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1〗·《同怀》·【第7章】·《写者与读者·共振》
尾椎有点痒。
不是真的痒,是感觉上痒。像有根细草,轻轻扫过尾椎骨最末端那个小小的凸起,扫一下,停一下,再扫一下。痒得不厉害,但持续,顽固,让他坐不安稳。他在椅子上挪了挪位置,往前坐一点,尾椎离开椅背,悬空。悬空了,痒还在。像是痒长在骨头里,不是皮肤上。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笔。
笔是圆珠笔,蓝色的,笔杆已经磨得发亮,塑料表面裂了几道细纹,墨用得只剩一半。他握着笔,握了很久,手指都出汗了,黏黏的,沾在笔杆上。他松开,把笔放在桌上。
桌上铺着一张纸。
纸是从车间记录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浅绿色,边缘毛毛的,撕得不整齐。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有些字写错了,涂成黑疙瘩,有些字挤在一起,分不清笔画。
他低头看纸上的字。
看自己写的:
“天亮之前,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写到这里,停了。
停了,不知道怎么写下去。
他盯着“走了”两个字,盯着涂改的那个黑疙瘩,盯着格子纸的浅绿色,盯着桌上积的一层灰——灰是车间里飘出来的,金属粉,细,轻,落在哪里都像一层纱。
他看着,看着,尾椎的痒又来了。
这次更明显,像真的有草在扫。
他伸手,往后摸,摸到尾椎那儿。隔着裤子,摸到骨头,小小的,硬的。按了按,不疼,但痒。痒在深处,按不到。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笔。
想继续写。
但写什么?
写她为什么走?写她去了哪儿?写她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早晨,天还没亮,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她的脸。她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饭盒,饭盒是铝的,旧了,磕了几个坑。她说:“你的午饭。”他接过,说:“谢谢。”她没马上走,站着,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也许五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再没回来。
后来听说,她辞工了,回老家了。老家在哪儿?不知道。只知道很远,要坐两天火车。
他记得她那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有同情,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他读不懂,但记住了。
记住了,就想写下来。
写下来,给谁看?
不知道。
也许给自己看。也许给那个永远看不到的人看。
他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抵出一个蓝点,慢慢晕开。
晕开了,像一滴泪。
他看着蓝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窗外。
窗外是车间的院子,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草,枯黄的,在风里抖。院子那头是围墙,围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在夕阳下闪着光。夕阳是红的,像血,慢慢往下沉。
他看着夕阳,看着碎玻璃的光,看着枯草的抖。
看着看着,尾椎的痒,忽然轻了。
像是那根草,被风吹走了。
他转回头,继续看纸。
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纸拿起来,折起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
塞好了,拍了拍口袋。
口袋里有东西,硬硬的,是那支笔,还有一张公交卡,几张零钱。纸塞进去,鼓起来一块。
他站起来,走出休息室。
休息室很小,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饮水机,水桶空了,倒放着。他走出去,走进车间。
车间很大,机器轰鸣,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流水线在动,传送带嗡嗡响,上面放着零件,银色的,反着光。工人们在流水线两边站着,低着头,手上动作很快,像机器人。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
工位在流水线中段,面前是一台冲床,冲床一下一下,咚,咚,咚,声音很闷,震得脚底板发麻。他站好,戴上手套,开始干活。
干活的时候,不想别的。
只想动作,节奏,时间。
手拿起零件,放在模具上,脚踩踏板,冲床压下,咚,零件成型,手取出,放到传送带上,下一个。
重复。
重复一千次,一万次,八小时。
重复到肌肉记忆,重复到脑子空白。
重复到尾椎的痒,完全消失。
消失,变成另一种感觉。
另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尾椎那儿,往下钻,钻到地里,扎根。
扎根了,就稳了。
稳了,就能站八小时,不累。
他站着,干着,干到下班铃响。
铃声响了,机器停了,工人们松口气,活动脖子,活动手腕,说话,笑,骂脏话。
他脱下手套,扔进工具箱,然后走出车间。
走出车间,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黄黄的,照着厂区的路。路两边是厂房,窗户黑着,像空洞的眼睛。他走着,走着,走到厂门口。
厂门口有小吃摊,卖煎饼,卖烤肠,卖炒面。香味飘过来,他肚子饿了,走过去,买了一个煎饼。煎饼热乎乎的,拿在手里,烫。他边走边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吃完煎饼,走到公交站。
等车。
车来了,挤上去。
车上人很多,都是下班的人,脸上带着疲惫,眼神空洞。他挤到后面,抓住扶手,站着。
车开动,晃荡。
晃荡中,他感觉尾椎那儿,又痒了。
这次不是草扫的痒,是坐骨神经被压迫的痒,麻麻的,像电流,细细的,从尾椎往上爬,爬到腰椎,爬到胸椎,爬到颈椎。
他忍着,不动。
忍到站,下车。
下车,走进出租屋所在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自建房,三层,四层,密密麻麻,窗户里透出灯光,黄的,白的,蓝的。地上有积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污水,踩上去,溅起水花,打在裤脚上。
他走到一栋楼前,上楼。
楼梯很陡,灯坏了,黑。他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四楼,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黑。
他摸到开关,开灯。
灯亮起来,是节能灯,白光,冷,照着小小的房间。
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一个电饭煲,一个热水壶。墙上贴着一张旧地图,地图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
他关上门,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已经皱巴巴的,格子模糊了,字也模糊了。他看着字,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硬壳的,黑色,封面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板。他翻开,翻到空白页。
然后,他拿起另一支笔——这支笔好一点,是签字笔,黑色的,出水顺滑。
他对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开始抄。
抄到笔记本上。
抄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
抄完了,他停了一下,看着笔记本上的字。
看着,看着,忽然想加一句。
加一句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写:
“那一眼,像根针,扎在尾椎上。一动,就疼。”
写完,他看着这句。
看着,觉得不对。
不是疼,是痒。
他涂掉“疼”,改成“痒”。
改完了,又觉得不对。
不是痒,是别的。
他涂掉“痒”,改成“有东西在长”。
改完了,还是不对。
他放下笔,不写了。
不写了,就看着。
看着笔记本,看着字,看着涂改的黑疙瘩。
看着看着,尾椎那儿,真的开始长东西。
长什么?
不知道。
感觉上,像有棵草,从尾椎骨里钻出来,钻破皮肤,钻破裤子,慢慢长高,长出叶子,开出花。
荒唐。
他摇摇头,甩掉幻觉。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字。
“天亮之前,她看了我一眼。”
“那双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了。”
“锁开了,就再也关不上。”
“很多年后,她还靠着我。”
“那个下午,我蹲在田埂上,看一个老鼠洞。”
“不是没感觉,是感觉太多,锁住了。”
“站了一早上,什么都没做错。”
“那口痰,咽不下去。”
“她跑过来说‘爸爸,回家’。”
“全身都是疤,每个疤都有故事。”
这些字,不是他写的。
是他读到的。
在哪里读到的?
不记得了。也许是在某个论坛,也许是在某本旧书里,也许是在厕所的墙上。
他读到了,记住了。
记住了,就忘不掉了。
像刻在骨头上。
现在,这些字在他脑子里转,转来转去,转成一个漩涡,把他往下吸。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有裂缝,裂缝弯弯曲曲,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看着裂缝,想着那些字。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那些字,不是字。
是骨头。
二十一根骨头。
长在别人身上,也长在他身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尾椎。
尾椎好好的,皮肤光滑,没有草,没有花。
但感觉上,有。
有东西在长。
他不再想,翻个身,面向墙壁。
墙壁上贴着旧地图,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成一片。
他看着地图,看着看着,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梦见了老鼠洞。
梦见自己蹲在田埂上,田埂很窄,两边是水稻,绿油油的,风吹过,稻浪起伏。他蹲着,看着田埂上的一个洞。洞不大,拳头大小,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他盯着洞,盯着,等着老鼠出来。
等了很久,老鼠没出来。
出来的是别的东西。
是一只手。
从洞里伸出来,很小,很白,像是孩子的手。
手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然后缩回去了。
缩回去,洞里传来声音:
“喂,有人吗?”
他吓了一跳,往后一坐,坐在泥地上。
泥地湿,凉,渗进裤子里。
他盯着洞,不敢动。
洞里又传来声音:
“听见了,就应一声。”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洞里说:“不应,我就走了。”
他急了,说:“有……有人。”
洞里静了一下,然后说:“你是谁?”
他说:“我是……写东西的人。”
洞里说:“写什么?”
他说:“写……‘天亮之前,她看了我一眼’。”
洞里又静了。
静了很久,然后说:“我读过。”
他一愣。
洞里说:“我读的时候,手背凉了一下。”
他说:“为什么?”
洞里说:“不知道。就是凉了一下。”
他说:“你还读过什么?”
洞里说:“‘那双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了。’读的时候,膝盖疼了一下。‘站了一早上,什么都没做错。’读的时候,喉咙堵了一下。‘很多年后,她还靠着我。’读的时候,左肩沉了一下。”
他听着,听着,尾椎开始痒。
痒得厉害。
他伸手去抓,抓不到。
洞里说:“你尾椎痒,对吧?”
他说:“你怎么知道?”
洞里说:“因为我读‘那个下午,我蹲在田埂上,看一个老鼠洞’的时候,尾椎也痒。”
他说:“你……你是谁?”
洞里说:“我是读东西的人。”
他说:“你在哪儿?”
洞里说:“在一个出租屋里,和你一样。”
他说:“我们……认识吗?”
洞里说:“不认识。但读你的字,就像认识。”
他说:“我写的字,你都读过?”
洞里说:“有些读过,有些没读过。但读过的,都记住了。”
他说:“为什么记住?”
洞里说:“因为疼的地方一样。”
他说:“疼?”
洞里说:“嗯。你写的是疼,我读的时候,也疼。疼在同一个地方。”
他说:“什么地方?”
洞里说:“骨头里。”
他沉默了。
洞里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然后洞里说:“我要走了。”
他说:“去哪儿?”
洞里说:“不知道。也许继续读,也许继续写。”
他说:“还能……再说话吗?”
洞里说:“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他说:“那……保重。”
洞里说:“你也是。”
说完,手又伸出来,在空中挥了挥,然后缩回去了。
缩回去,洞里没声音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洞,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尾椎不痒了。
变成了别的感觉。
像是……通了。
通了什么?
不知道。
他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屋里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街灯的光,橙色的,淡淡的。
他躺着,没动。
回味着梦。
梦很荒诞,但真实。
真实得他能记住每一个细节:田埂,水稻,洞,手,声音。
他记得那句“疼在同一个地方”。
记得那句“骨头里”。
他躺着,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笑完了,他坐起来,开灯。
灯亮起来,刺眼。
他眯着眼,走到桌边,坐下。
坐下,翻开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
拿起笔。
开始写。
这次,不写“天亮之前”了。
写梦。
写田埂,写老鼠洞,写那只手,写那个声音。
写得很顺,很快。
写完了,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写别的。
写车间,写冲床,写那个女工的一眼,写尾椎的痒,写出租屋,写公交车,写煎饼,写路灯。
写了很多。
写到自己都惊讶。
惊讶自己怎么会写这么多。
惊讶这些字,怎么自己往外流。
流到纸上,变成黑字,变成句子,变成故事。
故事里,有疼,有痒,有沉,有堵,有缩回去的手,有咽不下去的痰,有站了一早上的膝盖,有靠着的左肩,有看了又走的眼睛。
故事里,有二十一根骨头。
每一根,都长在他身上。
他写着写着,天亮了。
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笔记本上,字迹反光,亮晶晶的。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手腕酸,但心里满。
满得装不下,要溢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清晨,空气清新,带点凉意。巷子里有人走动,有自行车铃响,有早点摊的吆喝。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那个读他字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也许刚起床,也许在刷牙,也许在吃早饭,也许也在写东西。
不知道。
但感觉上,在。
在同一个频率上。
在同一个疼的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边。
合上笔记本。
合上了,抱在怀里。
抱了一会儿,然后放开,放进抽屉里。
放好了,他换衣服,洗漱,出门。
出门,上班。
走在巷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的。
他走着,走着,尾椎那儿,又痒了。
这次,他不烦了。
痒就痒吧。
痒,说明骨头在长。
长成什么?
不知道。
但长着,就好。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他上去,找位置坐下。
坐下,尾椎抵着硬硬的座椅,痒得更明显。
他忍着,看窗外。
窗外,城市在醒来,车流,人流,广告牌,高楼。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疼在同一个地方。”
他想,也许,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疼在同一个地方。
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但存在。
存在,就像骨头存在,看不见,但撑着身体。
他想着,车到站了。
下车,走进厂区。
走进车间。
车间里,机器还没开,安静,空旷。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站着,等开工。
等的时候,他摸了摸工作服胸前的口袋。
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还在。
他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折好,放回去。
放回去,拍了拍。
然后,他戴上手套。
开工铃响。
机器启动,轰鸣。
他站直,开始干活。
干活的时候,尾椎的痒,消失了。
消失,变成稳。
稳得像扎根。
扎根在车间的水泥地里,扎根在流水线上,扎根在重复的动作里。
扎根了,就不飘了。
不飘了,就能站八小时,不累。
他干着,干着,干到中午。
午饭时间,他走到休息室,拿出饭盒。
饭盒是铝的,旧了,磕了几个坑——不是那个女工给的,是自己买的。
他打开,里面是米饭,一点青菜,一点肉。
他坐下,吃。
吃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工友聊天。
一个说:“昨晚看小说,看到一句,差点哭了。”
另一个说:“什么小说这么厉害?”
第一个说:“不记得名字了。就记得一句:‘那双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
第一个继续说:“不知道为什么,读这句的时候,手背凉了一下,像真的有人伸手过来。”
另一个说:“这么玄?”
第一个说:“真的。不信你读读。”
另一个笑:“我读?我读不出来。”
第一个说:“可能你骨头不够软。”
另一个骂:“去你的。”
两人笑。
他听着,听着,尾椎又痒了。
痒得他坐不住。
他几口吃完,站起来,走出休息室。
走到车间外面,站在阳光下。
阳光很烈,晒得头皮发烫。
他站着,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有疤,有油污。
他看着,想着那句“那双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了”。
想着想着,手背真的凉了一下。
像有风吹过。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车间。
回到工位,继续干活。
干到下班。
下班,走出厂区,走到公交站,上车,回家。
回家,开门,开灯,坐下。
坐下,翻开笔记本。
翻开,看昨天写的。
看着看着,他想加一句。
加一句给那个读他字的人。
他拿起笔,写:
“如果你读到这些字,尾椎痒了一下,那就是我。我在。在同一个频率上。在同一个疼的地方。书在,我们就在。”
写完了,他放下笔。
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
放好了,他走到床边,躺下。
躺下,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睡得沉。
没有梦。
只有呼吸。
均匀的,平稳的。
像骨头在生长。
无声,但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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