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书:V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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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书:V8

卢门

历史·历史传记

完本 | 更新时间 2026-06-19 22:3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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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第五部书》简介四大名著是四封信,写给那个没活成的人。奈何桥边,青石板上,雾从桥下漫上来。施耐庵、罗贯中、吴承恩坐在茶摊边,等一个人。曹雪芹来了,不说话。孟婆问:“你们最疼的是什么?”宋江那杯毒酒,诸葛亮那盏灯,孙悟空那五百年,黛玉那半句话——四个作者各自掏出锁在骨头里的疼。曹雪芹的疼最特别:他把自己锁在门外十年,钥匙在口袋里,怕开门后里面是空的。他等脂砚斋说“你别写了”,等了三十年,等到了,反而空了。烧稿的那个下午,纸凑到灯上,先是边黄了、卷了、黑了。火苗窜上来,把黛玉吞掉,把整场梦吞掉。灰是白的,很轻,风一吹就飘起来。第五个人来了。他说:“你们的信,我都收到了。”曹雪芹说:“不。你不是那个人。”“那我是谁?”“你是我们。你是那个没活成的人。你也是那个写信的人。”第五个人蹲在桥边,把手伸进水里。水面上飘着灰。灰是凉的,但碰到手指的时候,烫了一下。灰里有字。他捞起来,摊在手心,说:“我收到了。”信烧了,灰飘到对岸了。你捡起来,就知道了。这是一部关于“够了”的小说——疼够了,裂够了,看见够了,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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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四个人碰上了》

〖呼吸1〗·《第五部书》·【第1章】·《四个人碰上了》

桥是青石板的,雾是灰的。

雾从桥下漫上来,漫过桥栏,漫过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青苔,漫过桥头那棵歪脖子的柳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浸在雾里,像一只手伸进水里,想捞什么,又没捞着。

桥头有个茶摊。

茶摊是两张方桌拼起来的,上面铺着蓝印花布。布旧了,蓝褪成灰蓝,印的白花也模糊了,像雨打过。桌子四条腿不平,垫着瓦片。瓦片也旧,边角都磨圆了。

桌边坐着三个人。

左边那个,穿一件深蓝色的粗布长衫,袖子挽到肘弯。手腕很粗,手指关节突出,像老树的节。他端着一个粗瓷茶碗,碗边有缺口。他低头看碗里的茶,茶是褐色的,漂着几片碎叶子。他看了很久,没喝。

中间那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领口磨得起了毛。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人。他的眼睛看着桥那头,雾很深,看不见什么。但他一直看着,好像雾里会走出什么人来。

右边那个,瘦,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灰色道袍。道袍的补丁是不同颜色的布,一块深蓝,一块土黄,一块灰黑。他斜靠在桌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

没人说话。

只有雾在动。雾从桥下漫上来,漫过桌子脚,漫过他们的鞋面。鞋都是布鞋,鞋底磨薄了,鞋帮上沾着泥。泥干了,成了土黄色。

老太太从茶摊后面走出来。

她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一根木簪。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她端着一个茶壶,走过来,给三个碗里续水。水是滚的,冲进碗里,茶叶翻起来,又沉下去。

“三位,”老太太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等谁呢?”

左边那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不等谁。”

“不等谁,坐这儿一上午了。”老太太把茶壶放在桌上,自己也拉了个凳子坐下。凳子矮,她坐下后,比桌子高不了多少。“桥头风大,雾重,不是喝茶的好地方。”

中间那个转回头来,看了老太太一眼:“这儿清静。”

“清静?”老太太笑了,笑声也是哑的,“这桥,一天过多少人?投胎的,还魂的,迷路的,找人的。清静?”

右边那个手指停了敲,直起身子:“就是因为人多,才清静。”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懂了。你们是等人,又怕人等不到。”

三个人都没说话。

雾又浓了一些。

桥那头,雾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脚上有铁链。他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月白长衫,袖子很长,盖住了手。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脸颊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看着前面,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走到茶摊边,停下。

老太太抬头看他:“喝茶?”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三个人。

左边那个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中间那个站起来,又坐下。

右边那个笑了,笑得很淡,像雾一样:“来了。”

那人点点头,走到桌边空着的那条长凳前,坐下。他没要茶,只是把手放在桌上。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手腕。手腕很细,骨节分明。

老太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笑了:“四个了。”

她站起来,去拿了个新碗,倒上茶,推到那人面前:“喝口热的。桥下阴气重。”

那人看着碗,没动。

雾从桥下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踝。

“你们四个,”老太太重新坐下,看着他们,“不是一路人。”

左边那个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茶很烫,他吸了口气,慢慢咽下去。“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那怎么凑一块儿了?”

中间那个说:“桥就这么一座。”

老太太点点头:“是,桥就这么一座。过了桥,喝了孟婆汤,就谁也不认识谁了。所以在这边等,还能说上几句话。”

右边那个又靠回去,手指又开始敲桌面:“等什么?等的人,不一定来。”

“那你们等什么?”

四个人都沉默了。

雾在动,很慢。桥下的水声很轻,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洗什么东西。

老太太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老,但很亮,像两颗黑石头浸在水里。“我在这桥头摆摊,摆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见过的人,比桥下的石头还多。有的人哭着过来,有的人笑着过去,有的人一步三回头,有的人头也不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像你们这样的,不多。”

左边那个问:“我们什么样?”

“不哭,不笑,不说话。”老太太说,“就是坐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不等。像有话要说,又像一句话也没有。”

中间那个说:“话都说完了。”

“说完了?”老太太摇摇头,“话是说不完的。死了,话还在。话在书里,在纸上,在别人嘴里。你们的话,没说完。”

右边那个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们的手。”老太太指了指他们的手,“左边这位,手指粗,关节硬,是握笔的。中间这位,坐得直,手放得稳,是写字的。右边这位,手指敲桌子,像在敲什么节奏,是在心里默文章的。新来的这位,”她看向穿月白长衫的人,“袖子盖着手,但手腕细,指节有茧,也是写字的。”

四个人都没否认。

老太太接着说:“写字的,话都多。写不完的话,说不完的话。现在坐在这儿,一句话不说,那就是有话堵住了。”

左边那个叹了口气:“堵住了,就堵住了。说出来,也没人听。”

“谁说没人听?”老太太说,“我听。”

中间那个看了她一眼:“你听?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可以听。”老太太说,“话不是说给懂的人听的。是说给听的人听的。”

右边那个手指停了:“那你说,我们该说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问:“你们最疼的是什么?”

问题很简单。

但四个人都愣住了。

最疼的是什么?

左边那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很厚,在虎口,在食指侧面。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雾天。他在一间破庙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很暗,影子在墙上晃。他握着笔,笔很重。纸上写着一行字:“宋江饮鸩而亡。”

他写不下去了。

不是不知道怎么写,是写不下去。他写了宋江一辈子,写他仗义,写他忠义,写他招安,写他死。写到最后,他手在抖。他知道宋江必须死,不死,那杯毒酒就没有意义。但写他死,就像自己亲手递上那杯毒酒。

他放下笔,在庙里走了很久。地上是稻草,踩上去沙沙响。墙上漏风,风吹进来,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他重新点灯,坐回去,把那一页撕了。重新写。

“今日皇帝赐死,臣死得其所。”

写完这句话,他把笔扔了。笔滚到地上,滚到墙角。他没去捡。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破庙。天还没亮,雾很重。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雾,像现在看着桥下的雾一样。

“他们只记得打仗,”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不记得为什么打仗。”

老太太问:“为什么打仗?”

“为了一口饭,为了一块地,为了一句话。”他说,“但打到最后,饭没了,地没了,话也没了。只剩死人。”

“那为什么写?”

“因为死人不该白死。”他说,“死了,得有人记得为什么死的。记得了,也许下次就不打了。”

“有人记得吗?”

他摇摇头:“他们记得梁山好汉,记得武松打虎,记得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不记得宋江为什么死。”

老太太点点头,没说话。

中间那个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面前的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光很暗,像油。

他想起另一个下午。也是坐着,在一间小屋里。屋里堆满了书,竹简,纸卷。他在写一个人死。

那个人叫诸葛亮。

他写了很久,写他出山,写他治国,写他用兵,写他死。写到他死的时候,他停住了。笔悬在纸上,墨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他死。

不是不会写,是不想写。他写了诸葛亮一辈子,写他聪明,写他忠诚,写他鞠躬尽瘁。写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就是诸葛亮。坐在那间小屋里,点着灯,写着字,等着什么。

等什么?等一个人来?等一句话?等一个结局?

他不知道。

后来他写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写完这句话,他在屋里走了很久。从东墙走到西墙,从南窗走到北窗。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灯影晃着,像有人在跳舞。

他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坐回去,看着那行字。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他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不是哭诸葛亮,是哭自己。

“他们只记得输赢,”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不记得为什么输。”

老太太问:“为什么输?”

“因为人都会死。”他说,“诸葛亮会死,刘备会死,曹操会死。死了,就输了。但输的不是地盘,不是天下,是那个人。”

“那个人?”

“那个你写了一辈子的人。”他说,“你写他,他就活了。你写他死,他就死了。但死了,还在。在书里,在纸上,在别人眼里。可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想见他?”

“想。”他说,“想问他,累不累。想问他,值不值。想问他,死的时候,怕不怕。”

“他怎么说?”

“他没说。”他说,“书里没写。我写他死,写他闭上眼睛,写他最后一口气。没写他想什么。”

老太太说:“因为你想不到。”

他点点头:“是。我想不到。我写了那么多,还是想不到,一个人死的时候,想什么。”

右边那个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纸。

他想起一座山。山很高,压着一只猴子。猴子被压了五百年,渴饮铜汁,饥餐铁丸。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怕,是疼。

他写了那只猴子一辈子,写他闹天宫,写他被压,写他取经,写他成佛。写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猴子。被压在山下,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看着天。

天很高,云很淡。

他写那只猴子被压的时候,写他看天。天上有鸟飞过,有云飘过。猴子看着,看着看着,眼睛里有了泪。

他写到这里,停了。

他不知道猴子为什么哭。猴子不该哭。猴子是石头变的,石头不会哭。但他写了猴子哭。

后来他没改。

就让它哭。

“他们只记得妖怪,”他说,手指又开始敲桌子,敲得很慢,“不记得谁是妖怪。”

老太太问:“谁是妖怪?”

“都是。”他说,“神仙是妖怪,佛是妖怪,人是妖怪。妖怪也是妖怪。”

“那猴子呢?”

“猴子也是妖怪。”他说,“但他想当人。当了人,又不想当了。当了佛,又不想当了。最后,什么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石头。”他说,“本来就是石头,最后还是石头。但石头里,有了眼泪。”

老太太看着他:“你哭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雾。

雾从桥下漫上来,漫过桌子,漫过他的脸。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雾,还是别的。

新来的那个人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手指细长,指节上有茧。茧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是握笔磨出来的。

他想起一个箱子。

箱子是木头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箱子上挂着锁,锁是铜的,生了绿锈。钥匙在他口袋里,贴着胸口。

他有很多次想打开箱子。

手伸进口袋,摸到钥匙。钥匙很凉。他拿出来,对着锁孔。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钥匙对不准锁孔。

他试了很多次。

最后,他缩回了手。

不是不想开,是不敢开。

箱子里是什么?是纸,是字,是梦。梦做了一半,醒了。醒了,又不敢接着做。

他写过一个人。一个姑娘。姑娘穿着青色的衣服,站在桃花底下。桃花开了,又落了。落了一地。姑娘拿着锄头,把落花埋了。

他说:“花落了,就埋了。不然脏了。”

写这句话的时候,他在哭。眼泪滴在纸上,把字晕开。他擦了擦,又写。写了擦,擦了写。纸都皱了。

后来他写不下去了。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他怕写下去,姑娘就死了。姑娘死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自己锁在门外。

钥匙在口袋里。他随时可以开门,但他怕进去之后,里面是空的。

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人说:“你别写了。”

那个人没说。那个人只是批,只是懂,只是陪。等了三十年,等到了,反而空了。因为不知道写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了。

他怕像父亲。父亲没能耐,被抄家,保护不了家人。他怕自己也没能耐,写不出好东西,养不活家人。

他怕女儿像自己。活在“像”里,永远出不来。像他,像父亲,像祖祖辈辈。像到最后,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蹲着写了十年。她陪了十年。他怕站起来,她就不在了。怕站直了,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这些话,他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碗里的茶。茶已经冷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膜很脆弱,一碰就破。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疼的,”老太太说,“不是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疼的,是说不出来的话。”老太太说,“话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卡在那儿,像一根刺。”

他没说话。

“那根刺,”老太太说,“就是你要写的东西。写出来了,刺就拔了。写不出来,就一直卡着。”

他摇摇头:“写出来了,刺还在。”

“为什么?”

“因为刺是自己长的。”他说,“拔了,还会长。长得更深,更疼。”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就让它卡着。”

雾越来越浓。

桥下的水声越来越轻。

四个人都坐着,不说话。

老太太站起来,去添炭火。炭火在泥炉里,红红的,冒着一点烟。烟也是白的,混在雾里,分不清。

她回来坐下,看着他们:“你们四个,写了一辈子书。书有人读,有人骂,有人忘,有人记。现在坐在这儿,最疼的,不是书没写好,不是没人读,是——”

她顿了顿,说:“是你们什么都没做错。”

左边那个手一抖,茶碗差点掉下去。

中间那个闭上了眼睛。

右边那个手指停了敲,握成了拳。

新来的那个人,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站了一早上,”老太太说,“什么都没做错。但就是疼。疼得说不出话。”

四个人都没反驳。

雾从桥下漫上来,漫过他们的膝盖,漫过他们的腰,漫过他们的胸口。

像水,慢慢淹上来。

淹到脖子,淹到嘴巴,淹到眼睛。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雾。

还有桥。

还有桥下的水。

哗啦,哗啦。

像有人在洗什么东西。

洗了很久,也洗不干净。

〖呼吸2〗·《第五部书》·【第1章】·《曹雪芹的疼》

---

雾还在。

雾从桥下漫上来,漫过茶摊的桌子脚,漫过蓝印花布上褪色的白花,漫过四个人的膝盖。膝盖以下是湿的,布贴在皮肤上,凉意渗进来,慢慢地往上爬。

老太太添了炭火,泥炉里的红炭哔剥响了一声。烟冒出来,白的,细的,像一根线,升到雾里就散了。

没人说话。

左边那个,施耐庵,端起茶碗又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很轻的一声,但在雾里,听得清楚。

中间那个,罗贯中,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桥那头。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一直看着。

右边那个,吴承恩,斜靠着,手指又开始敲桌面。敲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心跳。

曹雪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节上有茧,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是握笔磨出来的。茧很硬,摸上去像一块小石头。他摩挲着那块茧,摩挲了很久。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没说,”老太太开口,声音在雾里显得更哑,“你最疼的是什么。”

曹雪芹没抬头。

“他们都说了,”老太太说,“宋江死,诸葛亮死,猴子被压。你呢?你写的那个人,死了吗?”

曹雪芹摇摇头。

“没死?”

“死了。”曹雪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没死。”

老太太等着。

“我写她死,”曹雪芹说,“写她哭,写她吐血,写她烧手帕,写她说‘宝玉,你好……’。写到最后,半句话,没说完。”

他顿了顿,手指蜷起来,握成了拳。

“那半句话,”他说,“我改了无数次。第一次写,‘宝玉,你好狠的心’。后来改成‘宝玉,你好糊涂’。再后来改成‘宝玉,你好……’。就停在那儿。”

“为什么停?”

“因为说不完。”他说,“说什么都不对。狠心?糊涂?都不是。她不是恨他,也不是怨他。是……”

他停住了。

雾从桥下漫上来,漫过他的手腕。手腕很细,袖子湿了,贴在皮肤上。

“是什么?”老太太问。

“是疼。”他说,“疼得说不出话。那口痰,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卡在那儿,一直到死。”

老太太点点头:“你疼的,是那口痰。”

“不是。”曹雪芹摇头,“我疼的,是我写不出那口痰。”

“写不出?”

“写不出那种感觉。”他说,“不是没感觉,是感觉太多,锁住了。锁在喉咙里,锁在心里,锁在每一根骨头里。我想把它写出来,写出来就好了。但写不出来。怎么写都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像蒙了一层雾。

“我写了十年。”他说,“十年,就写了八十回。八十回,没写完。不是写不完,是不敢写。”

“怕什么?”

“怕写完了,她就真的死了。”他说,“写的时候,她还活着。在纸上,在字里,在梦里。我一停笔,她就停在那儿。我一写下去,她就要死。我不想她死。”

老太太叹了口气:“可她还是死了。”

“是。”曹雪芹说,“她死了。在我心里,死了一千遍,一万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说半句话。”

“那半句话,到底是什么?”

曹雪芹沉默了很久。

雾在动,很慢。桥下的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洗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试了所有的话,都不对。后来我想,也许她根本不想说话。也许她就想停在那儿,停在那半句话里。停了,就永远不死了。”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很亮:“你把她锁在那儿了。”

曹雪芹肩膀颤了一下。

“锁在书里,”老太太说,“锁在半句话里。锁住了,她就死不了。但也活不了。”

曹雪芹没说话。

施耐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很。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我也锁过。”施耐庵开口,声音很沉,“锁宋江。锁在梁山泊,锁在忠义堂,锁在招安里。锁到最后,还是锁不住。他得死。不死,锁就没意义。”

罗贯中说:“诸葛亮也是。我把他锁在隆中,锁在蜀汉,锁在出师表里。锁了一辈子,最后还是锁不住。他得死。死了,锁才开。”

吴承恩笑了,笑得很淡:“猴子锁在五行山下。锁了五百年。锁开了,他出来了。出来了,又把自己锁成佛。锁来锁去,还是锁。”

曹雪芹听着,没说话。

老太太问:“你锁的是什么?”

曹雪芹想了想,说:“我锁的是我自己。”

“怎么说?”

“我把自己锁在门外。”他说,“钥匙在口袋里。我随时可以开门,但我怕进去之后,里面是空的。”

“门里是什么?”

“是我写的那本书。”他说,“那本书,我写了十年。写了撕,撕了写。写到最后,我不敢看了。我怕看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黛玉,没有宝玉,没有大观园。只有一堆字,一堆墨,一堆纸。”

他摩挲着手上的茧。

“我等了三十年。”他说,“等一个人说‘你别写了’。她没说。她只是批,只是懂,只是陪。我等到了,反而空了。”

“为什么空了?”

“因为我不知道写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了。”他说,“她懂,她陪,她批。但她不说‘你别写了’。她不拦我。她让我写。我写,她就看。我看她看,我就写。写到最后,我不知道我是为她写,还是为自己写。”

老太太问:“她是谁?”

“脂砚斋。”曹雪芹说,声音更轻了,“她是我妻子,是我妹妹,是我朋友,是我读者。她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她懂你写的东西?”

“懂。”曹雪芹说,“懂到骨头里。我写一句,她批一句。批得比我自己还清楚。有时候我写不下去了,看她的批,就又写下去了。但有时候,我怕她懂。”

“为什么怕?”

“因为她懂,我就得写。”他说,“她懂,我就不能停。停了,对不起她。写下去,又对不起自己。”

“对不起自己?”

“因为写下去,就要写完。”他说,“写完,就要结束。结束,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太太点点头:“你怕空。”

“是。”曹雪芹说,“我怕空。怕写完的那一天,打开门,里面是空的。怕她看完了,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雾从桥下漫上来,漫过他的胸口。胸口有点闷,像压着什么。

他想起很多个晚上。

晚上点着灯,灯很暗。他坐在桌边,握着笔。纸摊开,白的,空着。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

他怕写下去,就回不来了。

他怕写黛玉死,自己先死了。

他怕写宝玉出家,自己也出了家。

他怕写大观园散了,自己的世界也散了。

所以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刻碑。刻完了,看一遍,又刮掉。刮了再刻,刻了再刮。纸都磨薄了,一碰就破。

脂砚斋坐在旁边,绣花,或者看书。有时候抬头看他一眼,笑一笑,不说话。

他就继续写。

写了十年。

十年,八十回。

第八十回,他停了。

停在黛玉病着,宝玉痴着,大观园还开着。停在春天,桃花还开着。停在半句话,还没说完。

他停了,就没再写下去。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下去。

手伸过去,拿笔。笔很重。他握住,提起来,悬在纸上。墨滴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看了那团黑很久。

然后放下笔,把纸揉了,扔进火盆里。

火盆里的炭火很红,纸扔进去,嗤一声,烧起来。先是边,黄了,卷了,黑了。火苗窜上来,把那些字吞掉。

他看着他。

脂砚斋也看着。

火光照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眼睛很亮,像有泪。暗的那一半,嘴角抿着,像在忍什么。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就看着纸烧完,烧成灰。灰是白的,很轻,风一吹就飘起来。

飘到窗外,飘到院子里,飘到天上。

然后不见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他,手很暖。

他站直了,看着她。

她说:“累了就歇歇。”

他说:“不写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说:“真的不写了。”

她点点头:“好。”

然后她就走了,去沏茶。茶很香,是茉莉花茶。她端过来,放在他手边。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头麻。

他看着窗外,天快亮了。

院子里有棵树,树上有只鸟,在叫。叫得很清脆,一声一声,像在催什么。

他想,该结束了。

但又不想结束。

就卡在那儿。

卡了很多年。

直到现在,坐在桥头,看着雾。

雾从桥下漫上来,漫过他的脖子,漫过他的下巴,漫过他的嘴唇。

像水,慢慢淹上来。

淹到鼻子,淹到眼睛。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雾。

还有老太太的声音。

“你怕像你父亲。”老太太说。

曹雪芹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的眼睛。”老太太说,“眼睛里有个影子。影子里有个人。那个人,是你父亲。”

曹雪芹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我怕像他。他没能耐,被抄家,保护不了家人。我也没能耐,写不出好东西,养不活家人。”

“你写出来了。”

“写出来,也没用。”他说,“书卖不出去,没人看。看了,也不懂。懂了,也不给钱。给了钱,也不够活。”

老太太问:“那你为什么还写?”

“因为不写,就更像他了。”曹雪芹说,“他什么都没留下。家没了,钱没了,名没了。就剩一口气,咽不下去。我不想那样。我想留下点什么。留下点字,留下点纸,留下点梦。留下点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留给谁?”

“留给我女儿。”他说,“我怕她像我。活在‘像’里,永远出不来。像我,像我父亲,像我祖父。像到最后,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女儿现在呢?”

“嫁了。”曹雪芹说,“嫁了个普通人。生了孩子,过日子。她没读过我写的书。读了,也不懂。”

“你想她懂吗?”

“想。”他说,“又不想。她懂了,就疼。不懂,就不疼。我宁愿她不懂。”

老太太点点头:“你疼她。”

“是。”曹雪芹说,“我疼她。疼得说不出话。我想抱她,又不敢抱。想跟她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就看着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走远。”

“她来看你吗?”

“来。”曹雪芹说,“来送饭,送衣服,送钱。来了,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了。话都是家常话。吃了没,冷不冷,缺不缺什么。不说书,不说字,不说梦。”

“你想她说吗?”

“不想。”他说,“她说了,我也不想听。听了,更疼。”

雾又浓了一些。

桥下的水声停了。

好像有人在洗东西,洗完了,走了。

茶摊上,五个人坐着。

老太太,施耐庵,罗贯中,吴承恩,曹雪芹。

炭火还在烧,红红的,冒着烟。

烟升到雾里,散了。

施耐庵开口了:“我也有女儿。”

曹雪芹看着他。

“我女儿,”施耐庵说,“也没读过我的书。她读不懂。她嫁了个农夫,种地,生孩子。她来看我,带红薯,带鸡蛋。坐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说‘爹,少写点,眼睛坏了’。”

罗贯中说:“我女儿早死了。没长大就死了。病死的。死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爹,你写的那个诸葛亮,是不是很累’。我说‘是’。她说‘那你别写了,你也累’。”

吴承恩说:“我没女儿。有个儿子。儿子不认我,说我写的是邪书,教坏孩子。他把我赶出来了。我死的时候,他都没来。”

曹雪芹听着,没说话。

老太太说:“你们四个,都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疼。”老太太说,“疼女儿,疼儿子,疼家里人。疼他们不懂,疼他们太懂,疼他们不来,疼他们来了又走。”

四个人都沉默了。

雾从桥下漫上来,漫过他们的肩膀。

像被子,盖上来。

盖住了头,盖住了脸。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声音。

老太太的声音:“你蹲着写了十年。”

曹雪芹“嗯”了一声。

“她陪了十年。”

“嗯。”

“你怕站起来,她就不在了。”

曹雪芹没说话。

“你怕站直了,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老太太说。

曹雪芹肩膀颤了一下。

“你蹲着,”老太太说,“她就陪着你。你站起来,她就得仰头看你。仰头看,就累了。累了,就走了。”

曹雪芹说:“是。”

“所以你就一直蹲着。”

“是。”

“蹲到死?”

曹雪芹想了想,说:“蹲到写不动。”

老太太笑了,笑声很哑:“写不动了,怎么办?”

“不知道。”曹雪芹说,“也许就站起来了。站起来,她走了,我也走了。各走各的。”

“你舍得?”

“不舍得。”曹雪芹说,“但不舍得,也得舍得。人都会走。她走,我走,书走,字走。最后,什么都走了。”

老太太点点头:“那你还写?”

“写。”曹雪芹说,“写到写不动为止。写到站不起来为止。写到她走为止。”

“为什么?”

“因为不写,就更像他了。”曹雪芹说,“像父亲,像祖父,像所有没能耐的人。写了,就算没能耐,也留下了点什么。留下了,就有点不一样。”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去拿茶壶。茶壶里的水又滚了,冒着热气。她给每个人碗里续水。

水冲进碗里,茶叶翻起来,又沉下去。

热气升起来,混在雾里。

雾更浓了。

曹雪芹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慢慢咽下去,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暖了一点。

他看着碗里的茶叶。

茶叶是碎的,沉在碗底,像一堆小小的尸体。

他想起黛玉葬花。

花落了,就埋了。不然脏了。

字写了,就烧了。不然脏了。

梦做了,就忘了。不然脏了。

他写黛玉葬花,写她拿着花锄,提着花囊,一边哭一边埋。写她念《葬花吟》,念到“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写到这里,他哭了。

哭得很厉害,眼泪把纸都打湿了。

脂砚斋坐在旁边,看着他哭。没劝,没拦,就看着。

他哭完了,擦擦眼睛,继续写。

写完那一回,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棵桃树,桃花开了,又落了。落了一地。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落花。

粉的,白的,红的。

有的还新鲜,有的已经蔫了,边缘发黑。

他伸手捡起一朵,放在手心里。

花很轻,几乎没重量。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握紧手。

花碎了。

碎在手心里,像一堆灰。

他松开手,风一吹,灰就散了。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屋里。

脂砚斋还在绣花。绣的是一朵莲花,白的,开在绿色的叶子上。

她抬头看他一眼,笑一笑,没说话。

他就坐下,继续写。

写了十年。

十年,八十回。

第八十回,他停了。

停在春天,桃花还开着。

停在黛玉还病着,但还没死。

停在宝玉还痴着,但还没出家。

停在大观园还开着,但已经有点荒了。

他停了,就没再写下去。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下去。

手伸过去,拿笔。笔很重。他握住,提起来,悬在纸上。

墨滴下来。

滴在纸上。

晕开一团黑。

他看着那团黑,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笔,把纸揉了,扔进火盆里。

火盆里的炭火很红,纸扔进去,嗤一声,烧起来。

先是边,黄了,卷了,黑了。

火苗窜上来,把那些字吞掉。

把黛玉吞掉。

把宝玉吞掉。

把大观园吞掉。

把整个春天吞掉。

他看着。

脂砚斋也看着。

火光照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一半,眼睛很亮,像有泪。

暗的那一半,嘴角抿着,像在忍什么。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就看着纸烧完,烧成灰。

灰是白的,很轻,风一吹就飘起来。

飘到窗外,飘到院子里,飘到天上。

然后不见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他,手很暖。

他站直了,看着她。

她说:“累了就歇歇。”

他说:“不写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说:“真的不写了。”

她点点头:“好。”

然后她就走了,去沏茶。

茶很香,是茉莉花茶。

她端过来,放在他手边。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舌头麻。

他看着窗外,天快亮了。

院子里有棵树,树上有只鸟,在叫。

叫得很清脆,一声一声,像在催什么。

他想,该结束了。

但又不想结束。

就卡在那儿。

卡了很多年。

直到现在,坐在桥头,看着雾。

雾从桥下漫上来,漫过他的头顶。

像水,淹过头顶。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水声。

哗啦,哗啦。

像有人在洗什么东西。

洗了很久,也洗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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