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县晨光破晓,熹微漫过街巷,盖着陈知县朱红官印的告示,已被衙役连夜张贴至城中各处。
告示文意明晰:经连日暗访追查,本县失踪孩童皆被暗中贩往青州地界。县衙决意抽调大半精干捕快,由赵立行带队远赴青州,全力追查人贩踪迹,寻回走失稚童。
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街巷间议论四起,低语与轻叹交织,人人心生期盼,只盼官差此行顺遂,早日将失散稚童安然送归家门。
人群尾端,一名斗笠人隐于角落,默然将告示内容尽收耳底。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身形一晃,悄然消融在曲折巷陌深处。
县衙对岸,茶楼二层。
韩敏一身玄色劲装,凭栏而立,眸光锐利如寒刃,遥遥锁定街角四道游荡的青帮眼线。二人蛰伏集市拐角暗中传信,余下两人守在城门近处,暗自窥探捕快集结动向。
“韩头儿,青帮果然从未放松盯防。”周正缓步走近,语声压得极低,眼底藏着由衷敬佩。
韩敏微微颔首,神色淡冷:“按原定谋划行事,暗中紧盯,谨言慎行,切勿妄动。”
他从不会轻易袒露全盘算计,此番调虎离山之计,内里层层布局,皆藏于心,不向外人泄露半分。纵使周正贴身相随,信重有加,也仅知晓表层安排,无从窥见这盘棋局的真正落子。
“盯住这四名眼线,暗中摸排城内所有青帮据点。城西可疑宅院的人手再度隐匿蛰伏,待赵立行率队离城,便可启动后续布局。”
字句利落,指令清晰。周正躬身领命,轻步退离。
栏边只剩韩敏一人,晚风拂动衣袂,周身气质沉敛冷冽。
他早已料定,一旦县衙兵力空虚,青帮必然卸下防备,蛰伏的祸心会顺势破土而出。
万事筹谋,尽在掌握。
时序倒溯,告示张贴前夜,县衙后堂偏室。
屋舍密闭,气氛沉郁压抑,闷意沉沉不散。
赵立行枯坐椅上,面色铁青扭曲,指节死死攥紧青瓷茶杯,杯壁受力崩裂,细纹蛛网般蔓延开来。眼底积压着连日的怨怼、不甘与嫉妒,几乎要溢散而出。
自韩敏入局掌权,执掌刑捕要务,他便一步步沦为形同虚设的摆设。
麾下旧部纷纷倒戈,依附新主;陈知县态度冷淡疏离,昔日倚重荡然无存;就连他私下勾结青帮、暗中牟利的门路,也被韩敏步步紧逼,日渐堵死。
此番被刻意委派远赴青州查案,名为公差重任,实则是明晃晃的排挤与打压。
若是此行追查无果,寻童之事毫无进展,他辛苦半生换来的捕头之位,终将不保。
积压的怒火彻底冲破克制,赵立行猛地抬手,将茶杯狠狠砸落地面。
脆响炸裂,碎片四溅,他喘着粗气,齿间挤出森冷恨意:
“韩敏……你夺我权柄,断我生路,此仇,不共戴天。”
一念阴毒,悄然滋生。
他清楚,韩敏如日中天,而他却有种日暮西山之感,若这样放任发展,他便永无翻身之日。
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县衙防务分散,韩敏根基未稳,立足尚浅,又一心紧盯青帮。
若借江湖势力暗中除之,神不知鬼不觉,待风波平息,他便可重返县衙,重掌大权,甚至比往日更具话语权。
心思落定,赵立行收敛戾气,匆匆更换素色便袍,压低帽檐,避开内外耳目,自县衙后门悄然潜出,循着暗路,直奔城西青帮隐秘据点。
城西深巷,僻静幽深。
一处看似寻常的「李记杂货铺」,院墙高耸,门户隐蔽,正是青帮盘踞城内的核心落脚点。
赵立行叩门,节奏错落,是双方早已约定好的隐秘暗号。
院门微开,一名身形魁梧的黑衣壮汉冷眼打量,确认身份无误后,侧身引他入内。
庭院清幽,石桌旁静坐一道黑影。
男人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两枚玄铁胆,神色阴鸷,周身萦绕着常年混迹江湖的冷厉煞气,正是青帮二当家,林啸。
此人城府极深,行事狠辣,步步算计,从不做无用之功。
见赵立行深夜私访,林啸眼皮微抬,语气淡漠疏离,自带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赵捕头奉命远赴青州,公务缠身,竟还有闲暇踏足我这方寸小院,着实稀奇。”
赵立行深知林啸心性多疑,不喜拐弯抹角,却也不敢太过直白,只缓缓开口,话里藏锋:
“林当家聪慧通透,应当明白,我此番被调离县城,绝非偶然。”
他缓步上前,声音压至最低:
“我手下有个韩敏,近来极得县令器重,如今手握刑捕实权,根基日渐稳固。此人紧盯青帮已久,早将你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心思缜密,手段狠厉,野心勃勃。眼下羽翼未丰,尚且还能制衡;若是放任不管,待到日后连我也压不住他时,必会倾尽手段,将你们青帮彻底拔除,永绝后患。”
林啸指尖一顿,转动的铁胆骤然停滞。
赵立行这番话,看似挑拨,却句句戳中要害。
帮派立足江湖,全靠眼线遍布、消息灵通,若是在公门当中耳目尽废,便等同于断去臂膀,任人宰割。
“他要断我青帮根基?”林啸眸光沉下,寒意渐生。
“正是。”赵立行顺势添火,妒意与阴狠交织,“与其坐以待毙,坐等被逐一清剿,不如先发制人,掐灭隐患。
只要韩敏一死,县城再无人制衡,我重新掌控住捕头班子,往日的默契照旧,青帮在临渊,便可安稳行事。”
林啸默然良久,指尖反复摩挲铁胆,心中权衡利弊。
上头施压日渐紧迫,诸多谋划卡在临渊无法推进,皆因韩敏一人阻拦。
长久被动防守,迟早引火烧身。
相较之下,除去韩敏,代价最小,收益最大。
狠念落定,他抬眼看向赵立行,目光锐利,似能洞穿人心:
“赵捕头的提议,我应下。
韩敏,我来解决。
但你要记住,今日之约,一诺千金。若是事后背信弃义,青帮的手段,你未必承受得起。”
赵立行眼底闪过一丝狭隘的得意,连忙颔首:“绝不反悔。”
二人目光相撞,各怀鬼胎。
一场藏于暗处、裹挟权谋与杀意的刺杀密谋,就此敲定。
赵立行匆匆辞别,赶回县衙筹备行程。
林啸立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掠过一抹冷冽嘲弄。
他从来不信赵立行的人品,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
掌心猛然收紧,铁胆相撞,脆响刺耳。
韩敏挡路,赵立行借刀,这一局,由他青帮来执子。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
赵立行身着制式捕头官服,跨坐高头大马,身姿刻意挺直,装作意气风发之态。身后三十余名精干捕快列队随行,队伍浩荡,声势浩大,一路出城。
这般大张旗鼓的离去,皆是韩敏精心布设的假象。
只为演一场戏,让青帮彻底放下戒心,确信县衙空虚,再无制衡之力。
城门之下,百姓沿街观望送别,暗处的青帮眼线全程窥视,将队伍远去的景象牢牢记下,立刻抽身折返据点,火速传报消息。
暮色渐浓,夜色蚕食天光。
聚宝楼外,街面冷清。
对面高墙阴影之中,一道斗笠人影静静伫立,隐去周身容貌,目光牢牢锁死酒楼正门。
“那人便是韩敏?”身后随从低声发问。
“不错。”斗笠人语声压得极低,“方才独自入内购置淬骨丹,并无随从相伴。”
“传闻他已是练骨境初期?”
“确凿无误。”斗笠人冷声道,“原本只是寻常仵作,机缘巧合之下才突破境界,根基浅薄,实战阅历更是匮乏。只需数名练骨境好手联手,便可稳杀此人。”
身后几人闻言,皆露出几分轻视与嘲弄。
“二当家严令,此人必须除去。”斗笠人收敛笑意,神色肃冷,“只是时机未到,不可贸然动手。”
“为何暂缓?”
“赵立行刚离县城,县衙依旧暗藏戒备,此刻动手太过扎眼。”斗笠人目光沉落,缓缓说道。
“那我等现下该如何行事?”
“全天候蛰伏盯梢。”斗笠人道,“摸清他日常往返路线、独处时辰、随行人数,记下所有破绽。二当家要的是一击必杀,绝不能出现半点差错。”
不多时,韩敏孤身走出聚宝楼,步履从容,沿老街缓步走向居所。
斗笠人将路线与作息默默熟记,唇角勾起一抹幽冷弧度。
“韩公子,慢慢行路。”他低声呢喃,寒意森森,“再过几天,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落罢,一众黑衣人尽数隐入夜色,消散无踪。
夜深人静,县衙捕房烛火摇曳,暖光明暗交错。
烛火摇曳,韩敏盘膝坐于榻上,掌心托着一只青瓷小瓶。
瓶塞拔开,一股辛辣药香弥漫开来。
他仰头将瓶中淬骨丹尽数吞下,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团炽热气流,直冲四肢百骸。
韩敏闭目凝神,引动真气,按照《金刚不坏神功》的运功路线,裹挟着药力缓缓沉入骨髓深处。
细密的刺痛感从骨骼缝隙间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用锉刀一点点打磨他的骨头。每一次真气冲刷,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灼痛,却又在痛楚过后,留下几分难以言喻的酥麻与畅快。
他的皮肤表面,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泽,那是药力与真气交融的外在显化。按照功法记载,当修炼至大成之时,全身肌肤和骨骼将呈现金铁之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但韩敏清楚,自己眼下不过是刚踏入练骨境的门槛,离真正的“金刚不坏“还差得远。
饶是如此,眼下的进展已属不易,想象着“金刚不坏“大成后,那可称得上肉身无漏的恐怖防御力,韩敏的嘴角不禁挂上了一抹笑意。
吸收完药力,他缓缓睁眼,眸底闪过一抹精芒。
窗外,闷雷隐隐作响,云层低压,晚风渐急。
一场冷雨,正在城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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