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薄册揣在怀里,隔着粗布衣衫,能感觉到纸张粗砺的质感。林寒站在药田边,看着老张佝偻的背影没入晨雾,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天。
他握了握怀里的册子。甲字畦,宁神花,王管事亲自过问的问题。老张把这样的担子交给他,是信任,更是赌上了自己的眼光。成了,他能在药田站稳脚跟,接触到更高层面的东西;败了,不仅他要滚回乙字畦,老张也会颜面尽失。
没有退路。
他走回乙字畦,像往常一样开始浇水、捉虫。动作依旧稳,心思却已飘到怀中的书册上。宁神花……他只在路过甲字畦时远远瞥过几眼,那是比清心草高出一大截的灵草,叶片更厚,据说花开时有宁神静气之效,是炼制“宁神香”的主料。一株合格的宁神花,价值能抵十畦清心草。
问题出在哪儿?叶蔫,不结花苞。老张只提了这两句。
午休的梆子声响起时,林寒快速吃完窝头,没像往常一样去丙字杂物房看奶奶,而是绕到药田后山一处背风的石坳。这里僻静,平时少有人来。他靠坐在岩石下,小心地取出那本《宁神花粗解》。
册子很薄,约莫三十页,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多人翻阅过。翻开第一页,是宁神花的线描图,叶片卵形对生,边缘有细锯齿,旁边用稚拙的字迹标注着“叶脉银白,灵气通道”。
林寒深吸一口气,让心神沉静下来。他识字,原主上过几年村塾,加上他前世的阅读能力,看懂这些基础描述不难。但涉及具体的生长习性、病害特征,许多术语是第一次见。
“喜阳,但畏强光直射,需半荫……”他低声念着,手指在字迹上轻轻划过。胸口的玉佩传来温吞的暖意,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原本有些晦涩的描述,在目光扫过时,似乎变得清晰了些。不是直接理解,而是……更容易记住,更容易在脑中形成画面。
他想起乙字畦里那些被晒伤的清心草叶片。阳光太烈,水分流失太快,叶缘会焦枯。宁神花“畏强光”,是不是也类似?
继续往下看。
“需灵气充裕、排水良好的微酸土壤……不耐旱,亦忌积水……”林寒皱眉。甲字畦是药田位置最好的区域,灵气应该充足。排水问题?他回忆甲字畦的地势,似乎比乙字畦略低,但应该设有排水沟。
“常见病害:根腐、叶斑、蚜虫、红蜘蛛……”
他一页页翻看,速度不快,但极其专注。遇到不懂的,就多读几遍,结合自己照顾清心草的经验去揣摩。有些描述旁还有更细小的批注,字迹各异,显然是历代照看甲字畦的杂役留下的心得。
“三年春,雨多,三号畦西南角三株根腐,疑排水不畅。——庚午年杂役李”
“蚜虫喜藏叶背,晨露未干时易除。——不知谁记的”
这些零碎的批注,比正文更珍贵。林寒如获至宝,仔细记下。
时间在字句间流淌。直到远处传来收工的隐约梆子声,林寒才猛然惊醒,慌忙收起册子,塞回怀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下午的活还没干完。
他匆匆赶回乙字畦,加快速度处理剩下的草。心思却仍系在那本册子上。浇水时,他观察水流渗透的速度,想着“排水”;捉虫时,他留意虫子的种类和栖息位置,想着“蚜虫喜叶背”。
同畦的另一个杂役看他魂不守舍,嗤笑一声:“怎么,被老张骂傻了?”
林寒没理他,埋头干活。
晚上,丁字二十七号铺位。
同屋的杂役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倒头就睡,很快鼾声四起。角落里,有人小声抱怨着今日管事的刁难,但声音也很快低下去,被疲惫吞没。
林寒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没有睡。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宁神花粗解》,就着门缝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艰难地辨认着字迹。太暗了,眼睛发酸。
他犹豫了一下,手伸进怀里更深些,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破布仔细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半截手指长短、已经快烧到底的蜡烛头。这是前两天在库房角落捡的,一直舍不得用。
他摸出火折子——也是捡的,潮了,甩了好几下才冒出一点火星。小心地点燃蜡烛。
豆大的火苗颤巍巍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身前一小片区域。暖光映着他年轻却沉静的脸,在身后墙壁上投出巨大的、摇晃的影子。
同屋有人被光扰到,不满地嘟囔一声,翻了个身。
林寒将蜡烛立在墙角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身体挡住大部分光,重新翻开册子。
有了光,字迹清晰多了。他重新从第一页看起,这次看得更慢,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膝盖上虚画着叶片的形状、叶脉的走向。看到关于土壤酸碱的描述时,他想起老张说过,乙字畦的土偏酸,那几株病草才缓过来。甲字畦的土质呢?
蜡烛一点点缩短,蜡泪堆积在石头上。夜渐深,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林寒裹紧单薄的被子,呵口气暖暖手,继续看。
后半夜,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点火苗挣扎着跳动两下,熄灭。黑暗重新涌来。
林寒闭上发涩的眼睛,却没有立刻睡去。他在心里默默复述看到的内容:宁神花,畏强光,需半荫。甲字畦的位置……似乎没有遮阴。叶蔫,可能是晒的。不结花苞,可能是光照太强影响了花芽分化,也可能是别的。
根腐?排水?蚜虫?红蜘蛛?
信息太少。他需要亲眼去看。
第二天,林寒天不亮就起身。他先去了丙字杂物房,奶奶醒得早,正靠着墙坐着。他将省下的半个窝头泡软喂给她,又帮她擦了脸和手。
“寒娃子,你眼睛里有血丝。”奶奶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没事,夜里没睡好。”林寒笑了笑,“奶奶,这两天我可能比较忙,不能常来看你。饭我会托刘婆子送来。”
奶奶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去忙吧,奶奶没事。”
林寒赶到药田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先快速将乙字畦的日常工作做完,浇完最后一瓢水,捉完最后一只虫,日头已升高。他直起身,擦了把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山坡更高处的甲字畦。
那几块畦子被更整齐的竹篱笆围着,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灵光。看不清具体,但能感觉到那里的灵气更浓郁。
他按捺住立刻上去查看的冲动,走到田埂边,再次拿出《宁神花粗解》。这次他翻到后面关于病害具体症状的章节。
“根腐:初期叶片无光,渐蔫,拔起可见根部褐变、腐烂,有腐臭味。”
“叶斑:叶面出现不规则黄褐斑,边缘有晕圈,严重时叶片脱落。”
“红蜘蛛:叶背有极细蛛丝,及针尖大小红点,吮吸汁液,叶面出现黄白小点。”
他合上册子,闭上眼睛,将这些症状在脑中过了几遍。然后,他开始在乙字畦里逡巡,不是检查清心草,而是观察杂草、泥土、甚至石头缝里的苔藓。他在模拟,如果自己是宁神花,在这样的环境下,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
下午,老张来巡视时,在林寒身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眼底的淡青,又落在他手中卷起的册子上。
“看了多少?”老张问,声音干涩。
“看完了。有些地方还不大懂。”林寒老实回答。
“不懂正常。”老张蹲下身,拔起一株清心草,指着根部几处极细微的变色,“你看这儿。不是虫咬,是土里有点别的东西,烧根了。书上不会写得这么细。”
林寒凑近仔细看,又闻了闻土壤的味道,默默记下。
“甲字畦的土,是特意调的。”老张站起身,拍了拍手,“但调土的方子,是十年前的了。这十年,天气变过,灵气流过,土也会变。”
林寒心中一动。土质变化?
“明天日落前,告诉我你的想法。”老张留下这句话,背着手走了。
第三天,林寒几乎将册子翻烂了。午休时,他第一次走向了甲字畦的方向。他没有进篱笆,只是远远站着看。
甲字三号、五号畦就在靠近山坡中段的位置。畦里的宁神花植株明显比清心草高大,叶片呈深绿色,但正如老张所说,很多叶片耷拉着,缺乏精神。他眯起眼,努力想看清叶背是否有虫,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阳光正好直射在畦子上,没有遮阴。他记得,清心草也怕暴晒,但宁神花“畏强光”的特性更明显。
傍晚收工前,林寒站在老张面前。老张正在收拾工具,没抬头。
“看出什么了?”老张问。
林寒沉默了几息,整理着三天来反复推敲的思绪。
“可能不只是一个问题。”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平稳,“第一,光照。甲字畦位置太好,全天曝晒,宁神花畏强光,叶蔫可能是晒的,也影响结苞。”
老张动作没停,也没说话。
“第二,土和水。册子上说需排水好,忌积水。甲字畦地势略低,如果排水沟这些年有淤塞,或者调土的配方已不适合现在气候,可能导致根部环境不佳。如果是根的问题,地上部分就会蔫,不结苞。”
“第三,虫或病。距离远,看不清叶背,但如果是红蜘蛛或蚜虫,吮吸汁液,也会导致生长不良。叶斑病也有可能。”
他说完了,静静等待。
老张将最后一把小铲放进工具箱,扣上盖子。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林寒。
“光照,土水,虫病。”老张重复了一遍,“你想得不少。但哪个是主因?哪个是先发生的?治哪个?”
林寒抿了抿唇:“得近看,细查。可能需要都查。”
老张看了他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带上你的册子,去甲字畦。找王管事拿钥匙。进去看,仔细看。但别碰坏任何一株草。”老张顿了顿,“看完了,告诉我,你打算先动哪里,怎么动。”
“是。”林寒应道,心跳微微加快。
“还有,”老张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因为熬夜和劳累而显得更加清瘦的脸上,“晚上别点灯了。蜡贵,眼睛也贵。”
林寒一怔。
老张已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下山坡,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林寒站在原地,直到老张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本《宁神花粗解》紧贴着心跳。三天的苦读,无数次的推演,终于换来一个“进去看”的资格。
真正的考验,明天才开始。
他转身,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疲惫涌上来,但眼神很亮。
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暮霭中模糊,甲字畦的方向,最后一抹天光正从那些蔫耷的叶片上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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