药田在东边山坡上,用低矮的、歪歪扭扭的竹篱笆勉强圈出一片地。地方不大,约莫两三亩,被划分成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畦子。时值寒冬,大部分畦子都空着,裸露着深褐色的冻土,只有最靠近山坡避风处的三四个畦子里,稀疏地长着些低矮的、叶片细长的草。草色是种缺乏生机的灰绿色,蔫头耷脑,不少叶片边缘还泛着焦黄。
这就是“清心草”,青云宗最低阶、用量却最大的一种灵草。是炼制“辟谷丹”、“清心散”等最基础丹药的辅料,对生长环境要求不高,但需要精心侍弄,尤其是除虫和保持特定湿度。
林寒找到工头老张时,这个五十来岁、佝偻着背、脸上布满风霜沟壑的老杂役,正蹲在田埂上,用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株清心草叶片背面的蚜虫。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却异常稳定。
“张伯,我是新来的林寒,王管事让我来药田,跟您学着照看清心草。”林寒走到近前,微微躬身。
老张头也没抬,只是用木棍指了指旁边一个破旧的木桶和一把缺口的小铲子:“桶里是兑了草木灰的温水,不能太烫,也不能用井里刚打上来的冷水。顺着畦边浅沟,慢慢浇,每株草根浇一小瓢,不能多,多了烂根,不能少,少了干死。浇完水,检查每片叶子背面,特别是叶脉交叉的地方,有没有这种小黑点(蚜虫)或者发黄的斑点(病害)。有虫的,用木棍轻轻刮掉,捏死。有病斑的,把那片叶子整片摘掉,扔远点烧了。干不完,没饭吃。”
他的话说得又急又快,却条理清晰,说完,继续专注于手里那株草,不再看林寒一眼。
林寒没多问,拎起木桶,拿起小铲,走到最近的一个有草的畦子边。木桶很沉,温水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道。他学着老张的样子蹲下,用小铲在畦边挖出浅浅的导水沟,然后用手捧起木瓢,舀起一瓢水,顺着沟慢慢倾倒。
水渗入干燥的冻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做得很慢,很仔细,确保每株草都能均匀浸润到。清心草的根系很浅,浇水看似简单,实则是个耐心细致的活。冻土吸水慢,水浇急了会漫出来浪费,浇慢了又冻手。
很快,冰凉的木瓢和刺骨的冷水就让他的手指冻得发麻、红肿。但他动作不停,一瓢,一瓢,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浇完一畦,他开始检查虫害。蹲着挪动,凑近每一株草,翻看每一片叶子的背面。眼睛需要适应那种灰绿色,在细微的叶脉纹理和阴影中,辨认那些几乎与叶色融为一体的、米粒大小的黑色蚜虫。找到了,就用小铲的侧面,极其轻微地刮过叶背,将蚜虫刮落在准备好的破瓦片上,然后用指尖碾死。触感黏腻,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轻微爆破感。
时间在重复、单调、冰冷的劳作中缓慢流逝。太阳爬高,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但山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手指从麻木到刺痛,再到几乎失去知觉。腰因为长时间弯曲和蹲伏,酸痛得像是要断掉。
老张偶尔会直起身,活动一下腰背,远远地瞥一眼林寒的动作,然后继续埋头干活,不置一词。
中午的休息时间只有短短两刻钟。林寒跟着老张回到杂役院,在嘈杂拥挤的饭堂领到了属于杂役的午食——两个拳头大小、掺着大量麸皮和野菜、又黑又硬的杂粮窝头,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烂菜叶的清水汤。
他端着食物,快步回到丙字杂物房。奶奶醒着,靠墙坐着,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奶奶,吃饭。”林寒将窝头掰成小块,泡在清汤里,用小木勺一点点喂给奶奶。奶奶吞咽得很费力,但努力地吃着。林寒自己只快速吃了一个窝头,喝了几口汤,将另一个窝头小心地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这是奶奶晚上的口粮。
“寒娃子……你吃……”奶奶虚弱地推他的手。
“我吃过了,在饭堂吃的,管饱。”林寒撒了个谎,语气轻松,“奶奶你多吃点,有了力气,才能好起来。”
喂完奶奶,又伺候她喝了点水,休息时间就快结束了。林寒嘱咐奶奶不要乱走,自己匆匆赶回药田。
下午的活更重。除了继续浇水、捉虫,老张又给了他一把钝得几乎割不动草的旧镰刀,让他去清理旁边空畦里顽固的杂草根和去年留下的枯茎。冻土坚硬,杂草根系却异常顽强,每一镰刀下去,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虎口震得发麻。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灰衫,被冷风一吹,又冰又黏。
疲惫,寒冷,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冲击着他的身体和意志。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看着手中钝镰,看着眼前仿佛无穷无尽的枯草,看着远处云雾缭绕、仿佛仙境般的宗门主峰,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就是他选择的生路。卑微,渺小,看不到尽头。
就在这时,胸口处,那一直温吞散发着暖意的玉佩,忽然微微悸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清凉气息,从玉佩接触的皮肤处渗了进来,顺着手臂的经络,缓缓流向他因持续用力而酸痛发胀的右手手腕。
那股清凉所过之处,肌肉的酸痛和疲惫感,竟奇异地缓解了一丝。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火烧火燎地难受。连带着昏沉的头脑,似乎也清明了一点点。
林寒的动作顿住了。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左手下意识地按向胸口。隔着粗糙的麻布衣衫,能清晰地感觉到玉佩的存在,以及那比平时似乎更温暖、更“活跃”了一点的温度。
是错觉吗?因为太累而产生的幻觉?
他直起身,看向四周。老张还在远处专心地捉虫,对这边毫无所觉。山坡上只有风声,和远处山林隐约的鸟鸣。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钝镰,重新弯下腰,对准一丛杂草的根部,用力挥下。
这一次,他分出了一丝心神,仔细体会。
在镰刀砍中草根、反震力传来的瞬间,胸口玉佩果然再次传来那微弱的悸动。又一丝清凉的气息流出,比刚才更细微,却精准地流向承受反震最厉害的虎口和手腕关节。虽然无法抵消全部的酸痛,却像在干涸的沙地上滴入了一滴清泉,带来了短暂却真实的舒缓。
不是错觉。
玉佩……在回应他的身体消耗?或者说,在吸收周围的某种东西,转化后,反哺给他的身体?
林寒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挥动镰刀,动作似乎比刚才顺畅了一丝。他一边干活,一边用全部的感官去捕捉、去分析。
很快,他发现了更多细微的迹象。
当他靠近那些生长着清心草的畦子时,玉佩的温热感似乎会稍微明显一点。当他用手直接接触清心草的叶片(检查虫害时),那股清凉气息的流动会更顺畅一丝。而当他身处空畦或远离药草时,玉佩的悸动就变得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玉佩……能吸收这些低阶灵草散发的、极其微薄的灵气?还是某种“生机”?
并且,它能将吸收来的东西,转化成一种可以缓解身体疲劳、甚至可能对伤势有微弱好处的能量?
这个发现,让林寒在冰冷的疲惫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金手指。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而且,与这片药田,与这些清心草,似乎有着某种联系。
他不动声色,继续干活。但内心的思绪已经开始飞快转动。
如果这个发现是真的,那么这片在别人眼中辛苦卑微的药田,对他来说,或许隐藏着一线特殊的机缘。他需要更小心地验证,更谨慎地规划如何使用。
首先,不能暴露。任何异常都不能被人察觉。玉佩的存在必须绝对保密。
其次,要弄清楚玉佩“吸收”和“反哺”的规律、效率和限制。每天能使用多少次?反哺的能量除了缓解疲劳,是否对身体有其他影响?对清心草本身有没有损害?
最后,如何利用这一点,改善自己和奶奶的处境?直接让清心草长得更好?风险太大,容易引人注意。或许……可以从那些濒死的、或者被虫病害严重的草入手?如果他能让一些原本要死掉的草恢复过来,是否能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稍微改善一点在管事眼中的印象,甚至……获取一点点额外的资源?
念头纷至沓来,又被林寒强行压下。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信息太少了。
他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手头的劳作上。只是,在每一次弯腰检查虫害时,他的指尖会“无意”地在清心草的叶片上多停留一瞬。在每一次挥动镰刀感到极限时,他会稍稍放缓动作,深呼吸,感受着胸口玉佩那微弱的悸动和流淌的清凉。
这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外挂”,成了沉重劳役中,唯一一点属于他的、隐秘的慰藉和希望。
太阳西斜,天色渐暗。收工的时辰快到了。
林寒终于清理完分配给自己的那片空畦,将杂草枯茎归拢到田边。老张也完成了今天的捉虫工作,背着手,慢吞吞地走过来,看了看林寒清理过的地,又看了看他因寒冷和劳作而发青的脸色,以及那双红肿破裂、沾满泥污的手。
老张沉默了片刻,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句:“明天,早点来。先去库房领点冻疮膏,记在药田的账上。就说我老张说的。”
说完,他佝偻着背,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林寒愣了一下,看着老张的背影,低声应了句:“是,谢谢张伯。”
他收拾好工具,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今天浇过水、捉过虫的那几畦清心草边,最后看了一眼。
在渐浓的暮色中,那些灰绿色的草叶似乎……比早上刚见到时,挺立了那么一丝丝?还是仅仅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口处的玉佩,此刻正散发着稳定而令人心安的温热。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朝着山下那片灰暗的、散发着各种气味的杂役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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