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下)

  当成明问她是“环境不好吗”,她觉着,只能说是条件不好。

  “比较旧吧。”温晴诺斟酌了片刻才回成明,又认命地说,“算了,本来就该如此。”

  成明道:“那肯定的啊,山里的环境不用想,你早该知道的。”

  温晴诺说出了她最难以接受的事情:“主要是蜘蛛比较多。”

  但凡是棵树,她随意一瞥就能看见树枝上挂着柳絮似的蜘蛛丝,两三只蜘蛛,大的小的,深棕、黄褐、灰白都有。

  以前一起聊天时,她提过两三次自己怕蜘蛛。见成明不厚道地发了一串“哈哈哈”,她娇嗔道:“你少在这里幸灾乐祸啊。”

  成明还追问道:“大只吗?有没有全身长毛那种?”

  温晴诺听着他的描述,光想想就要起一身鸡皮疙瘩了:“喂喂喂,你不要这么夸张好吗?”

  成明道:“一点儿不夸张的。晚上有大蜘蛛陪你咯。一睁眼,你就能看到蜘蛛倒挂金钩。”

  温晴诺又气又恼地赏了他一个“滚”字,附带一个满脸通红、眉毛倒竖的Emoji表情包。

  看成明又发了一串“哈哈哈”,温晴诺不知道屏幕后的他是不是也在笑。

  他主动转移话题,问道:“是几个人一个床位还是单人单间啊?”

  温晴诺道:“八人间,但估计我今晚又独守空房了。”看成明发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包,解释道,“有的还没来,有的下山出去玩了,也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回来。”

  成明道:“哦哦,也是,毕竟还没开学呢。你坐了这么久的车,那晚上早点儿休息,明天再熟悉熟悉环境。”

  温晴诺道:“我下午在学校晃了几圈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只要是能随意参观的地方,几乎就没她落下的。

  “嗯,还挺快。我一般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也会到处晃晃,熟悉一下。”成明问,“那你晚饭怎么整?”

  温晴诺在心里嘀咕:你不会以为我要自己做吧?

  她如实说道:“现在在做。不过我不会,看了一会儿别人削土豆就溜了。”

  见成明再一次发出爆笑式的“哈哈哈”,温晴诺一眯眼,问道:“你笑啥呢?”

  成明反道:“你说呢?”

  温晴诺知道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平日里就没少表露自己是个做饭五渣的形象,在赤裸裸地嘲笑她。

  成明曾劝过她,一个人还是要学会做饭的,父母不能照顾她一辈子。

  她大言不惭地说:“我可不想像父母那样,每次两三个菜,光配菜炒菜就一个小时,结果上桌就吃十分钟。

  “我一个人要不吃快餐,要不随便煮个粥或者面。以后找人搭伙过日子,我一定要找个会做饭的。我也不会光吃饭不干活,我可以洗碗。”

  她没说的是:你就是我说的理想型。

  她甚至幻想过自己坐在一旁看成明围着围裙在厨房忙忙碌碌,两个人在窗明几净的客厅一起吃过饭后,她就收拾桌上的碗筷,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不会在意和他吃的每一顿,是山珍海味还是粗茶淡饭。只要是他做的,就像林忆莲的《分分钟需要你》里唱的那样,“有了你开心d乜都称心满意,咸鱼白菜也好好味”。

  每次听到他在直播间翻唱这首歌,她都会生出无限向往。向往未来某一天,她能有这样的生活:你做饭,我洗碗;你弹唱,我欣赏。

  虽然她知道,白日做梦不好,但是能不花钱就可以哄得自己开心开心,也不错不是吗?

  常言道,少年慕艾,少女怀春,人之常情嘛。

  不过,她记得成明说过,他最开心的是得到专业圈内人的肯定与欣赏。她便暗自忖度,对他而言,最好的听众,应该是能和他在音乐层面同频交流的那种人吧?

  而她,只是一个不懂和弦、不懂调性、不懂专业鉴赏的音乐白痴,远远不够格。

  指尖轻轻按了按发烫的手机屏幕,脑海中的粉色泡泡还残留着淡淡的破灭水汽,她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随性的语气,继续聊着自己的见闻。

  “我在厨房只看到大锅,本来大锅饭就很难做得好吃,让我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谋财害命。”

  那菜得做成个啥样啊?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成明道发了一个哭笑不得的Emoji表情,紧接着道:“我不担心你炒的不好吃。”

  温晴诺不解:“你担心什么?”

  成明道:“我担心你炒不熟。”

  温晴诺找补道:“不至于、不至于,能煮的,我都给它煮熟不就好了吗?”

  成明再一次哭笑不得地道:“我怕你不是煮熟,是会煮烂掉了。”

  温晴诺握拳:嘿,兄弟,你是对我一点儿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是吧?

  她垂死挣扎道:“煮烂了比吃生的好吧?”

  至少灭菌消毒又易消化。

  成明道:“那要看什么东西了。生菜、油麦菜、黄瓜、秋葵、鲜牛肉片,煮烂了,口感直接垮掉。”

  温晴诺道:“就像白菜、包菜这些吧。”

  白菜、包菜是她在家试着做过的,煮过头也能吃得下。但是她完全忘了,那是冬季时令菜。

  成明似是突然想起似的随口追问了一句:“对了,是用的柴火灶吗?”

  温晴诺道:“简直绝了,你想什么呢,人家不至于这么落后。我刚才瞟了一眼,用电的。你以为柴很好烧吗?我最多只会用炭啊。冬天我家烤火烧柴,我自己都不会烧。”

  成明道:“你知不知道你把菜煮烂了要花多少时间,费多少电?到时候电费一上去,你还不被骂死?”

  温晴诺终于意识到成明问她用什么灶的险恶用心了:哦豁,兄弟,原来你在这等着我呢。

  她嘟嘴道:“你这是诅咒我吗?”

  成明跳过温晴诺的指控,转而道:“我知道柴不好烧,光生火就够费时间了。不过,柴火烧出来的饭好吃。”

  温晴诺道:“主要是我烧不起来。哎呀,因为我家以前烧过蜂窝煤,有时候那火灭了,不是要用柴火烧一会儿吗?我就从来没把它烧红过。”

  “每次我加柴,加着加着火就越来越小了。所以,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家,火灭了,自己就要饿一顿两顿的。”

  成明道:“不行了,我真替你着急。”

  温晴诺道:“行了,你就别着急了,你着急也替不了我。你自己烧过柴吗?”

  “柴没有,蜂窝煤烧过。”成明无奈道,“行了,反正是我瞎操心了。我相信饿不死你的。”

  经他一提醒,温晴诺这才恍然回过神,想起方才身子骤然冒出的片刻异样:眼前忽地浮起细碎小点点,脑袋隐隐发晕,整个人身子发飘,四肢也跟着微微发软。

  这种感受,她早已不陌生。

  她把身体的重量倾斜在栏杆上,用力闭眼、眨眼,反复几次就好了。

  家里,她就经常三餐不肯按时吃,熬到饥肠辘辘犯低血糖。她也不甚放在心上,只当熬一熬、自己提提神便能撑过去。

  当下,她却道:“我饿了,都要低血糖了。突然想起来,我中午就啃了几块面包,就没吃什么别的。”

  成明道:“那你赶紧吃饭去吧。”

  温晴诺叹气:“饭还没做好呢。”

  成明道:“那你就别到处晃了,坐等吃饭不好吗?”

  温晴诺踱步到教学楼边一亩长满了杂草绿植的空地边,那里种了几株向日葵。

  她来到了这里,才第一次见到结满葵花籽的花盘,难免觉得新鲜。

  她蹲在杂草丛边,指尖轻轻碰了碰耷拉下来的向日葵花瓣,随手拍了一张照片给成明看。

  她问道:“你看着这些向日葵会想什么?”

  成明道:“这向日葵有点儿蔫了。”

  温晴诺道:“因为现在太阳下山了呀。”

  阳光正好的时候,这几株向日葵还开得格外精神。

  她把自己的小心思说了:“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能磕到瓜子。”

  成明直接道:“去整点葵花籽炒一炒。”

  “我中午看到外面放了一盘核桃在晒。”

  那时,一个三十出头的大哥身上套着基金会的马甲,蹲在旗杆下,低头摆弄着脚边一簸箕的核桃。见她好奇地张望,那位支教老师开口要请她吃,她连忙摆手说不用。

  在她印象里,核桃不便宜,就是两三个她都不好意思收。

  成明敏锐地说:“那附近应该有核桃树。”

  温晴诺道:“那我就不晓得了,我不认得。”

  彼时的她还不知道,再过两天,她就会认得山间的核桃树了。

  ***************************

  那天,小雨转晴。早上淅淅沥沥下了一阵雨,没一会就停了,却让整个白天湿润又凉快。

  午饭过后,温晴诺闲来无事,一个人出了校园,闲庭漫步地顺着下坡路而行。

  路边的灌木丛郁郁葱葱,石墙上爬满了生命力顽强的花花草草。繁密的绿叶间,大朵大朵形如喇叭的紫蓝色牵牛花怒放着生命。

  途中,她遇到一个背着书包往学校方向去的女孩子。

  女孩一身粉色的薄外套,身形高挑单薄,马尾高扎,看起来十岁出头,古铜色的皮肤,眉眼清秀,两颊两团高原红。

  这孩子一看见她,就很自然地开口喊了声“老师好”。

  她有些猝不及防,但能够确定从前从没见过这个孩子。

  这两天待下来,她也渐渐看明白了:只要校门是开着的,即使是暑假,附近的孩子得空,总会约上两三个朋友来操场玩,打打乒乓球、篮球;或会抱着脸盆,盛着换洗的衣服到学校的公共浴室沐浴。

  但是来的孩子并不多,若是真见过,她绝不会没半点印象。

  应该是多年来,每到这个时期,都会有大批一看就知是外来客的老师来这里进行支教培训,学校的孩子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她尽量露出最亲切的笑容,放柔了声线,回道:“你好呀。”

  互相打过了招呼,她们继续各自往前走。

  温晴诺来到石板桥上,在哗哗的水流声中,满目深浅不一的绿勾勒出青苔、湿木与枝叶,掩映之下,湍急的清流裹着白浪撞在石头上,鼻腔里充盈着空气里飘来的草木和泥土的清新味道。

  山间的清风徐来,一下子扫去了她积攒在心底的那些沉闷拧巴,舒展地伸了个懒腰。

  她拍了一小段山间溪流的视频发给了成明,道:“我现在在外面晃。”

  等了一分钟,她见成明没回,估计是在忙吧。

  她收起手机,脚步轻缓而小心地过了桥,站在岸边那条蜿蜒伸向山林深处的水泥路上,静静地欣赏着周遭的美景。

  她的注意力很快落到了身旁的几棵树上,那是她以前没见过的乔木。树身不粗,却生得枝干舒展,树冠浓密如伞,青碧枝叶层层叠叠,鸡蛋大小的青绿色圆球三三两两缀满枝桠。

  咦,这是什么树?那绿色的小球是什么果实,能吃吗?

  她正想抬起手机把树照下来用百度搜,一个声线敦厚、带着浓重的乡土腔调的男声从树下响起,语速慢慢悠悠的。

  “你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吗?”

  她连忙收回抬起的手,循声望去:几步开外的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位中等身材的中年大叔。

  他身着黑棕相间的横条纹短袖,配一条黑色宽松直筒长裤;皮肤是山里人特有的自带粗糙质感的黝黑;头顶的短发似黑土地上落了一层细盐;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与沧桑,神色温和友善。

  她对彝族同胞算不上全然陌生,读大专时,班里头就有好几位来自大凉山的彝族同学。

  他们给她的印象就是:这是一个能歌善舞、待人热忱的民族。

  她礼貌性地对彝族大叔点了点头,回了一句:“是的呀。”

  大叔问了她从哪里来、多大了、有没有结婚,她都耐心地一一作答。她还反问大叔:“你家孩子是在格桑朵小学读书吗?”

  大叔说:“我儿子十四岁啦,去年到县里读初中了。他在学校寄宿,一个月回来一次。”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温晴诺还好奇地向大叔打听身旁的这几棵是什么树,大叔告诉她是野山核桃树。

  “山里多得很嘞,你看地上都是。”

  这时,她才注意到脚下的地面上散落着不少山核桃,棕褐色的厚实外壳表面带着潮湿。

  “我摘几个给你尝尝啊。”

  大叔说着,还没来得及让温晴诺出声婉拒,就纵身爬上了最近的一棵树,从枝头摘下了几个带着绿皮的新鲜山核桃。

  温晴诺摆手笑道:“谢谢啦,但是我不会剥。”

  “我帮你剥。”大叔一边麻利地剥着山核桃的青绿外衣,一边跟温晴诺道,“我就在这旁边的发电站上班,过来坐一会儿吧。”

  温晴诺早就发现这山涧边上,几棵山核桃树后,一片草坪上搭建了一间孤零零的小平房。

  她没想到这竟然就是一个小型水力发电站。现实生活中,她还没见过发电机呢。

  眼下,大叔邀她去小坐,她痛快地应道:“好呀。”趁机参观参观这山里的发电机是什么模样。

  发电站里面的情况,温晴诺可以一眼看到底:只有冷冰冰的铁疙瘩、机器设备在作业,沉闷的隆隆声充斥在整个毛坯房里,既没有一间多余的屋子,也没有茶水。

  发电站旁边,有一套就地用山里的石板、石块垒的石桌、石凳。两个人就围坐在石桌上唠家常。

  大叔随地捡了一块石头,把去了绿衣的山核桃砸开一道缝,再徒手掰成两半,剔出核桃仁儿递到温晴诺掌心。

  他说:“山里现摘的核桃,你们外乡人没吃过吧。你尝尝,可水嫩了,有点甜味,好吃的。”

  温晴诺瞧着手里的核桃仁儿,表面紧紧贴着一层薄薄的、带着浅褐色纹路的米白色细皮,露出来的白白嫩嫩的地方,色泽有点儿像新鲜的板栗仁儿,温润细腻。

  平日里在家吃干核桃仁,她从来都懒得特意剥掉那层薄皮。首次尝这湿核桃仁儿,她照旧没耐心一点点撕去外皮,结果入口又涩又麻,隐隐还透着一股子苦味。可这是大叔一番真心实意的招待,让她不好意思说出一句不好吃。

  她尽量保持着微笑,只道:“确实是水分很足。”

  可能是看出了她笑容底下的勉强,大叔忙开口提醒:“这刚摘下来的核桃,外面那层皮,要撕掉的。晒干了的倒无所谓。”

  四五个山核桃,大叔只顾着剥给她,自己一点儿没尝。他每次递给温晴诺的核桃仁儿,涩皮都是撕得干干净净的。

  吃完核桃,两人又闲谈了片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温晴诺望见溪流对面的格桑朵小学已是炊烟袅袅,便起身道谢告辞。

  “叔叔,今天麻烦您帮我剥了这么多核桃,真是太感谢了。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学校吃饭了,改天再聊呀。

  大叔起身相送,随口问道:“你会留在这儿支教吗?”

  温晴诺如实答道:“还不确定呢,要等培训结束,看基金会把我分配到哪个支教点。”

  走到发电站旁的水泥路上,她连忙请大叔留步:“不用再送啦,几步路就到学校了。”

  过了石板桥,她站在路旁低头掏出手机。

  微信上,成明看过她发的那段小视频后,发消息赞叹道:“哇塞,我才发现,这山里真不错。我还挺喜欢这种环境的,有树有水。”

  “是的呀。”温晴诺分享道,“遇到了一个本地的叔叔,塞了我几个山核桃。真的是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得很。上午,我还赤脚下去玩了一会儿水。”

  格桑朵小学一边的围墙外,挨着一块搭着棚子的水泥空地。空地围栏外连接着一汪碧绿的潭水,清澈见底。

  远处的山泉水顺着高高低低的石头、石板潺潺流下来,汇入碧水潭中,就像跑累了的人终于到达了中途休息站,一下子放慢了脚步。

  虽然会有迂回、徘徊,但在潭中积蓄够了力量后,山泉水步履不停地继续缓缓而行,义无反顾地向未知的远方进军。

  这处水潭,是她上午独自闲逛时发现的。潭水碧波荡漾,波光粼粼,她一见倾心。

  见栏杆豁口处有三节青石板台阶,直接延伸到水面上。站在最下层的台阶上,她欣赏了一会儿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目测着潭水只到小腿处,她便把手机放在干净平坦的石块上,脱了鞋袜下了水。

  她躬身将双手双脚泡在水潭中,清清凉凉的泉水绵软,化作绕指柔,绵绵不绝地从她的脚面、指缝间穿过。她仿佛被技艺娴熟的推拿手法细细抚过,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轻松了下来。

  那种四肢被潭水温柔包裹着的体验,惬意又治愈,她实在难忘。

  当下,她也忍不住告诉了成明。

  看成明直呼“羡慕啊”,温晴诺不知道他指的是有人送她山核桃,还是她可以自在地游山玩水,问:“羡慕啥?”

  成明道:“有山有水好地方啊。”

  确实是好地方,她要是能留在格桑朵小学支教就好了。不过,她隐约觉得可能性不大……她收起了一闪而过的思绪。

  不管她最终会被安排到哪里,看到怎么样的风景,她都不会忘记此行的目的:为师者,要给大山的孩子传道授业解惑。

  她有些遗憾道:“可惜山上更高的地方不敢去。”

  隔着老远,她都能看到一座青山上垂挂着一道素练般瀑布。

  她想去寻觅那处瀑布。

  成明道:“一个人就别去了,危险。”

  她想起了大叔的话,道:“是的呀,这种山上,一定要有人带着的。听说这山里还有野熊猫。”又道,“不过说一个大煞风景的事情,我过桥的时候,看见有人把垃圾倒到河里了。”

  成明淡淡地回道:“大山里,往河里倒垃圾方便,有什么奇怪的。”

  那处瀑布,直到告别大凉山,温晴诺都没能如愿地近距离去观赏。

  自那日后,她连着大半个月都在接受着基金会安排下来的紧锣密鼓的培训。培训正式结束后,她和另外五名支教老师收拾好东西,一同坐车离开了格桑朵小学。

  人随车摇摇晃晃地路过那座小小的发电站,她想到自己没有和那位彝族大叔道别。

  算了,等到学期结束,她还要来格桑朵小学和所有支教老师统一集合才会返程回家,到时候再说也行吧。

  只是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再说,就真的还能再说呢?

  两年后的温晴诺早已明白,世事无常,哪有什么来日方长。

  人啊,只能争朝夕。

  世人挥手自兹去前,总会习惯性道一句“再见”。

  可多少故人,在那句“再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啊。

  她此生都不会忘记,在那个离别的前夕,有一个支教队伍比其他队都提前了一天出发。

  在一个太阳在云底躲懒的上午,她的带队老师韩廷华一直把那六位老师送到了格桑朵小学大门外。

  途中,他放声唱着《送别》,仿照古人那般,折了一截长长的柳枝,递到了那队的领队老师手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对方接过他手里的柳枝,又用力地抱了抱他,才挥手上了车。

  一时间,车里车外的人,纵情齐唱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只是车里人的歌声,随着车一点点地远去,最终消弭在了山水间。

  ***************************

  当时,他们一行人一路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方抵达基金会为他们分派的支教地点:子姑县安口乡瓦库惹村,朝阳小学。

  此地与格桑朵小学直线距离约八十公里,公路绕行里程足足有一百五十公里。

  格桑朵小学一带海拔约莫一千六百米,皆是浅山缓坡。山林繁茂却不显压抑,多生青冈与云南松;河谷开阔平缓,溪水澄澈浅淌,散落着草甸与核桃林。日照充裕,天穹的蓝也格外温软柔和。

  倘若将格桑朵比作温润安然的浅山一隅,那朝阳小学,便藏在大凉山腹地苍劲幽深的群山之中。

  朝阳小学海拔约两千米,周遭层峦叠嶂,山势陡峭,峡谷幽深,流云薄雾常萦绕在山腰之间。

  初来此地,温晴诺抬眼远望,只觉苍穹更澄澈湛蓝,群山苍茫雄浑、壁立险峻,满是原始山野的磅礴气韵。脚下是偏红褐色的土地,梯田层层叠叠,彝家村寨错落散落在陡坡之上,土掌房鳞次栉比,浓郁的彝族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身处这片陌生的天地,朝阳小学围墙内,一棵枝繁叶茂、硕果缀枝的核桃树,忽然让她想起了当初热情邀她品尝山核桃的彝族大叔。

  那份彝族同胞与生俱来的淳朴与热情,让她对这片迥异的山野土地,悄然生出了一分熟稔与心安。

  在朝阳小学还没待上几天,温晴诺就收到了满满一塑料袋的山核桃。核桃最外面的那层皮衣已经去掉了,露出全副武装的深褐色盔甲。

  那是在一个雾锁山头的早晨,温晴诺在校园里露天的长条水池边洗漱完毕,抱着装着洗漱用品的洗脸盆,仍困得迷迷瞪瞪地往寝室走。

  三个教室与教师寝室是连成一排的,她慢悠悠地从教室外的走廊路过时,不管是哪个年级的孩子,看见她都会脆生生地向她问好。

  她一边回应着,一边继续走着。快到了寝室门口,却被一个不知道是一年级、二年级还是三年级的小男孩喊住了。

  ——对不起,孩子,我记性不大好,又有点儿脸盲,忘记了你是谁。

  至今,她只记得那个穿着一身旧衣服、瘦瘦小小、皮肤黝黑的孩子,双手把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塞到她盆里。

  手里的塑料盆顿时一重,她低头一看,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都是硬邦邦的新鲜山核桃。

  孩子有些害羞地垂下了头,小声跟她说:“老师,这个送给你,都是我自己捡的。”

  说完,孩子就转身飞也似地跑开了,混在一群同学里,让她分辨不清。

  看着盆里沉甸甸的核桃,她愣在当场好一会儿,一时间,心被沉甸甸的温暖塞满了。

  感动归感动,她不知道怎么敲开核桃也是事实。

  学校没有核桃钳,学那位彝族大叔那样拿石头砸吧,她怕砸到手。

  当天,她跟成明分享喜悦的同时,还问到有什么好办法把核桃搞开。

  成明建议她用门夹。

  她承认这是一个好办法,但是一想到她蹲在地上,跟小孩子一样用门夹核桃的画面,她就有点儿接受无能。

  于是,一袋子核桃只能被她无奈地塞进了床边的书桌里。

  好几次,她从桌洞里掏东西,摸到那袋核桃,都会生出一丝想吃又不想剥的怅然。

  从小到大,她一贯如此。

  像在家里,有雪莲果、西瓜、柚子之类需要剥皮、削皮、洗切的水果,即使再想吃,她只要一想到这些“预处理工序”,她就会歇了心思。

  每次等家里人想吃,把水果给处理好了,喊她来吃,她就会开开心心地跑去蹭吃。

  如此过了没几天,她又收到了一袋子核桃。

  2023年9月4日,吃过晚饭后,她一个人坐在二年级的教室里,抓耳挠腮地写着教案。

  她教二年级语文,单生字课的教案就让她头大。

  因为要兼顾孩子的理解度,每个生字,一笔一画的笔顺、间架结构、易错点,她都要掰开揉碎去写。一篇教案梳理下来,又长又繁琐。

  她几度想跟搭班的校长商量,和他换一换课程,他来教语文,她去教数学。可一想到在格桑朵小学培训结束后,在分配教学课程时遇到的窘迫经历,她只能轻叹一口气,低头继续赶语文教案了。

  十天前的一个夜晚,格桑朵小学的校长——来大凉山之前,和她进行过一次微信视频通话的肖兰老师,在大教室里问她:

  “温老师,你意向教语文还是数学?”

  温晴诺想教数学,她的普通话只到二乙水平,英语薄弱,到时候教师资格证面试只能选报小学数学。

  教数学不仅可以锻炼自己的教学能力,还能帮她梳理、吃透特定年级的小学数学知识点。可是,就在前一天的数学试讲上,她才被学生的思路带偏,不慎讲错了知识点。

  当时,她选择的试讲内容是100以内的不退位减法。导入环节,她原本预设让学生根据图片提出36‑23这个问题,再顺势讲解不退位减法。台下的人看着图中的信息,却提出了一个51‑36的问题,结果,她直接讲成了退位减法。

  下课后,她找成明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成明调侃道:“哈哈哈,我发现你真是太难了。你一个老师怎么能被学生带着跑。”末了,还跟着一个捂脸的Emoji表情包,大抵他也觉得她这波操作有些没眼看。

  温晴诺嗔怪道:“你还笑。”叹了一口气,“只能说我脑子不清醒,实在不行我撤了呗,回去回炉重造。”

  成明安抚道:“别这样,我没笑你。你只是刚开始不熟悉,后面慢慢就好了。”

  她想起,试讲结束后,她回到座位,身后的一位支教老师低声夸了她一句声音好听,还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

  她纳闷地和成明提起:“他问我声音是不是天然的,我一脸懵逼,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人夸她声音好听,之前好几次试讲,可能是内容上她实在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老师们顾及她的颜面,每次都会夸她一句声音好听。

  有一次,在课间,有人用讲台上的一体机点歌,众人跟着歌曲随意哼唱。她正低声跟唱,忽听同桌的支教老师夸她唱得好听。虽然有点儿小窃喜,但是她认得清自己的唱歌水平。

  她稀奇地看着他,困惑地说:“但是我五音不全啊。”

  遥想当年,大专三年的音乐课,她几乎都是人在心不在的状态。

  书法课,她恨老师不理她;音乐课,她只恨不得老师别理她。打节拍、练音阶、认简谱、画五线谱,这些她还没等到下课,就都客客气气地还给老师了(老师说:那我还得谢谢你嘞?)。

  最可怕的是,发着呆等下课铃声响时,老师随机报个学号就点到了她。她经常都是一脸茫然地站起来,不知道老师要让她回答什么问题。

  待认识成明后,她想学唱歌,可恨自己上音乐课回回都是神飞天外,一点儿音乐常识都没学会。如果现场放一首歌,让她分辨是几拍子的,她都听不出来。

  偏偏,老天爷不仅没给她一星半点的音乐细胞,还让她成了妥妥的五音不全。

  听那位同桌解释道:“不是说你音准怎么样,是你的声音很特别,唱着很好听。”

  她悟了:总结一句话,你直接说我声音特别好听得了呗。

  她被夸过那么多次好听,却是第一次遇到一个人问她的声音是不是天然的。

  这句话每个字拆开她都听懂了,凑一块儿她就不懂了。

  以前,语文老师都没告诉过她,“天然”这个词,还能这么用的啊。

  “哈哈,不是天然的难道是……”成明也觉得这问题问得新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成明打趣道:“你现在发个语音给我,我听听你是不是天然的。”一个捂嘴笑的Emoji表情包尾随其后。

  温晴诺跳过成明的最后一句话,道:“我也一脸懵。一个两个说,我都不知道我的声音有什么特别的。”

  成明道:“不过要是做过声带手术,声音是会变的。”他提到国内有一位歌手,就做过声带手术,声音不是天然的了。

  温晴诺道:“我肯定没有啦。”

  成明道:“我突然好奇了,你说段语音发我吧。”

  温晴诺不接话,只好奇地问那个歌手的事情:“为什么要做呀?”

  成明道:“可能声带有毛病吧,然后做完就变成那样了。”

  温晴诺忽而想到了什么,摸了摸锁骨间:“那个老师会这么问,可能是因为我锁骨处有一个手术疤,他以为我做过变声手术吧。”那是她幼时遭遇车祸,清创缝合后落下的旧疤。

  成明恍然道:“哈哈哈,原来如此。那也不应该在锁骨处啊。”

  那应该在哪里呢?

  温晴诺没问下去,闷闷不乐地道:“我就不知道了。我哪知道我的声音怎么得罪他们了,一个说完两个说,我又不唱歌。”

  成明道:“不是有老师说你声音好听吗?”

  温晴诺道:“哈,好听能好听到哪里去?你又不是没听过。”知音APP自带录音功能,她在家闲来无事时,随手读过两三篇系统推送的诗歌美文,在平台上发布过。

  成明道:“我觉得你声音挺好听的呀,不过总觉得你读文有点轻,少了点力度。”

  温晴诺道:“早些时候,我还追求感情丰富,后来,我发现太累了。我现在习惯了懒散的读,讲故事有对话的,可能就会有些起伏。”

  她看到成明发了条消息转眼又撤回了,有点儿想笑:“哈哈哈,我都看完了,你撤什么?”

  “哈哈,这么快看完嘛?”成明道,“其实读文跟弹琴是一个道理,要用轻重控制动态,才能打动人。”

  温晴诺吹嘘道:“我一目十行呀。”

  成明赞道:“哈哈哈,厉害、优秀。”

  温晴诺如是说道:“我以前真的试过一目十行,但是不可能记得清清楚楚的,就只有一个大概印象。”

  成明道:“还是有天赋的,难怪说左撇子的人聪明。”

  温晴诺道:“哈哈,不包括我。”

  成明坚持道:“哈哈,某方面聪明啦。”宽慰道,“你别太有压力哈,谁不是从菜鸟开始的,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他给温晴诺发了一个微笑的Emoji表情包。

  想来,他是又想起了此夜她初诉的心酸苦楚。

  温晴诺眼眶隐隐发烫,道:“我没事,谢谢你的安慰。”

  成明道:“不是安慰,我说实话而已。我刚出来那会儿,也有这种感觉的。”

  温晴诺叹道:“主要是担心教得不好影响了孩子,那不是只需要我自己负责。”

  她觉着,一个老师的言行、教学、态度,在塑造孩子的同时,更会顺着孩子,悄悄影响一个家庭的观念、眼界和未来。

  成明道:“说的也是,你这个责任重。”

  是呀,这份责任太重了。

  所以在培训期间,她未敢懈怠。可是,无论是语文还是数学的几次试讲下来,即使经历过了日夜的反复练习磨合,效果还是不尽如人意。尤其是数学,她的表现几乎能算得上不合格了。

  所以,当肖兰校长征询她的岗位意向时,她寻思着,还是教语文吧。

  培训过程中,给他们教授语文教法的主讲老师普通话夹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想来给彝族的孩子们上语文课,对普通话没有非要二甲及以上的严苛硬性要求。

  她嗫嚅道:“教语文的话,因为我是左撇子,不好教生字。”

  左撇子的笔画走向、起笔收笔与右撇子全是反的。

  大专三年的书法课,每当老师下台挨个手把手指导,都会看一看她,再略过她。不是他们不愿意教,是他们教不了她。

  起初她会失落,会难受,可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练字嘛,自己写好就行啦。后来,她自娱自乐,玩得倒开心。

  肖校长有意给她安排教小学五年级的语文,一群或坐或站地围在肖校长身边的支教老师却说,她教低年级还好,中高年级的话,气场不足,太温柔了。

  这些都是在培训期间,和温晴诺朝夕相处的老师。他们一起听过课,一起在大教室里熬夜磨过课,听过彼此的试讲课,甚至点评过。她的教学水平,他们一清二楚。

  她鼓足勇气,挣扎地问肖校长:“能不能让我讲数学?”教数学,那才是她的第一选择啊。

  不料,一向待她和蔼可亲的肖校长,那一刻毫不留情面地否定道:“你不适合讲数学,逻辑思维能力不行。”

  她没再说什么,面上维持着一丝笑容,一点点收拾了东西离去。

  她回到寝室,其他人都卧在床上捧着手机玩。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近半夜二十三点半了。得到室友们的一致同意后,她按了关灯键。

  上了床,她缩在黑暗里,周遭只有自己手机亮屏发出的微弱光芒。

  她垂眉耷眼地给成明发了消息,把在教室发生的事儿一股脑说了,结尾道:

  “我清楚自己逻辑思维能力不行,确实是不大适合教数学。但是知道是一回事情,真被别人指出来,心拔凉拔凉的。而且别人都已经抱着团约想好搭帮老师了,就我是个无人问津的可怜娃。”

  倾诉完心事,她便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

  快要到九月的大山里,晚上微凉,当夜,她觉得尤为冷。

  她虽然不了解成明现实中具体忙些什么,但知道他忙着赚生活费,没那么多时间和她闲聊。等他忙完了,有空看手机了,自然会回复她。

  二十多分钟后,成明回道:“我就说你适合教语文。逻辑思维能力不行确实不好教数学的。但是低年级的应该还行吧,低年级数学不需要很强的逻辑思维能力。

  “至于你太温柔,这个可不行,当老师可不能被学生牵着鼻子走哦。你上课该严肃就严肃,下课了可以跟学生说说笑笑没问题,千万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明明成明说的都是实在话,为什么她好像没有被安慰到?

  温晴诺闷闷地回道:“嗯呢,可能是我没有真去教过,真到了实际情况,面对着一群孩子,可能会有所调整。”

  要是讲台下换成了一群小萝卜头,她或许就不会那么紧张,怕讲得不好,被当众点出来丢脸。

  “嗯嗯,也是,毕竟还得结合实际。”成明翻出白天的旧账,道,“你今天还说我说脏话,人设崩塌呢,你不是都懂?那你上课就应该保持老师该有的人设啊。”

  上午,成明在直播间唱了一首描述普通人拼命干活、拼命赚钱,却依旧过得拧巴又不如意的写实歌曲,有几句歌词里带有直白粗粝的“我操”“混蛋”字眼,听得温晴诺当场言语过激地表示接受无能,丝毫没有顾及成明的颜面。

  “老师人设咋了?我遇到过好多很温柔的老师呀。”温晴诺嘴硬式圆场道,“也不能说你人设崩塌,只是个人听着不舒服而已,总归有点儿不文明是吧?”

  她不是否定成明这个人,只是单纯不喜欢脏话。她对自己和对他的标准,不是一回事。

  对成明的严苛,源于在意;对自己的包容,源于自怜。

  “温柔没问题,问题是不能太温柔,自己品吧。”成明道,“我本来也没觉得人设崩塌,不过给你举个例子。”看到后半句,他无奈道,“我的天呀,我已经很文明了好吗?”

  温晴诺不敢想象地反问:“……你还想怎么不文明?”

  成明道:“我严重怀疑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尾随着一个捂脸的Emoji表情包。

  温晴诺一脸问号:“为什么?我哪句话不正常了?”

  “那也叫不文明,我服了,我都换了那个字了。”成明摆烂道,“算了,你确实太年轻,慢慢接受社会的鞭打吧。”

  温晴诺无语望天:“……”

  您老这么说我,整得自己看遍了世态炎凉一般。大哥,你就大我六岁、六岁,不是十六,也不是六十啊。

  那时,刚满二十二岁的她,从未细算过这六岁的差距——是成明高中毕业时,她才小学毕业;是他大学毕业、在社会摸爬两年后,她才初入大一。

  她更没有想过,六年的差距,在于成明见过了爱意汹涌的样子,也尝过了无疾而终的苦涩;走过了轰轰烈烈的年纪,被现实磨平了莽撞,也收起了毫无保留的热忱,早已学会了克制、权衡与分寸。而她呢,是情窦未开,是眼底还盛着纯粹、热烈光芒的年纪。

  这六年,何止是简简单单的年纪差而已呢?还是他早已不需要这份赤诚,而她却刚触摸到自己人生里第一份郑重的心动。

  二十四岁的温晴诺,曾设想过很多遍:如果初识时,她先遇到的是少年的成明,是那个还没有被岁月打磨过,热烈、鲜活的他,自己的结局会不会不同?

  她知道,不会。

  少年的心动,从来都很挑剔,偏爱耀眼的。

  少年成明,眼里装着远方与理想,心里揣着无拘无束的少年意气,喜欢的,或许是和他一样锋芒毕露、肆意张扬、能同频奔赴山野与热爱的姑娘。

  而她天生性格敏感、内敛,在哪里都是不起眼的存在,注定成不了那个他一眼看见的例外。

  可是,扪心自问,她就会喜欢上光彩夺目的少年成明吗?

  她清楚,她不会。

  遇见那样明媚的人,她只会像天上月一般远远仰望,会在有闲情逸致时欣赏,却不会走近。

  她喜欢的,是在她笨拙、敏感、胆怯时,会耐心接住她情绪的他;见过风浪,所以待人温和、处事沉稳的他;是那个懂得克制、懂得照顾他人感受的成熟男人。

  她爱的,只会是千帆过尽,沉稳通透、沧桑温柔的他。

  他们之间,永远是双向的、注定的、无解的错位。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可是,如果从未认识过你,那么我会是现在的我吗?那个我会怎么样呢?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如果没遇见成明,她大概率会守在家里或者躲起来混吃等死,或是干着沉闷的工作,被虚无和倦怠裹挟。她的日子会过得像一潭死水,对未来没有期待。她不会有牵挂,孤独将在她荒芜的世界里疯长,厌世的念头会更频繁。她会在原地茫然地把自己消耗殆尽。

  “……如果没有你、没有过去,我不会有伤心,但是有如果还是要爱你……如果没有你……我在哪里又有什么可惜……”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执念共白头。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可是,她在家乡见过大雪纷飞,而他所在的城市——岭南之南,千百年难逢一场雪。

  ——你会愿意来陪我看一场雪吗?

  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近年来,故土也难得见飞雪满天。

  “……爱是在雪地写诗,一边写一边消失……藏在心里的故事,融化在这个城市……玻璃上写你名字,雾散了字会消失……时间它不会停止,带走我所有心事……”

  ***************************

  “……刚甩开课本要离开家看看这世界,却发现许多烦恼要面对……她常会向往能回到那年她一十二,只需要好好上学生活单纯没忧愁……”

  ——二十二岁的我啊,你想过在未来,那个一听就令你心潮雀跃的声音,每一天都会陪伴在你身边。

  你会在听到他唱无印良品的《身边》时,想告诉他:“只有你才能给我这种感觉,不管心多疲倦梦想还有多远,有你陪伴一切都无所谓。”

  你会遐想,憧憬你心上的那个人,也会像歌里唱的那样:

  他会陪你擦拭每个昨天,相片日记书签有暖意慢慢浮现;

  会用默默的体贴让你睁开双眼,看见昨夜梦想都实现;

  会愿意帮你打扫房间,把身体好好锻炼,好让你觉得安全;

  会帮你兄弟姐妹买早点,让你时刻觉得很炫,生活过得悠闲;

  会把牌技好好演练,为陪你母亲打八圈;

  会为你写下盈泪诗篇,看了感觉就像触电;

  会希望能让你记得他的优点,无论任何时间,对他非常非常想念。

  ——二十二岁的我啊,你是会被肖校长的一句否定就黯然神伤的单纯女孩。你和成明争辩教师人设,耳里揉不进只字片语的粗俗。

  你会记得,面对你表示无语的省略号,成明回道:“我不想解释,我怕你又说我不文明。”句尾附带着一个哭笑不得的Emoji表情包。

  你说:“你说吧,我其实也不是真的觉得怎么样,就是听着有点儿不舒服。就像可以好好说话,突然来一句不客气的话。”

  你理解,常规的措辞承载一个人的情绪是有限的,当烦躁、委屈、无奈、愤懑汹涌,爆粗口才能瞬间击穿那些压抑,得到宣泄的满足。

  ——但是,你理解,但不代表接受、赞成这种不文明用语。

  “知道了,想想这也是你难能可贵的品质。”成明道,“其实没那么严重,我觉得你过激了,况且我是唱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国外有那种全是脏话的歌,还拿格莱美奖呢。唱和真的说出来是两码事啊。”

  温晴诺道:“嗯,我知道啦。那种歌我刷到过,接受无能。我不是学音乐的,甚至毫无音乐天赋。”

  “但对文字可能敏感一点儿,所以歌词写得有点儿让我不舒服,这首歌旋律或者唱功再好,于我而言也是白搭。”

  “可能正如你说,我太年轻了,还没经历社会的毒打。要是让你不舒服了,我道歉,希望你不要在意。”

  “跟学不学音乐没关系啊。”成明忽而了然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舒服了,可能是因为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哈哈哈。就像有时候跟一些女主播聊天,本来声音挺温柔,突然来一句‘卧槽’。”

  温晴诺道:“是呀,你怎么现在反应过来了?你平时挺温和的,唱的歌也比较有格调吧,突然来这么一下,我有一种割裂的感觉。”

  成明道:“不是我现在反应过来,是正常人都会说脏话的呀,没什么奇怪的。何况我那句压根也不算什么脏话。”

  温晴诺抓了抓头,道:“好,不是脏话。毕竟我还说别人有病呢,也差不多了。”

  “你这句也不是脏话啊。”成明道,“我真怕你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脏话,哈哈哈。”

  温晴诺道:“我想想,想不出啥了呀。我平时最喜欢用‘你有病吧,有病就早点去治,小心病入膏肓’骂人。”

  “这绝不是脏话,我真怕你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脏话,哈哈哈。其实吧,有些人你不用那种低俗的脏话骂,他还理解不了,像你刚才那样说,人家根本不觉得有什么。”成明道,“想不出来就别想了。”

  “算了,这国粹继承无能。”温晴诺不确定道,“好吧,或许见识多了之后,我就也能口吐芬芳了。”

  日后在社会的大染缸里待久了,可不敢保证自己还是现在的模样。她又不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成明道:“好了,这事到此为止吧。不说脏话说明你的品质是很优秀的,没什么不好。”

  他们的话题到此适可而止。互道了晚安,彼此给这段深夜碎语画上了句号。

  魂飞天外的温晴诺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也缓缓从杂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天花板的白炽灯打下来,她周围被照得亮堂堂的。

  她独坐在教室里,盯着教案本上的一小截的白纸黑字,又扫了扫大半面的空白,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单元《场景歌》的教学过程才写了一半,而她已经讲完了第一单元的第二篇课文《植物妈妈有办法》,不得不抓紧了。

  若是落到要临场发挥的地步,只怕她会哑口无言,不知从何说起。

  吭哧吭哧设计完了整篇教案,她圆珠笔一丢,松了口气。

  她掏出手机,微信图标一角有醒目的红色未读消息。

  她打开了一看,原来是同队的几个支教老师在群里发的动态,他们在野外捡了些地表风化下来的红玛瑙碎石。

  一个支教老师拍照发了他掌心里的一些玛瑙,橙红调温润透亮,质地细腻紧实带着玉化感,棉絮、石纹杂质极少,边角虽有天然断口,但整体块型饱满圆润,没有细碎崩裂。

  温晴诺把照片转发给成明,眼馋道:“他们去捡玛瑙居然不带我玩。”

  成明道:“哈哈哈,这在哪捡的?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温晴诺道:“别人不要的废石头,遍地都是啊。”

  她把群里一张红玛瑙碎石杂乱铺了一地的照片发给成明:“不过既然不带我去,我回头要去讨几块。”

  她知道那是哪里,她曾和其他老师一起散步时,走过那处地方。

  每天晚饭后,附近的学生都会跑来学校唤老师们出来散步。有的孩子,甚至是牵着或抱着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弟弟妹妹们一块儿来的。

  朝阳小学校园角落里,和格桑朵小学一样,有几个废弃的汽车轮胎。

  初见那些旧轮胎,温晴诺疑惑这废品为什么会出现在校园里,有什么用。直到目睹孩子们推着轮胎,你追我赶地满操场跑,她眼底莫名一酸。

  原来,这是孩子们的玩具啊。

  山外的孩子,在这般年纪,早已被各式玩具环绕。从益智拼装、声光互动,到仿真过家家、电子桌游,琳琅满目,随处可见。

  玩具品类之繁,令她目不暇接;功能设计之精巧,使她暗自惊奇;新奇花哨的模样,更让她叹为观止。

  相比之下,这山里的孩子,一个轮胎、一块石头、一把野花、一条跳绳、一根橡皮筋,就能玩上大半天。

  即使什么都没有,他们也会在地上画格子,和一群朋友玩跳房子。学校里的毽子、乒乓球、羽毛球,就是他们最珍视、最期待的玩具了。

  放学后的他们,其实能玩耍的时间也并不多。多半时候,最后一堂的自习课,被老师督促着写完了作业,他们才能踏着落日余晖出校门。

  为什么写完作业才放孩子们走呢?

  因为很多孩子家里头,还是用着老旧的钨丝灯照明,昏黄的光线温吞又微弱。

  在这样的灯光下看东西,如雾里花开般模模糊糊,他们写起字会很吃力。甚至有的孩子家里,可能连这钨丝灯都没有。

  有的孩子家就住在附近,有的孩子却要翻过一个山头。

  你以为,回到家的他们,就可以像山外的孩子那般,玩到等父母喊吃饭吗?

  不,他们要帮着父母摘菜、削土豆、掰玉米、喂家禽家畜、带弟弟妹妹……多得是温晴诺前半生都没怎么干过的活儿。

  温晴诺第一次检查学生仪容仪表前,韩廷华校长特意嘱咐她:“你检查他们的手时,要摸一下。他们很多夜里在家掰核桃,手指染黑了,一两天都是洗不干净的,你不用管。”

  ——如果有一天,你们在大山里看见一个十指乌黑的孩子朝你们伸出手,递来什么东西,请不要第一时间嫌弃他手脏。

  他或许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只是常年掰核桃、玉米,劳作的颜色早已渗进皮肤里,一时间难以洗掉。他们只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了家而已。

  前几天,晚饭后,一群孩子们欢欢喜喜地来唤老师们出门散步。真的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温晴诺走在夕阳霞光里,跟随五位支教老师,陪着一群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的小朋友,顺着蜿蜒曲折的水泥路,漫步在山村里。水泥路旁的山坡下,一座座矮小的屋舍参差错落在花草树木间。

  她像刘姥姥进了大庄园般,在村里头第一次见竹编的玉米囤,暗自惊叹它的高大,里面塞满了黄澄澄的玉米棒,真像一座小山一般。

  她震惊路边的一坨牛粪,居然比她的鞋子都要大。她想起曾在书上看过,牛粪可以用来做燃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经过一片绿意盎然的灌木丛时,一个小女孩伸手一指,道:“温老师,等春天,这里会开满索玛花,红的、粉的、紫的都有,可好看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来看索玛花,还有很多漂亮的蝴蝶。”

  那时,温晴诺并不知道,索玛花就是高山杜鹃花,以为那是此地一种特有的木本植物。

  听到孩子说春暖才开花,她只问:“是多漂亮的蝴蝶呀?”

  她目前只打算教完这学期,来年春天,那到下个学期了。

  大凉山离家山高路远,她没有信心自己会再来。即使还来,她就一定能再被分配到朝阳小学来吗?

  没有把握的承诺,她从来不会宣之于口,否则不仅是给自己增添负担,还会让别人失望。

  小女孩果然被她的话转移了注意力,滔滔不绝地跟她描述起蝴蝶的五彩斑斓。

  绕过灌木丛,温晴诺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平缓的黑色土地上,布满了杂乱的红玛瑙碎石。一条三米宽的清流,如衣带般清浅地淌过,将整块土地分成了两半。这黑土地对面,是一大片黑黢黢的山壁。

  不出她所料,微信群里发的玛瑙照片,就是支教老师从那水滩边挑捡出来的。

  见温晴诺想要红玛瑙碎石,成明问:“你要这些干嘛呢?做装饰吗?”

  温晴诺随意地说道:“可以在盆栽里铺几块做摆设啊,也说不准可以整个手串玩玩。”转而试探性地问道,“话说,你能推荐几首你的私房歌给我听听不?”

  偶尔,成明会在直播间唱一两首他的私房歌。这些歌的旋律温柔,编曲澄澈,温晴诺听着都挺喜欢。

  成明道:“我的私房歌你不一定会喜欢的。”

  温晴诺道:“推三首听听,我歌单里的都听腻了,不想听了。”

  成明问:“中文歌吗?”

  温晴诺道:“嗯嗯。粤语歌我也可以听听,但是太有岁月感的男声就算了,不适合我。听男声,还不如听你唱呢。”

  那会儿的她,才接触粤语歌没有多久,还欣赏不来那些经典老歌。

  从未想到,时过境迁,原来不听的张国荣、黄家驹、张学友,后来成了她播放歌单里的常客。

  “算了,给你推几个女声吧。”

  成明给她推荐了陶晶莹的《单身旅记》,许哲佩的《疯子》和《谁》,另外推荐了两首粤语歌——Robynn & Kendy的《小说伴咖啡》和刘莉旻的《晚班飞机》。

  “给你推的歌都是不吵的,适合晚上听。”

  温晴诺一一在备忘录上记下,正打算去QQ音乐搜索试听,这时,吧唧一声轻响,一只纯绿的大螳螂扑棱着翅膀从门口蹿了进来,伏在了黑板下框架上。

  她就坐在门口,和螳螂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在家乡的田野里,温晴诺见惯的是那种棕灰色、褐色的棕静螳。乍见到一只通体嫩绿如初夏新叶,翅上缀着一枚醒目的眼状白斑,足有她一拃长的丽眼斑螳,她潜意识里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新奇。

  她像发现了新玩具、找好朋友分享的小孩子一般,拍了一段那只丽眼斑螳的短视频发给了成明,配文道:“飞来一只虫。”

  成明道:“这不是虫,这是螳螂啊。”

  温晴诺迟疑地问道:“……螳螂不是虫?”

  “哈哈,对我来说螳螂不算虫。”

  就在与成明讨论螳螂属性时,韩廷华老师敲了敲靠墙的门,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走到她面前。

  “温老师,这些核桃送给你。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谢谢。”温晴诺下意识地接过那满满一袋子沉甸甸的核桃,忍不住问道,“这核桃弄开呀?”

  上次,一个学生送她的核桃,她不知道怎么剥,成明还提议过,让她用门夹。她嫌不体面,以至于那袋核桃至今都还堆在桌洞里呢。

  当韩校长说出和成明如出一辙的答案,温晴诺沉默了。

  “这块你拿着玩。”韩校长从掌心递出了一块红玛瑙碎石给她,虽然杂色比较多,但整体蛮好看的。

  送完东西,又温柔地嘱咐了温晴诺一句早点休息,他才转身离去。

  目送韩校长出了教室门,温晴诺才重新拿起桌上的东西。

  她把校长教她开核桃的事儿说了,道:“……你是对的,我早应该听你的,用门夹。”

  等成明回复的空隙,她跳转到QQ音乐 APP,去搜《疯子》这首歌。

  成明道:“哈哈哈,我小时候干过,是你不相信我。”

  温晴诺惆怅道:“我以前吃,都是我爸妈给我剥好的,所以我从来没想过用门夹。”纠结道,“感觉有点儿不雅,这不是要偷偷摸摸的干?正大光明也干不出来。”

  成明道:“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太搞笑了你。哈哈哈,你快笑死我了。”

  温晴诺一本正经道:“小孩子才用门夹核桃。”

  成明道:“大人也可以啊。”

  “我要保持我的形象。”温晴诺道,“我没干过,还是先偷偷摸摸试试,免得尴尬。”

  成明道:“别有偶像包袱呀。你可以试试,嘎嘣脆的声音。”

  “不是偶像包袱,是怕尴尬啊。”温晴诺想象了一下门夹核桃的声音,摇了下头,道:“似乎很明显……我要找没人的时候搞事情,明天有空试试。”

  别人回头顺着那嘎嘣响看过来,见她蹲在地上跟小孩儿一样扒拉核桃……多尴尬。

  成明道:“那你说保持形象?你说你怕尴尬不就完了吗?”

  此时,温晴诺的耳机里,许哲佩清冷又细腻的嗓音幽幽唱道:“刷牙我想哭,洗脸我想哭;走路我想哭静止我想哭;出太阳我想哭,起风我想哭……”

  编曲里极简的钢琴、轻柔的弦乐,与歌声里的孤独忧郁融合得严丝合缝,把旋律中淡淡的破碎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赞叹道:“哇哦,我开始听《疯子》了,很好听哇,旋律很不一样。”听到尾声,道,“不过我觉得这首歌不能多听,容易抑郁。”

  成明道:“我推荐都是不同风格的,都可以听听。你觉得压抑就别听太多就好。”

  “嗯,我现在在听《单身旅记》。”《疯子》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温晴诺便把音乐切换到了陶晶莹翻唱张雨生的《单身旅记》。

  成明道:“这首歌的歌词写的挺好的。”

  点开QQ音乐APP歌曲详情,温晴诺细细品味了一下《单身旅记》的歌词。

  这是一首兼具古典文学功底与现代叙事巧思的歌词,运用了多重经典写作手法,确实高级。

  单开篇的“我与爱情都是一脸惺忪未醒”“共同享用一份空寂”,就让她眼前一亮。

  空寂的情绪被赋予了具象的生命力,而抽象的爱情则被拟人化为了与自己并肩的旅人,拥有了“惺忪未醒”“浮躁游离”的神态、“享用空寂、饱餐孤寂”的动作,巧妙地把无形的孤独、迷茫,转化为两个生命体的双向共鸣。

  后面“阳光碎成细纹”“大雨裂成水滴爬满玻璃”这些通感的描写,则直接把歌的氛围感拉满了。

  她想:上学时,要是我的作文开头有这水平,改卷子的语文老师高低会多给我几分。

  她的目光一点点往下挪,落到了反复间隔的“背起行囊我要去远远方,远的可以把过去遗忘”,与“舍不得一程一程的纠葛”和“舍不得日甚一日的狂热”上。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房间里悠悠醒来,不知道盯着阳光碎成细纹穿透百页窗隙的画面看了多久,只觉得满心的寂寞空虚。

  于是,那人背着沉重的行囊,逃离那承载着许多回忆的地方。面对着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那个旅人一遍又一遍地劝自己的心——“我不需要很飘渺的天堂,我只要眼前风景如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会管不住自己的心呢?在一程一程旅行中,“舍不得”,始终在人的心中纠葛。那“远的可以把过去遗忘”的远远方,究竟是多远呢?人不知道,只有心知道。但,心不会说话。

  歌词通篇看下来,温晴诺有些怅然地喟叹了一声,点评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赞同地在对话框敲下了“是的呀”三个字发给成明,道:“这个听着挺轻松惬意的。”

  成明道:“嗯嗯,我都说我推荐不同风格的。”

  温晴诺感激道:“谢谢你这么用心。”

  成明道:“我的私房歌都是很小众的。”

  “看起来听的人确实不是很多。”

  温晴诺扫了一眼五首歌在QQ音乐的收藏量,最多的也才到十万加,和首页那些动不动就几十万上百万收藏量的热歌相比,显得冷门了太多。

  成明道:“是吧,所以叫私房歌。”

  温晴诺道:“但是确实是挺好听的。我要做不一样的烟火。”

  若是一味追求大众口味,她都不知道要吃多少快餐式的缝合歌。

  成明道:“那必须好听,我对旋律要求很高的。”

  温晴诺笑道:“哈哈哈,谢谢你分享给我。”

  成明道:“不客气呀。”

  温晴诺道:“我也感觉到了,每一首旋律都很有特色,不像现在的热歌,旋律很多大同小异。”

  成明认同道:“是的呢。”

  听到《晚班飞机》,温晴诺细碎地说道:“刘莉旻的声音很好听呀,歌很细腻,很舒缓柔美。真的是风格各异,我都很喜欢呀。我先听着,以后时不时再来找你讨私房歌听,哈哈哈。”

  成明道:“哈哈哈,你喜欢就好呀。”

  自那晚后,连着半个月,只要不下雨,温晴诺都会披着一件薄外套,坐在操场上的一张水泥乒乓球台上,一边戴着耳机循环听着这五首歌,一边晃着腿,望着夜空里的繁星点点。

  半个月后,有些听腻了的她,当真又去向成明要了私房歌。

  那次,数量未变,还是五首歌。但成明却是列成了清单发给她的:

  《遇见我》(曹方)

  《秋天的童话》(爱乐团)

  《预谋邂逅》(阿肆)

  《靠在我身边》(李泉)

  《彩虹》(叶蓓)

  有了新推荐的歌曲,她依旧会在星空下,坐在乒乓球台上,吹着山风。不过,她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曲目,从原来的五首,变成了十首。

  只可惜,那样的夜晚,她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还没来得及在朝阳小学待上两个月,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大凉山,归了家。

  后来的两年,她每天面对着城市里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庸庸碌碌地混在万家灯火里,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些大山里的孩子们。

  黑黑瘦瘦、小小一团的他们,周一到周五,天天用银铃般的稚嫩嗓音向她问好,回家前,总会跟她说一声再见……

  她更难以忘记,那些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时光里,那些不敢与现实中的亲朋友好诉说的孤独、害怕、酸楚,她只能对着一个未曾谋面的成明,毫无顾忌地表露出来。

  他的那些温柔碎语,就像大凉山里的满天星光,越过千百光年,虽相距遥远,却璀璨如银河般照亮了她世界里的整个黑夜。

  即使是如今,再把那些回忆翻开,仍然能暖她的心。

  只是时间会带动着斗转星移,她人生中最亮的那颗星,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到了离她更远的深夜里,她才猛然惊醒:他从来不是为她而亮,只为自己亮。是闪闪发光的他,刚好照亮了路过的她。

  人生中,还有那么多个长夜,没有了那束光,她该如何看清前路呢?

  她在夜空中仰望了很久,却始终等不回那道星光再指引她。可是,路还是要走下去的,时间不停地在催促着她往前走,尽管她也不知道那将通往何处。

  她长长地叹息:路漫漫其修远兮……

  “……你记住你发肤,会与你庆祝钻禧……慰藉自己,开心的东西要专心记起……爱护自己,是地上拾到的真理……自己都不爱,怎么相爱,怎么可给爱人好处……”

  她,终究要学会为自己掌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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