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临渊县衙的大堂便已被一片悲戚笼罩。沉重的朱漆大门敞开着,清晨的寒风卷着露水灌入,吹动着堂下五家父母凌乱的衣衫,也吹得他们的哭声愈发凄厉,在空旷的大堂里反复回荡。
五家父母齐齐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衣衫上还沾着昨夜奔波的尘土与草屑,双目红肿如核桃,眼角的泪痕早已干涸成一道道深色的印记,额头因连连叩首,磕出了大片紫红的瘀伤,却依旧不停歇地对着大堂上方的县令陈知安磕头,每一声“求大人做主”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大人!求您救救我家孩儿!他才六岁,连话都说不全啊!”一位妇人哭得几乎晕厥,被身旁的丈夫死死扶住,“昨日傍晚我就转身煮了碗粥的功夫,孩子就没了,门口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另一位中年汉子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满是悲愤与焦灼:“大人,我家石头性子顽劣,平日里总爱在巷口玩耍,可从来没跟人结怨,怎么就凭空消失了?求大人务必追查到底!”
县令陈知安端坐于大堂案前,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威严,眉头紧紧蹙起,目光扫过堂下悲痛欲绝的五家父母,语气沉重却坚定:“诸位乡亲莫要悲痛,本县既为临渊县令,便绝不会坐视孩童失踪不管!三日之内,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说罢,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震大堂,哭声稍稍平息。陈知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始逐一细致问询:“诸位乡亲,一一说来,孩子失踪前都在做什么?身边有无陌生人出现?失踪时有无异常声响?家中近期是否与人结怨?”
问询足足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五家父母轮番回话,所言大同小异:孩子都是在自家门口或巷口失踪,无挣扎、无哭喊,失踪时无陌生人出现,家中也未曾与人结怨。陈知安捻着胡须,低头沉思片刻,神色愈发凝重——他反复梳理众人的证词,却发现没有任何明显线索,孩童失踪的时间、地点看似毫无关联,初步分析下来,竟没找到半点规律。
“此案棘手,”陈知安抬眼,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师爷身上,语气威严且条理清晰,“师爷,你先安排登记造册,即刻带着这五位乡亲堂下登记,将孩童的姓名、年龄、住址、失踪时间、生辰一一详实记录,切勿遗漏半点细节。”
“卑职遵命。”师爷连忙拱手应下,随即带着五家父母到堂下案前,备好笔墨,逐一登记信息。师爷做事勤勉,却始终沿用古人的记录习惯,将每一户孩童的所有信息密密麻麻一行写满,姓名、年龄、生辰、住址混杂在一起,杂乱堆砌,字迹虽工整,却毫无条理,哪怕是查找一个简单的生辰,都要逐字逐句翻阅,极为不便。
足足用了近两刻钟,师爷才将所有信息登记完毕,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捧着登记册起身向陈知安复命:“大人,五位孩童的信息已全部登记完毕,请大人查验。”
韩敏侍立在大堂一侧,目光时不时扫过师爷的登记册,见关键信息杂乱无章,眉头渐渐蹙起。他前世身为法医,最讲究的就是信息规整、一目了然,这般混乱的记录,后续排查时不仅耗时费力,还极易遗漏关键线索,耽误追查孩童的下落。
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说道:“大人,师爷登记详实,只是记录方式略显杂乱,不利于后续核对排查。属下愿接手,将这些信息重新整理一番,划分清晰,方便大人和诸位同僚查阅,也能更快发现潜在线索。”
陈知安闻言,当即点头赞许:“韩仵作有心了,那你便整理整理。”
“属下遵命。”韩敏接过登记册,借着前世法医办公的习惯,将所有信息重新整理成表格,用宣纸划分出清晰栏目,将姓名、年龄、住址、失踪时间、生辰一一对应填入,条理清晰,一目了然,他满意的暗自点了点头。
当写到生辰一栏时,他指尖一顿,神色骤然变得凝重,又复查了一遍,终于发现了规律,这五个孩子里,竟然全部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这般巧合,绝非偶然,韩敏心中警觉,歹人定然是刻意筛选过孩童的生辰。
他不敢耽搁,立刻收起表格,快步折返大堂,向陈知安汇报自己的发现:“大人,属下整理信息时,发现一处关键规律——五位孩童均是阴时出生,且年纪都未满十二岁,这绝非偶然。”
陈知安接过表格,低头一看,瞬间眼前一亮:“这格栏之法真是精妙!一眼就能看清所有信息,比师爷的登记方式便捷太多,韩仵作有心了。这般规律,本县方才问询时竟未曾察觉,看来歹人作案并非无迹可寻!”
韩敏从容回道:“大人,属下恳请大人允许,带人前往五家孩童住处走访核实,进一步查找线索。”
“准!”陈知安当即点头,又看向一旁的赵立行,“赵捕头,你安排王虎、丁少元两位捕快,跟随韩仵作一同前往走访,务必细致严谨,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属下遵命!”韩敏、赵立行同时应下,随后韩敏带着王虎、丁少元,拿着整理好的表格,匆匆走出县衙,前往五家孩童住处走访。
三人分工明确,韩敏负责查看失踪现场、细致问询父母,王虎、丁少元负责走访邻里、核实证词,每到一户,都一丝不苟。他们先去了东街巷尾的小柱家,小柱的母亲哭着说道:“韩仵作,小柱失踪前就在门口玩石子,我在屋里缝衣服,出来就没人了,期间没听到孩子哭喊,邻里也都说没见陌生人。”
韩敏俯身查看门口的地面和石阶,确认无拖拽、挣扎痕迹,又安抚道:“大嫂,你再仔细想想,小柱近期有没有常跟什么人一起玩?有没有人频繁来逗弄他?”
“有!”小柱的母亲连忙点头,“前几日有几个十八九岁的地痞,总来巷口晃悠,常逗小柱玩,还给小柱买糖,小柱很喜欢跟他们一起,我们大人见了,也只当是地痞闲得无聊,没放在心上。”
随后,三人又先后前往西街石头家、米市巷丫丫家、南街安安家、柴市巷朵朵家,走访下来,发现所有家庭的情况高度一致:五位父母均称,孩子失踪前后,家中及门口均无任何争斗痕迹,邻里也未曾听到孩子哭喊,孩子们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回去的途中,韩敏心中暗暗思索:孩子不可能如此诡异的凭空失踪,这五位丢孩子的父母近期未与人争斗过,家中也无冤仇,排除了仇家报复的可能,结合孩子们无挣扎、无哭喊的情况,足以说明这些小孩和歹人极有可能熟识,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离去,被歹人拐走,八成是熟人作案了。
韩敏正盘算着突然街巷拐角传来了一阵打闹声,他抬头就看到了昨日见过的几个十八九岁的地痞,正带着几个顽童嬉闹,言语轻佻,却引得孩子们阵阵嬉笑,路过的大人只是匆匆瞥一眼,并未在意。
韩敏心中一阵警铃大作,第六感告诉他,这些人极有可能涉案,他盯着这些地痞看了一会儿,随后便带着王虎、丁少元,匆匆折返县衙,向陈知安、赵立行汇报走访情况。
“大人、赵捕头,属下已走访完五家住户,有两大关键发现。”韩敏语气笃定,“其一,排除了仇人报复的可能;其二,属下推测此案属于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极大,并且初步怀疑是城中的地痞流氓所为。”
陈知安神色一凝:“地痞所为,你可有把握?”
赵立行也附和道:“韩仵作有所不知,咱们临渊县的地痞小流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些地痞常年游荡街头,也没见以前有人报案丢失孩子呀,年轻人下决断之前还是慎重一些为好。”
韩敏早已想好对策,从容道:“大人、赵捕头,属下建议以整肃县城治安、登记游民为由,将县里所有近期在失踪人家附近徘徊过的,十八九岁、游手好闲的地痞,全部集中到县衙前,然后请画师当场为他们画像,再分别拿给五位受害者的父母进行辨认,看看是否有他们眼熟的人,这样既不打草惊蛇,又能快速锁定嫌疑之人。”
陈知安思索了半响,终是一拍案桌,道:“就按你说的办!赵捕头,你即刻带人,将县里所有符合条件的地痞全部集中到县衙前,务必一个都不能少!韩仵作,你去请画师,再陪同五位父母,做好辨认准备。”
“属下遵命!”韩敏、赵立行同时应下,各自行动起来。
不多时,画师便被请到县衙,赵立行也带着二十余名十八九岁的地痞赶到,这些地痞个个衣衫不整、神色桀骜,却碍于衙役的威严,不敢太过放肆。韩敏示意画师上前,逐一给地痞画像,韩立在旁边观瞧,看这画师功力不凡,画中的人与本人竟又9成的相似,便是放下心来。
考虑到此时天色已晚,父母们悲痛疲惫,难以集中精神辨认,韩敏便起身折返,通知五户人家次日清晨到县衙进行辨认。
一日之后,县衙偏厅内。
五家父母再次聚集于此,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十几张画像。
陈知安和赵捕头站在一旁,韩敏则站在五家父母身后。
你们仔细看看,这些画像中,可有你见过的人?陈知安沉声问道。
五家父母拿起画像,逐一仔细查看。
片刻之后,小柱的父亲王老实忽然拿起其中一张画像,声音颤抖:“大人,这个人小的见过!就是东街巷口那个留山羊胡的地痞,他经常逗小柱玩,还给过小柱糖吃,小柱失踪当天,我也见过他在巷口徘徊!”
陈知安快步走过去:“你确定?”
“绝不会错!”王老实指着画像上的人,语气坚定,“他脸上有个小疤,很好认,小的印象极深!”
丫丫的母亲李氏也拿起一张画像,脸色发白:“这个人也来过米市巷!丫丫失踪那天,小的看到他站在巷口,当时还觉得他形迹可疑,只是没多想!”
石头的父亲赵大柱、安安的母亲刘桂花、朵朵的父亲孙老根也纷纷拿起画像,指认出了类似的人——五家父母指认的,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都是十八九岁、游手好闲的地痞,且都有“常逗弄孩子”“失踪当天现身”的共同点。
此行共发现了五名嫌疑人,随后陈知安便安排赵立行送乡亲们返回。
转身的瞬间,韩敏目光扫过赵立行的神色,发现他竟然略显焦躁,心中不免狐疑,待所有人走出大堂后,随即向陈知安汇报道:“大人,现在的线索还不足以证明这无人就一定是真凶,属下建议暗中跟踪这几个地痞,看看可不可以抓到什么马脚。”
陈知安眼中寒光闪过,道:“准!本官也是如此想法,不过注意不要暴漏身份,切莫打草惊了蛇”
“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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