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1〗·《同怀》·【第6章】·《鲁迅与瞿秋白·同怀》
喉咙疼。
不是发炎的那种疼,是里面长了东西,硬硬的,贴着喉壁,每咽一次口水,就硌一下,像有粒沙子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他咳,咳得轻,怕咳重了,会把那东西咳碎,碎成渣,散在气管里,更难受。咳了几下,没用。那东西还在。他端起茶杯,喝一口茶。茶是苦的,苦丁茶,清热。喝下去,顺着喉咙往下流,流到那硬东西那儿,停了一下,像被挡住了,然后勉强挤过去,继续往下。
咽完了,他放下茶杯。
茶杯是粗瓷的,杯口有个小缺口,摸着不扎手,但看得见。他看着缺口,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桌上的信。
信已经拆开了,摊在桌上。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宋体,印刷的,不是手写。公函。从南京来的。
他看着信。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又变成深蓝。久到街上的电车声从稀疏变成密集,又变回稀疏。久到喉咙里的硬东西,好像又大了一圈,堵得更实了。
他终于动了动。
伸手,拿起信,又读了一遍。
其实不用读。第一遍就读懂了。只是不敢相信,所以要再读,读仔细了,读每个字,每个标点,像在字缝里找漏洞,找转机,找“这不是真的”的证据。
但找不到。
字很明白:
“瞿秋白已于六月十八日在福建长汀被处决。”
处决。
枪毙。
死了。
他放下信。
放下信,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他握了握拳,握紧了,松开,又握紧。握了几次,抖停了。
他站起来。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弄堂的屋顶,一片一片的黑瓦,像鱼鳞。远处有烟囱,冒着烟,灰的,懒洋洋地往上飘。天空是阴的,云层厚,低,压着屋顶,压着烟囱,压着整个城市。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瞿秋白的情景。
是在内山书店。
那天也是阴天,但没这么闷。他坐在书店里间的沙发上,看书,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湖南口音,说:“请问,鲁迅先生在吗?”
他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瘦,很高,穿着灰色的长衫,戴眼镜,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点了灯。
内山完造引进来,介绍:“这位是瞿秋白先生。”
他站起来,握手。
手很凉,但有力。
坐下,聊天。
聊文学,聊翻译,聊俄国的作品,聊中国的现状。聊着聊着,发现很多想法一样。一样到不用多说,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懂。
后来,瞿秋白说:“先生的那篇《阿Q正传》,我读过很多遍。”
他说:“哦?觉得如何?”
瞿秋白说:“好。好在不只写了一个人,写了一个民族。”
他说:“过奖了。”
瞿秋白说:“不是过奖。是真的。我读的时候,想哭,又想笑。哭阿Q的愚,笑自己的愚。”
他听了,没说话。
只是看着瞿秋白。
看着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
看着看着,就知道,这个人,懂。
后来,瞿秋白在上海待不住,被追捕,三次躲到他家里。
第一次,住了一个多月。
每天,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工作。他写杂文,瞿秋白翻译俄文。晚上,泡一壶茶,坐在书房里,对着灯光,聊到深夜。
聊到中国的未来,聊到革命的艰难,聊到文学的使命。
瞿秋白说:“先生,你的笔,比枪厉害。”
他说:“厉害什么?写来写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瞿秋白说:“能改变。改变人的脑子。脑子变了,世界才会变。”
他说:“你信?”
瞿秋白说:“我信。”
说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像信仰本身。
他信了。
信了那双眼睛。
后来,瞿秋白要走了,去江西苏区。
走之前,在他家住了一晚。那晚,他们没怎么睡,一直在说话。说到最后,瞿秋白说:“先生,我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
他说:“别说这种话。”
瞿秋白笑,笑得很淡,说:“不是悲观。是清醒。革命,总要死人。我准备好了。”
他说:“……保重。”
瞿秋白说:“先生也保重。你的笔,不能停。”
他说:“不停。”
瞿秋白伸出手。
他握住。
握了很久。
然后,瞿秋白走了。
走了,就没再回来。
现在,信来了。
说,死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屋顶,看着烟囱,看着阴天。
看着看着,喉咙里的硬东西,忽然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像要冲出来。他咳,用力咳,咳得弯下腰,手撑在窗台上,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咳了半天,咳出一口痰。
吐在手帕里。
手帕是白的,痰是黄的,带着血丝。
他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
然后直起身,继续站着。
站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透,屋里暗得看不见了,他才转身,走回书桌前。
坐下。
坐下,开灯。
台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亮桌面的一小块。
照亮那封信。
他盯着信,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放好了,他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稿纸。
稿纸是空白的,厚厚一叠。
他抽出一张,铺在桌上。
然后拿起笔。
笔是毛笔,小楷,笔尖已经秃了,写出来的字有点毛边。但他喜欢,喜欢这种毛边,像伤口,不整齐,但真实。
他蘸墨。
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悬到墨滴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盯着那团黑,看着它慢慢扩散,扩散成不规则的形状,像地图,像血迹,像一朵凋谢的花。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说话。
说给谁?不知道。
说给瞿秋白?说给自己?说给这团墨?
他说:“秋白,你走了。”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木头。
他说:“走了也好。这地方,不值得留。”
停了一下,笔尖还在悬着。
他说:“但你不该走。不该这么走。不该死在那种地方。”
他说:“你说革命要死人。对。但死的该是我这种老骨头,不该是你。你还年轻,还能写,还能译,还能做很多事。”
他说:“现在,你做不了了。”
他说:“那我替你做。”
说完,他落笔。
落笔,写:
“海上述林”
四个字。
写完了,看着。
“海上述林”,是瞿秋白翻译的俄国文学论文集的名字。瞿秋白生前编了一部分,没编完。现在,他要接着编,编完,出版。
让书出来。
让瞿秋白的文字,活下来。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写。
写序。
写:
“这本集子的作者,是中国新文学的开路者之一,也是中国社会改革的先驱者之一。他的译文,准确,流畅,带着热气,带着血。现在,他死了。但他的译文还在。在,就有光。”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喉咙里的硬东西又往上顶。他咳,咳了几声,继续写。
写:
“编者与作者,是朋友,是同志,是‘同怀’。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现在,知己没了,但‘同怀’还在。在文字里,在书里,在读者的心里。”
写完了。
放下笔。
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闭着眼,感觉灯光照在眼皮上,热热的,刺刺的。
感觉喉咙里的硬东西,在慢慢融化,融化成热流,往下流,流到心里,流到胃里,流到四肢。
流到笔尖。
他睁开眼,重新坐直,开始工作。
工作就是整理瞿秋白的译稿。
译稿很多,散乱,有的写在稿纸上,有的写在报纸边角,有的写在烟盒背面。字迹潦草,有的地方涂改了,有的地方撕破了。他要一张一张看,一字一字校,一段一段排。
很难。
但他做。
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做。
做得眼睛花了,就滴眼药水。做得手酸了,就揉一揉。做得喉咙疼了,就喝口苦丁茶。
茶越喝越苦。
苦到后来,尝不出别的味道了。
但他继续。
继续校,继续排,继续写注释,继续联系印刷。
印刷厂不好找。没人敢印“赤匪”的东西。他一家一家问,一家一家求。求到最后,有一家小印刷厂答应了,但要价高,要现金,要保密。
他说:“好。”
掏钱。
掏自己的钱。
钱不够,卖书,卖字画,卖收藏。
许广平说:“何必这样?”
他说:“必须这样。”
许广平不再劝,默默支持。
校样出来了,他一张一张看,看得比自己的稿子还仔细。看到一个错字,就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改正。看到一句不通顺的,就琢磨怎么改,改得既忠实原文,又通顺流畅。
改的时候,他常常停下来,对着稿子发呆。
发呆的时候,想起瞿秋白。
想起瞿秋白翻译时的样子。
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拿着钢笔,写得很快,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写完了,抬头,推推眼镜,说:“先生,这句怎么译才好?”
他就看,看原文,看译文,想,然后给出建议。
瞿秋白听了,点头,说:“对,这样更好。”
然后改。
改完了,相视一笑。
现在,没人问他了。
他要自己判断,自己决定。
判断的时候,他仿佛能听见瞿秋白的声音,在耳边说:“先生,这样行吗?”
他就对着空气,点头,说:“行。”
然后继续。
校样改完了,送回去重印。
重印出来,再看。
再看,再改。
反复三次,才满意。
满意了,送去装订。
装订好了,书出来了。
厚厚的两册,蓝色封面,烫金字:《海上述林》。
他拿着书,摸着封面,摸着烫金的字,摸着书脊。
摸着,摸着,手有点抖。
抖得厉害。
他放下书,坐下,看着书。
看着,看着,眼睛湿了。
不是大哭,是眼泪慢慢蓄起来,蓄满了,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他没擦,让它流。
流了一会儿,停了。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书放上去。
放上去,摆正。
摆正了,退后一步,看。
书架上一排排书,大部分是他自己的著作和翻译。现在,多了一套瞿秋白的。
瞿秋白的书,挨着他的书。
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他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
坐下,铺开纸。
拿起笔。
写: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写完了,放下笔。
看着这十四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起来,放进一个信封里。
信封上没写字。
他拿着信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信封夹在《海上述林》的第一册里。
夹好了,他退后,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又阴了。
要下雨。
他站着,等着。
等着雨下来。
雨下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一道道水痕,蜿蜒着往下流。
他看着雨,看着水痕,看着模糊的街景。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喉咙里的硬东西,没了。
不是真的没了。
是化了,化成了别的东西。
化成了话,化成了字,化成了书。
化成了《海上述林》。
化成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化成了光。
他咳了一声。
咳得很轻,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开口,对着雨,对着窗,对着看不见的远方,说:
“秋白,书出来了。”
声音很平,很稳。
“你看见了没?”
雨哗哗,像在回答。
“看见就好。”
他说完,转过身,走回书桌前。
坐下,继续工作。
工作还有很多。
要写的文章,要编的刊物,要扶植的青年,要骂的敌人。
很多。
但他不累。
喉咙通了,就不累。
他拿起笔,开始写一篇新的杂文。
写得很顺,很快。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瞿秋白说过的一句话。
瞿秋白说:“先生,你的笔,是刀,是枪,是火。”
他说:“你的也是。”
瞿秋白说:“我的不够快,不够狠。”
他说:“够。你的译文,就是火种。火种撒出去,总有一天会烧起来。”
瞿秋白笑了,说:“希望吧。”
现在,火种在书里。
书在,火种就在。
他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吃桑叶,像细雨打芭蕉,像心跳,像呼吸。
写着写着,天黑了。
许广平进来,说:“该吃饭了。”
他说:“等一下。”
许广平说:“身体要紧。”
他说:“写完这段。”
许广平不再劝,退出去。
他继续写。
写完那段,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手腕酸,疼。但没事。
他站起来,走到饭厅。
饭厅里,饭菜已经摆好了。简单的几样:青菜,豆腐,一点肉汤。他坐下,吃。
吃得很快,但仔细,不浪费。
吃完了,他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许广平说:“下雨呢。”
他说:“不打紧。”
拿了一把伞,出门。
走在弄堂里,雨小了,毛毛的,像雾。伞不大,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走着,走着,走到内山书店。
书店还亮着灯。
他走进去。
内山完造看见他,站起来,说:“先生来了。”
他点头,脱下湿了的外衣,挂在衣架上。
然后走到里间,在沙发上坐下。
坐下,看着书架。
书架上有很多书,中文的,日文的,英文的。他扫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海上述林》上。
书店里也进了几套,摆在显眼位置。
他走过去,拿起一套,翻开,看。
看着看着,听见有人进来。
是个年轻人,学生模样,穿着中山装,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年轻人看见他,一愣,然后鞠躬,说:“鲁迅先生。”
他点头。
年轻人说:“我……我来买书。”
他说:“买什么书?”
年轻人说:“想买瞿秋白先生译的《海上述林》。”
他看着他,问:“为什么想买?”
年轻人说:“我读过他的文章,喜欢。听说他……死了。想留个纪念。”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纪念什么?”
年轻人说:“纪念他的思想,他的勇气。”
他说:“思想在书里,勇气在行动里。光纪念没用,要学。”
年轻人点头,点得很重,说:“是,要学。”
他看着年轻人,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亮亮的,像瞿秋白的眼睛,像所有年轻人的眼睛。
他看着,看了几秒,然后从书架上拿下那套《海上述林》,递给年轻人,说:“送你。”
年轻人愣住,说:“这……这怎么行?”
他说:“行。书要有人读,才有价值。”
年轻人接过,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说:“谢谢先生。”
他说:“不用谢我。谢他。”
年轻人鞠躬,又鞠躬,然后走了。
走了,书还在怀里抱着。
他站在书店里,看着年轻人消失在雨夜中。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笑完了,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坐下,闭上眼睛。
闭着眼,听雨。
雨又大了,打在书店的玻璃窗上,啪啪响。
听着听着,他仿佛听见另一个声音。
是瞿秋白的声音,在耳边说:“先生,书有人读了。”
他嗯了一声。
瞿秋白说:“值了。”
他说:“值。”
说完,他睁开眼。
眼中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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