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晴诺具体是在哪一天遇到的成明呢?应该是在2023年5月8日。
查看她加入他粉丝团的日期,显示的正是这天。
她记得那天成明问过她:“那里的天气怎么样?”
刚好雨过天晴。
她转头往明净透澈的玻璃窗外面一看,正巧撞见天边搭下了一道七彩虹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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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5月份,她正值大三下学期,刚考完专升本,一个人宅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地玩手机。
她父母都是从山里农村来到城市的,在外面租了十几年的房子。
夫妻两人努力挣钱,一边供两个女儿读书,一边省吃俭用度日,近两年才在市里买了一套百来平的二手房,也算是真正有了一个安稳下来的家了。
只不过出租屋那边,夫妻已经住了八九年了,和周遭的街坊邻居早已结下了深厚情谊。
夫妻俩还在出租屋后面的小山丘上开辟了一块地,春有韭菜、菠菜、莴笋、马兰头;夏有黄瓜、丝瓜、苦瓜、茄子、辣椒、豇豆、空心菜;秋有白萝卜、红薯,冬有大白菜、卷心菜、小白菜……倒省了一笔不小的买蔬菜的钱。
故而,虽然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他们却一直没有迁居。
日子安稳平淡,可温晴诺自己的人生,却走到了一个需要咬牙抉择的路口。
她大专学的小学教育,本来应该按学校安排去小学实习,可她心里另有打算——她想专升本。
在家里人支持下,大三上学期末,她花了几千块钱报了一个专升本培训班。
前期,培训班主要是让她看网课,待过完春节,就安排学员到培训的校区封闭式学习。
校区位置挺偏僻的,周围是还待开发的楼舍,没什么商业氛围。
四人间的宿舍,她和两个原就是大专室友的同学一起住,还有一个是不大熟的同班同学。几个人过得和高三学生差不多。
天天上课、背书、考试,看着早早晚晚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和角落里抱着书的身影,听着耳边像苍蝇蚊子叫一般嗡嗡响的背书声,一年比一年缩招的数据与一年比一年增长的报考人数形成鲜明对比,还有吃喝上面每天三十来块钱的花销……这些,让温晴诺感到窒息。
差不多呆了一个月,两位大专室友提出了回家复习的打算。她也待不住了,有了伴,便一起离开了培训机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于是,在这年的二月初,那套空了近两年的二手房里迎来了这年的住户。温晴诺以“备考需要一个清净的环境”为由,装了两套换洗衣物,提着满满当当都是备考资料的行李箱住了进来。
日日的饭食,靠父亲风雨无阻地骑着摩托车从出租屋那边送来。一天一趟,每次是两顿的量。早上,她自己泡麦片粥或是豆浆,配面包或是饼干。
就这样,她一个人,面对着排挡紧张的网课,桌上堆积成山的书本熬日子。
她实在不是有毅力的性子,没挨过一个星期,原先的晨读就从六点半一点点拖到了七点、八点,从两个小时缩到一个小时,最后索性不再早读了。
老师布置的练习作业,她欠得越来越多,以至于后面产生了无从下手的感觉。
常言道,虱子多了不咬,欠账多了不愁。最后,她彻底摆烂了,天天大半时间裹在被子里听着有声书,昏昏沉沉。
混吃等死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两个月过去了。考试在即,她已经是心如死灰,几度想要弃考。
父母并不知道她的摆烂,只当她一个人一直在用心备考。
母亲微笑着鼓励她:“不能还没有考就放弃,总要去试试的。”
看着母亲斑白的两鬓,听着温柔的话语,她默然收拾行李去往考场。
她脑袋空空、心也空空地度过了两天的考试,然后又躲到了一个人生活的屋子里,继续过着她醉生梦死的生活。
她虽然心知上岸无望,却没有出去打工的勇气。而她的毕业证,也要到七月才能拿到,还有几个月。
她跟自己说,什么都等考试成绩出来再说吧,期间只管玩乐。
日子就这么糊里糊涂过着,整日窝在空落落的房子里,除了躺着听书,再也找不出别的事打发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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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荡气回肠的小说听完了,她又书荒了。
她起身坐在床上,指尖在手机上乱划,乱七八糟地在这个她用了一年多的听书APP“知音”翻找,企图找到一本有趣的有声书,无意间划到了她从未留意过的直播间板块。
她在直播板块混迹了一个星期,发现知音上面的主播基本只播音频。
直播间里,很多配音大佬或录书或要月票或做新书推广或与听友互动;不少配音爱好者几个人上麦pia戏玩;另有唱歌的、脱口秀的、评书的、日常聊天的、情感疗愈的、旅游美食分享的、知识科普的……也能算得上是百花齐放、百鸟争鸣了。
她花了三四天把直播间刷了个遍,却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屏幕里的热闹,像个局外人。
虚拟的网络世界,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舍得给一个只靠流量维系着的陌生人花钱,把真金白银刷成一个个一闪而逝的动画特效。
她只是个一穷二白的大学生,怎么会懂?看个热闹就好了。
很多直播内容,她只是一时新奇,很快就失去了吸引力。后面几天,她慢慢不再乱逛,会比较固定在两三个唱播直播间停留,安安静静听听歌。
有放着热歌唱得喧嚣的,也有平静弹唱的,成明的直播间对温晴诺而言,并没有什么特殊。让她停下来的,只不过是简介上有“弹唱”两个字,还有他干净清亮如冬日初雪、秋日清风的声线。
高中时,温晴诺很痴迷大冰的小蓝书,书里总写民谣、吉他与江湖,所以她对弹唱格外有好感。也正因这点偏爱,她才在成明的直播间多停留了一会儿。
后来,待他们熟悉了一些,成明在直播间说,有好些朋友说他的声音有些像熊天平。
温晴诺在他下播后特意去听了熊天平的歌,起初并未觉得多相似,老歌总带着厚重尘封的味道,初时她还不能品味。
时隔两年再听才恍然,确实是有些相像的,都那样的一尘不染。只不过成明的声音更轻薄些,更有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尽管,当初的成明,已经27岁了。
那天,成明的直播间放着什么BGM呢?
她早已经忘记了。
只是印象中,成明的直播间里,BGM常年总是循环着那些经典老歌。
周杰伦轻盈的节奏、流畅的和弦;王杰的沧桑质感、深情独白;许美静的清冷文艺、细腻情感;陶喆的顺滑、节奏感极强,极具精致感;还有张信哲、陈奕迅那些唱到人心坎里的深情;王力宏、周慧、陈绮贞、王菀之的细腻;古巨基、孙燕姿、刘若英、张敬轩的治愈……
每一首歌的旋律,像绵绵的丝絮一般,轻轻一拉,就足以将温晴诺拉回到那个熟悉的直播间。
那时的成明,对第一次来到他直播间的温晴诺说的第一句话,又是什么呢?
应该是像大多主播一样,轻车熟路地对她说着欢迎新人的话术:“欢迎虞微儿——”
因为她记得,他读错了她的网名。
她已经习惯了被读错。
目前为止,她印象里就只有两个主播是读对了的。
还没等她把纠正的话发到屏幕上,他的一个听友先发现了:“第二个字不是‘微’字哦,这是‘媺’字。我刚才查了一下,读‘mei’,第三声喔。”
温晴诺简短回应:“是的。”
她还不习惯和直播间的人聊天,很是谨小慎微。
“实在是我孤陋寡闻了。”成明略带歉意,“那我重新来一遍,欢迎虞媺儿进入直播间——”顿了顿,“你怎么会想着取这么个名字呢?”
“是我初中翻古汉语字典看到的,‘媺’通‘美’,表示‘美好、美丽’的意思。”温晴诺道,“比起简体的‘美’字,感觉更古雅、高级。”
成明的声音中含着三月的暖阳,语气和煦又真诚:“一看你就是很有文化涵养的人呀。”
温晴诺不接话了。
她自己什么德行她自己还不知道吗?一个专升本都够呛了。
她的心似乎被灌进了一阵冷风,有点凉。
“我以后就叫你‘媺媺’吧,我更习惯叠声叫,感觉更亲切。”成明开始了他惯有的营业模式来接待这位新人朋友,“媺媺,有粉团卡吗?可以加个粉丝团哦,加团免费送歌一首。”
成明的公告第一条也写着“加团送歌一首”,他开口前,温晴诺就看到了。
她的背包里,两三张粉团卡是有的。虽然她从未在直播间充值过,却拥有平台送出的一些新人福利以及在其他直播间通过抢红包、福袋所得的一些小礼物与可兑换礼物的“音贝”。
“音贝”是知音APP直播间最基础的“通行货币”,外形是粉白可爱的贝壳图案,一枚相当于一毛钱人民币。而那张粉团卡价值两个音贝,换算下来也就两毛钱而已。
温晴诺没怎么考虑,就丢了一张粉团卡出去。成明直播间的管理小姐姐婉凝几乎同步发了三张歌单出来。
成明先谢过婉凝帮他发歌单,随后邀请温晴诺点歌。
那是成明早期的歌单,是他自己亲手设计制作的。整张图是复古的羊皮纸黄,底色温柔得像一页被时光翻过的旧纸张。背景里轻轻印了一个浅棕色的、他的头像轮廓,不抢眼,却能一眼认出那是他。周边散落着几枚音乐符号的边框,绕着正文轻轻环了一圈。中间是中等偏大、墨黑的方正粗楷字体,国语、粤语、吉他弹唱、特效歌曲分门别类,划分得泾渭分明。
温晴诺有选择困难症,而且也不是很有心情点歌。
她只道:“主播不用这么客气,我就安静听听歌。”
“如果你不知道点什么歌,我有一首统一的加团歌,送给你吧。”
一年后的这一天,也就是2024年5月8日,温晴诺抓破了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问成明。
“哥,你还记得那首加团歌是什么来着吗?”
成明自己也记不清了。
也是,那会儿的温晴诺,根本没有特意去在意这个主播。
她更多的心思是放在比成明早几天关注到的男主播秋白身上。
秋白专门直播吉他弹唱,他的头像,就像他的网名一般清冷干净,是一个乌黑碎发、白衬衫的男生,眉眼温柔,抱着木吉他,静静坐在一束冬日暖阳下。
他的声音,温柔又带着磁性的凉薄,像一汪冷月下的清泉。他恰似温晴诺中学时看的青春文学里走出来的白衣少年。
如果你问温晴诺,她在秋白那里点的加团歌是什么,她可以不假思索地告诉你,是徐秉龙与沈以诚的《白羊》。
可是呀,如今听着原唱,她脑海中怎么也回荡不起秋白唱这首歌时的声音,甚至似乎隐约还记得他唱得感情并没有那么到位——也可能是因为这是一首合唱歌吧,他一个人还没有处理得那么好。
曾经成明评价过秋白的声音没有辨识度,弹唱水平一般,确实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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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明一开始就不是她看重的人,可是为何千帆过尽,最后她只钟意他一个呢?
成明给她唱的什么加团歌,温晴诺早忘得彻底了。
加团后的几天,她偶尔会进成明的直播间待一会儿。她话不多,只安静听歌,日子久了,两人也算渐渐熟了。
真正让成明走进她心里的,是一首《还有我》。那是她第一次听这首歌,在2023年5月12日。
为什么她会记得那么清楚呢?
因为那天是江西专升本成绩查询的第一天。
她心里早就对上岸不抱任何指望了,甚至一遍遍跟自己说:反正都考不上,知不知道分数有什么要紧呢?
可这天,她到底还是心神不宁,沉默地待在秋白的直播间里,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
听他一如往常地弹琴唱歌,她却是没有了往日的放松。看他和几个熟悉的真爱粉、常来给他刷票的大姐们闲聊打趣,她心中甚至没由来的有些烦躁。
九点后的半个小时内,微信上,那两位和她一起在专升本培训学校待过的大专室友,先后发来了消息,问她成绩。她没回。
她抱有一丝侥幸:算了,还是去查一下成绩吧,报了那么多所学校,万一有学校录取呢?
这次考试,家里人为她也是付出了良多,不管怎么样,总要知道一个结果的,有个交代的。
手机里外放着秋白弹唱的声音,她坐在书桌前拿着平板,打开浏览器进入了查询入口,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通过验证码,登录上后,点击了成绩查询,竟然一点儿都没卡。她都不知道,该不该为全程都这么丝滑流畅而高兴。
填志愿时,她把能报的公立学校全都报了个遍,可到头来,没有一个够得上录取线。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问自己:这样的结果,不是你早就预料到了吗,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故作轻松地回了两位大学室友:“我从培训基地回来后就天天摆烂了,没考上。”
三个人互相宽慰了几句,此事就此揭过。
同是天涯沦落人,说多了都是泪,何必呢。
温晴诺退出微信,心里空洞洞的,连秋白什么时候下播都没留意。翻了翻关注列表,看见成明正在开播,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明天该如何,明天再想吧,现在只管及时行乐就好。
成明的直播间里正放着温柔的老歌,三四个听友挂在线上,谁也没在公屏互动。
看见温晴诺来了,成明显然很高兴,语气比平日都热情了些许,道:“欢迎媺媺,上午好呀!”
温晴诺虽然有些恹恹的,还是回了句:“上午好呀!”
成明问:“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温晴诺这才想起她跟成明撒过谎说自己是大二学生,随意应付了一句:“今天星期五,就上午一节教育学原理,刚刚上完了。”
成明感叹:“这么爽啊。”
温晴诺没再发言了。
BGM里,一首周杰伦的《搁浅》播放完,短暂空白后,接着是一首张敬轩的《断点》。
两首歌放完,温晴诺突然在公屏道:“我有些难过。”
成明问:“因为BGM吗?那我们听点轻松的歌。”说着,果然在后面放了一首陶喆旋律明快的《小镇姑娘》。
温晴诺默默听了半首歌,才言简意赅地告诉他:“我有场很重要的升学考试没考好。”
她没有书读了。
“成绩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成明声音温暖,徐徐说道,“我唱首歌给你听吧,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听过……
“……就算全世界离开你,还有一个我来陪,怎么舍得让你受尽冷风吹……”
他的每一句,都像在安慰她说,“没关系的,还有我在”。
温晴诺麻木的神经突然一抽,滚烫的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眶汹涌而出。她一开始只是小声抽噎,渐渐变成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她没等他唱完末尾几句,就冲出房间跑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试图冲刷脸上的泪痕。
其实,她有什么资格哭呢,不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吗?
很快,她一边拿纸巾擦着湿漉漉的脸,一边抽抽搭搭地回到房间,在公屏上问:
“不好意思,刚才有事儿去了,后面几句没听完就走开了。第一次听这首歌,叫什么呀?”
她想记住这首歌。
“没事。”成明柔和地说,“这首歌是任贤齐的《还有我》。”
自此之后,成明的直播,温晴诺几乎场场不落。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满心期待地提前守在知音APP等他开播,只为不错过和他多一分相处的时光。
后来,成明的《还有我》,成为了温晴诺精神世界里,近两年最坚强的后盾。不管再难过,每当听到这首歌,她都好像有一个人坚定地陪在身边,轻声对她说:“没关系的,还有我在。”
那个人,就是他。
再后来,她常常会点这首歌。
早期因为原版伴奏年代久远,音质压缩得很差,他唱着总觉得不得劲儿。没多久,他就自己重新编曲做了一版伴奏唱给她听。
有一次,温晴诺随口问他,这首歌可以弹唱吗?
他当真抱着吉他弹唱了起来。
三年后,温晴诺依旧清晰记得,他第一次为她唱《还有我》时的那份感动。
或许,她这辈子都难以忘记。
后来,她听过很多人唱《还有我》,却是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唱进她的心里去。
不是别人唱得就不好,她只是觉得总少了点什么,怎么听都不对。
少了点什么呢?
是成明极具辨识度的温润嗓音,或是他自己重新做过的伴奏,亦或者是他唱这首歌时,自然流露出来的感情呢?
或许都有吧,少了其一,都不是她想要的。
也或许,只因为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