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嵇康与向秀·广陵散》

  〖呼吸1〗·《同怀》·【第5章】·《嵇康与向秀·广陵散》

  天亮之前。

  眼睛是睁着的。一直睁着,从半夜到现在,没合过。眼皮有点重,像挂了铅,往下坠。但坠不下去。坠下去了,就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撑着,撑着,让眼睛睁着,看着黑暗。

  黑暗也不是全黑。牢房里有扇小窗,很高,很小,窗外有月光。月光是白的,冷冷的,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地上一小块地方,方方正正的,像块手帕。他看着那块光斑,看着,看着,眼睛酸了,涩了,有东西涌上来,湿湿的。但他不眨眼,不让那东西流出来。流出来了,就软了。不能软。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墙是石头的,凉,透过薄薄的囚衣,凉到脊梁骨。脊梁骨也是硬的,挺着,不弯。弯了,就塌了。不能塌。

  明天天亮,就要死了。

  斩首。在洛阳东市。公开处决,让所有人都看见,不听话的下场。

  他知道。

  知道,但不惧。

  惧也没用。惧了,他们更得意。所以不惧。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广陵散》还没教完。遗憾向秀还没学会打铁的精髓。遗憾山阳的竹林,以后没人喝酒了。

  遗憾。

  他动了动脖子,脖子有点僵。仰头,看那小窗。

  窗外有星星。星星稀稀拉拉的,闪着冷光。他看着星星,想起向秀的眼睛。

  向秀的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专注,像要把你看进心里去。第一次见面,在竹林里,他正在打铁,向秀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不说话。他也没说话,继续打。打完了,放下锤子,擦汗,向秀才开口,说:“好。”

  他说:“什么好?”

  向秀说:“铁打得好。”

  他说:“怎么好?”

  向秀说:“声音好。每一锤下去,声音都不一样。第一锤重,第二锤轻,第三锤回响。像音乐。”

  他笑了。

  笑向秀懂。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一起打铁,一起喝酒,一起谈玄,一起骂司马氏。向秀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他话多,但向秀不嫌吵。他说,向秀听。他说累了,向秀接一句,接得准,接得妙。

  默契。

  像琴和瑟,像铁和锤。

  现在,琴要断了。

  瑟还在。

  瑟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应该会难过吧。但向秀不会大哭。向秀是内敛的,难过也藏在心里,藏得很深,深到别人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

  他看着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由远及近,停在牢房门口。然后是开锁的声音,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背着光,看不清脸。但看身形,他认出来了。

  向秀。

  向秀来了。

  他坐着,没动。

  向秀走过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蹲下,看着他。

  两人对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向秀脸上。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肿的,像哭过。但表情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他看着向秀的眼睛。

  向秀也看着他的。

  看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牢房里安静,能听见呼吸声。两个人的呼吸,一轻一重,交错着。

  终于,向秀开口,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叔夜。”

  叔夜,是他的字。

  他说:“子期。”

  子期,是向秀的字。

  叫了字,就像回到了竹林里,回到了铁炉旁,回到了酒桌上。

  向秀说:“明天……”

  他说:“我知道。”

  向秀说:“……痛吗?”

  他说:“不痛。一下就好。”

  向秀沉默。

  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广陵散》……”

  他说:“还没教完。”

  向秀说:“可惜。”

  他说:“不可惜。曲子在我心里,我带走。带走,就没人能糟蹋了。”

  向秀点头,点得很慢,像头很重。

  点完了,又说:“铁炉……”

  他说:“你接着打。打铁不只是打铁,是打心。心稳,铁才稳。”

  向秀说:“我……稳不住。”

  他说:“稳住。我不在,你也要稳住。”

  向秀看着他,眼睛又红了。但没哭,只是红。

  他看着向秀的眼睛,看着那红,看着那亮,看着那深处的疼。

  看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手伸出去,停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向秀的肩膀上。

  拍了拍。

  拍了两下。

  像说:没事。

  向秀肩膀颤了一下,但没动。

  他收回手,说:“回去吧。天快亮了。”

  向秀不动。

  他说:“回去。”

  向秀还是不动。

  他说:“看着我死,没必要。”

  向秀说:“我想看。”

  他说:“看了,你会疼。”

  向秀说:“疼也要看。”

  他说:“何必?”

  向秀说:“看了,才能记住。记住了,你就在。”

  他听了,心口一紧。

  紧得发疼。

  他吸了口气,说:“那……随便你。”

  向秀点头。

  点完了,站起来。

  站起来,还是看着他。

  他看着向秀,看着向秀背光的身影,看着向秀脸上的泪痕——终于还是流下来了,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珍珠。

  他说:“别哭。”

  向秀抬手,擦了擦脸,说:“没哭。”

  他说:“撒谎。”

  向秀笑了,笑得很苦,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没笑。

  笑完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要把他刻进眼睛里。

  然后,走了。

  门关上,锁落下。

  牢房里又剩他一个人。

  他坐着,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是打铁打的。茧很厚,硬硬的,按下去,不疼。他按了按,按出一个小坑,松开,又弹回来。

  这双手,弹过琴,打过铁,写过诗,杀过鸡——哦,没杀过人。

  明天,这双手就要没了。

  头也要没了。

  他想着,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滑稽得想笑。

  他笑了。

  笑出声。

  笑了一会儿,停下。

  停下,又觉得悲凉。

  悲凉得想哭。

  但他没哭。

  哭什么?哭给谁看?

  他站起来,在牢房里踱步。

  踱了几步,停下,对着墙壁,开始唱歌。

  唱的是《广陵散》。

  没有琴,只有声音。声音在牢房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像有很多人在唱。

  他唱得很投入,眼睛闭着,手在空中虚按,像在弹琴。

  唱到一半,停住。

  停住,说:“广陵散于今绝矣。”

  说完,睁开眼睛。

  眼睛是干的。

  天亮了。

  光从窗户透进来,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地上的光斑扩大了,变成了长方形,像一扇门。

  他站在光里,等着。

  等着狱卒来提他。

  等着刀落下来。

  等着结束。

  等。

  向秀站在人群里。

  站在洛阳东市的刑场边上,挤在人群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像看戏。他挤在前面,离刑台很近,近到能看见嵇康的脸。

  嵇康站在刑台上,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但整齐。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去赴宴,不是赴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嵇康脸上,脸是白的,白的发光。

  向秀看着,眼睛睁得很大,眨也不眨。

  他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最后一眼。

  刽子手站在旁边,拿着刀,刀是弯的,宽,厚,刃口闪着寒光。

  监斩官念判决书,念得很快,嗡嗡的,听不清。

  念完了,问嵇康:“还有何言?”

  嵇康说:“拿琴来。”

  监斩官一愣。

  嵇康说:“我想弹一曲。”

  监斩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琴拿来了。

  是张普通的琴,七弦。嵇康接过,坐下,把琴放在膝上。

  然后,他开始弹。

  弹的是《广陵散》。

  琴声响起,嘈杂的刑场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安静了,听着。

  琴声清越,激昂,悲壮。像山崩,像海啸,像风吼,像雷鸣。又像细雨,像微风,像叹息,像哭泣。

  向秀听着,眼睛盯着嵇康的手。

  手在弦上飞舞,快的时候像闪电,慢的时候像流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茧很厚,但灵活。

  弹着弹着,嵇康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很快,很轻,像无意间扫过。

  但向秀看见了。

  看见了嵇康的眼神。

  眼神里有笑,有憾,有嘱托,有告别。

  看见了,就记住了。

  永远记住了。

  琴声停了。

  嵇康放下琴,站起来,说:“广陵散于今绝矣。”

  说完,转身,面向刽子手。

  刽子手举起刀。

  刀落下。

  很快。

  血溅出来。

  向秀闭上了眼睛。

  不是怕看。

  是那一瞬间,太亮。亮得刺眼。

  亮得像嵇康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在眼里烧,烧成灰。

  他闭着眼,站着。

  站着,听着周围的声音。

  有人惊呼,有人叹息,有人叫好,有人沉默。

  他都不管。

  只是站着,闭着眼。

  站了很久。

  直到人群散去,刑场空了,他才睁开眼。

  睁开眼,看刑台。

  刑台上,尸体已经抬走了,只剩下一滩血,暗红色的,渗进木头里,变成黑色。

  琴还在。

  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弦断了,散着。

  他走过去,走上刑台,走到琴边。

  蹲下,看着琴。

  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琴身。

  琴身是木头的,温的,还带着嵇康的体温。

  他摸着,摸着,忽然想起嵇康说过的话。

  嵇康说:“琴不是琴,是人。弹琴的人死了,琴就是木头。”

  现在,弹琴的人死了。

  琴是木头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下刑台。

  走下刑台,往城外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到城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洛阳城,看了一眼刑场的方向。

  然后,继续走。

  走出城,走到郊外,走到山阳。

  山阳有竹林,有铁炉,有酒,有回忆。

  他走到竹林里。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竹子青青的,高高的,风一吹,哗哗响。铁炉还在,冷着,灰是白的。酒坛还在,空着,倒在地上。

  他走到铁炉边,坐下。

  坐在嵇康常坐的那块石头上。

  石头是平的,光滑,坐上去,凉。

  他坐着,看着铁炉。

  看着看着,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

  星星很多,很亮,像嵇康弹琴时,弦上跳动的光。

  他看着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炉旁,拿起锤子。

  锤子很重,他双手握着,举起来,砸下去。

  砸在铁砧上。

  当——

  声音很响,在竹林里回荡,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他继续砸。

  一锤,一锤。

  砸得很有节奏,像嵇康教他的那样。

  第一锤重,第二锤轻,第三锤回响。

  砸着砸着,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大哭,是无声地流,流得很快,很多,流到下巴,滴在铁砧上,滋一声,化成汽。

  他不管,继续砸。

  砸到筋疲力尽,才停下。

  停下,放下锤子,坐回石头上。

  坐着,喘气。

  喘匀了,抬头看天。

  天很黑,星星很亮。

  他看着星星,忽然想起嵇康的眼睛。

  嵇康的眼睛,在临死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星星,亮,冷,远。

  亮得刺眼,冷得入骨,远得够不着。

  他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那一眼还在。

  在黑暗里,亮着。

  像烙在视网膜上,擦不掉。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很乱,有书,有琴谱,有打铁的工具,有没喝完的酒。

  他走到书案边,坐下。

  坐下,拿起笔,铺开纸。

  想写点什么。

  写祭文?写诗?写回忆?

  不知道。

  笔提起来,落不下去。

  落不下去,就悬着。

  悬了很久,墨滴下来,滴在纸上,晕开。

  他看着那团墨,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嵇康弹琴时,弦上跳动的光。

  想起嵇康打铁时,锤下迸溅的火星。

  想起嵇康喝酒时,嘴角溢出的酒渍。

  想起嵇康说话时,眼里闪动的狡黠。

  想起嵇康最后看他那一眼,亮,冷,远。

  想了很多。

  想完了,他放下笔。

  不写了。

  写不出来。

  写出来,也是苍白。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躺下,睁着眼,看着屋顶。

  屋顶是茅草的,有缝隙,能看见星星。

  他看着星星,看着看着,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梦见了嵇康。

  梦见他们一起打铁,嵇康说:“子期,你这一锤,偏了。”

  他说:“哪里偏?”

  嵇康说:“心偏了。心偏了,锤就偏。”

  他说:“怎么才能不偏?”

  嵇康说:“看着我。”

  他抬头,看着嵇康。

  嵇康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星星。

  看着看着,他的心就定了。

  锤就不偏了。

  梦到这里,醒了。

  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揉揉眼睛。

  眼睛是干的,涩的。

  他下床,走到屋外。

  屋外有风,凉。竹林哗哗响,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他站着,听。

  听着听着,忽然听到笛声。

  笛声从远处传来,悠悠的,哀哀的,像在哭,又像在诉。

  他听着,听着,心口一紧。

  紧得发疼。

  他循着笛声,走过去。

  走过竹林,走过小路,走到一座旧宅前。

  旧宅是嵇康的旧居。

  已经荒了,门倒了,窗破了,院子里长满了草。草很高,黄了,在风里摇。

  笛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隔壁有人住,夜里睡不着,吹笛。

  吹的是《思旧赋》。

  向秀听过嵇康弹这首曲子。

  现在,用笛子吹出来,味道不一样。笛声清,脆,飘,像风,像云,像魂。

  他站在旧宅前,听着。

  听着,看着破败的院子,看着荒芜的草,看着倒塌的门。

  看着看着,眼睛湿了。

  不是哭。

  是露水重了,沾在睫毛上,凝成水珠。

  水珠滚下来,像眼泪。

  他抬手,擦了擦。

  擦完了,继续听。

  笛声停了。

  吹笛的人休息了。

  四周又安静了。

  只有风声,竹声,虫声。

  他站着,站着,直到天亮。

  天亮之前,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是真的有人。

  是感觉。

  感觉嵇康在看他。

  从旧宅的废墟里,从竹林的阴影里,从风里,从光里,看他。

  看得很深,像临死前那一眼。

  他转身,看向感觉来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只有晨雾,白白的,淡淡的,飘着。

  他看着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笑完了,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竹林,走回铁炉边。

  坐下,拿起锤子。

  又开始打铁。

  打铁的声音,当当当,在晨曦里回荡,惊起了鸟,惊走了雾。

  他打着,打着,打到太阳出来。

  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停下,擦汗。

  擦完了,他看着铁砧上那块铁。

  铁已经打出了形状,是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很薄,刃口锋利。

  他拿起匕首,对着阳光看。

  阳光照在刃口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看着光,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嵇康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也是这么亮,这么刺眼。

  他放下匕首,站起来,走进屋。

  进屋,重新坐到书案前。

  重新拿起笔。

  这次,他写得很快。

  写《思旧赋》。

  写: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继续写。

  写嵇康的才华,写嵇康的性情,写他们的交往,写最后的诀别。

  写到最后,写:

  “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写完了。

  放下笔。

  放下笔,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气吐出来,像把堵在胸口的东西,也吐出来了。

  吐出来了,就轻松了。

  他站起来,走到屋外。

  屋外阳光明媚,竹林青青,铁炉静静。

  他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感觉阳光照在眼皮上,红红的,暖暖的。

  感觉嵇康在看他。

  不是临死前那一眼的亮和冷。

  是温暖的,安静的,像阳光,像风,像竹林里的光斑。

  他睁开眼睛。

  眼中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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