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大巫站在帐篷门口,手里还是拄着那根拐杖,姜炎带着一群火族人也早就恭候在此。
阿豆从人群里跑出来,背上背着一个用兽皮裹成的小包。他的脸还白着,烧退了没几天,走快了就喘。他跑到沈映川面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川神,我准备好了。”
沈映川摇头:“你这身体好了?”
“好了。”阿豆挺了挺胸,咳嗽了一声。“你看,好了。”
沈映川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脸上,眼睛很亮。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勇气,不是好奇,是那种死过一次之后才会有的、什么都不怕了的亮。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山那边。”阿豆指了指太阳升起的方向。
“山那边有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阿豆笑了。“去了就知道了。”
沈映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跟着父亲的考察队去祁连山。他站在山口,看着远处的雪山,问父亲:“山那边有什么?”父亲说:“不知道。所以要去看。”
“走吧。”沈映川说。
他们沿着平原走。
路越来越宽,两边的山壁也越来越矮。地面上的岩石先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柔软的沙土。
沈映川走得很慢,走太长时间的路腿还是酸胀,这让他不免有些怀念后世的高铁汽车了,几百公里的路程就是几个小时的事情,果然生产力是人类社会第一要素。
阿豆走在他前面,步子跨得很大,脚掌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几乎不说话,只是默默带着路,偶尔停下来喘几口气看下沈映川。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升起来,照在河谷里。光线是斜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根干枯的树枝。沈映川停下来喝水,这次他再没有给阿豆递水,事实上自从上次出了病毒感染这个事情,他就一直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
“川神,”阿豆说,“你见过大象吗?”
“见过。在动物园里。”
“动物……园?”
“就是把各种动物关在笼子里给人看的地方。”
阿豆想了想,摇了摇头。“阿豆无法理解什么样的笼子能把大象关住。”
沈映川没有回答。他拧上水壶盖,继续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河谷到了尽头,脚下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一面悬崖,垂直的,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像被磨过。悬崖的底部有一条裂缝,不宽,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沈映川站在裂缝前面,看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裂缝里灌出来,带着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这是火祖走过的路吗?”阿豆问。
“不知道。”沈映川把背包紧了紧,“你跟紧我。”
他侧身挤进裂缝。岩石很粗糙,刮着他的背包,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了大约一刻钟,裂缝越来越宽,从侧身通过变成了可以正常行走。地面是平的,不是天然的,是被人平整过的。他蹲下来摸了摸,是那种灰白色的、坚硬的、像石头又不像石头的物质。
阿豆在后面吸了一口气惊呼:“这是人修的路?”
“看痕迹应该是。”
“谁修的?”
沈映川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们从裂缝的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森林。
不是他在河谷见过的那种林子——树更高,更密,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树枝上挂着一缕一缕的灰色东西,像老人的胡须。阳光被树叶挡住了,只有斑斑点点的光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空气是湿的,带着腐烂的叶子味和泥土的腥气。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
阿豆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面。“这土是活的。”
“活的?”
“嗯。它会动。”他把手按在地上,停了一会儿。“下面有什么东西。”
沈映川蹲下来,也把手按在地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但阿豆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吧。”沈映川站起来。
阿豆认得路,他是姜炎从神农氏带过来的孩子,保险起见,沈映川还是用指南针找方向——虽然指针还在转,但大致的方向是对的。有太阳做指引,大方向是不会错的。
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树林,翻过一道又一道的山梁。阿豆走在前面,用石刀砍掉挡路的树枝和藤蔓。他的手很稳,砍得很准,一刀一根,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沈映川生了火——用打火机,蓝色的火苗窜起来,阿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川神,这是什么火?”
“这是打火机。”
“打火机,这是天火吗,传说火就是从天上取下来的?”
沈映川想了想,实在不知道如何给这个好奇的孩子解释。“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阿豆蹲在火堆旁边,盯着蓝色的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靠近火苗,猛地又缩回去。
“嘶!好烫!”
“火都是烫的。”
“不一样。这个烫得不一样。”
沈映川没有回答。他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阿豆。
阿豆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里亮起了别样的光芒。
“这是什么?”
“吃的。”
“神都吃这个吗?”
“神吃的比这个好。”
阿豆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随后又掏出之前准备好的熏肉,直接放进嘴里咬了起来,沈映川连忙制止他,找了个树枝将肉穿起来架在火上,快熟的时候洒了一撮盐,虽然味道依旧不堪,至少比生吃要好。
两人约定轮流值夜,在森林中到处都是危险,一点都不能马虎。
后夜里,假寐中的沈映川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自然的声音——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咔嚓。很脆,很近。他睁开眼睛,火堆已经灭了,只剩几块炭火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阿豆蜷缩在他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很平稳。
咔嚓。又一声。更近了。
沈映川慢慢坐起来,把手伸向背包,习惯性去找地质锤,摸了两把才想起自己将锤子送了人,犹豫一会儿,他把不锈钢的保温杯拿在了手里。他听着那个声音,判断方向——从东边来的,林子里。脚步声很重,不像人的,但也不像野兽的。太有规律了。一步,一步,一步,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
阿豆也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沈映川,没有动。他的眼睛在炭火的光里很亮。
“别出声。”沈映川压低声音。
阿豆点了点头。他把手伸向腰间的石刀,慢慢抽出来。
咔嚓。脚步声停了。
沈映川屏住呼吸。风停了。虫鸣停了。林子安静得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房间。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太响了。他觉得整个林子都能听到。
然后他闻到了气味。不是腐烂的叶子味,不是泥土的腥气——是另一种气味。腥的,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烧焦了,又像是很多血倒在地上的那种铁锈味。他的胃缩了一下。
阿豆突然动了。他从地上弹起来,石刀举过头顶,朝黑暗中劈过去。沈映川听到了一声闷响——石刀砍在什么东西上,不是肉,是骨头。然后是阿豆的叫声,很短,很尖,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沈映川冲过去,头灯打开。白光刺穿了黑暗。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人形的,但不像人。皮肤是灰白色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尸体。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发光的红,是那种充血到了极致的、瞳孔几乎看不见的红。嘴巴很大,嘴唇外翻,露出两排尖尖的、发黄的牙齿。它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阿豆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一根骨头——不是石刀,是骨头,人的骨头,被磨尖了,上面有干了的血。
“妖怪吗?”沈映川脑海里浮现这个词。
阿豆在挣扎。他的石刀卡在那个东西的肩胛骨上,拔不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叫。
沈映川冲上去,保温杯砸在那个东西的头上。金属砸在头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砸在湿木头上的声音。那个东西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它转过头,红色的眼睛看着沈映川。它的头骨凹进去了一块,但没有流血。灰白色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它松开了阿豆,站起来。很高,比沈映川高一个头。它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纸。它的手指很长,长着长长的指甲。
沈映川退后一步,把地质锤举在面前。他的手在抖。
那个东西张开嘴,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吼叫,不是尖叫——是一种很低、很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嗡——嗡——嗡——像蜂鸣,像机器启动的声音。
这声音震得沈映川头发晕,那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在里面撞,撞得他眼睛发黑。
阿豆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块石头,砸在那个东西的背上。石头碎了。那个东西没有动。它还是看着沈映川,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沈映川深吸了一口气,挥动全身力气朝那个东西的膝盖砸过去。金属砸在膝盖骨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个东西的腿弯了一下,但没有倒。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映川。它的嘴角动了动——那是笑吗?那张灰白色的、没有表情的脸上,那个弧度太奇怪了,像是被人用手指往上推了一下。
“阿豆,跑!”
沈映川边跑边退,阿豆在身后给他殿后,两人的脚步踩在落叶上,时不时还有树枝被踩断的脆响,那个东西没有追。它站在那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们跑远。然后它张开嘴,又发出那种声音。嗡——嗡——嗡——这一次更响,更沉,整个林子都在震,它在呼唤同伴。
沈映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东西站在黑暗中,灰白色的皮肤在头灯的光里显得更白了。它的身后,林子里出现了更多的光。不是火光,不是灯光——是眼睛。红色的,一对一对的,从黑暗中亮起来,很多。数不清。
这些怪物并不着急追,似乎是想戏耍他们。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了,那些红色的眼睛被黑暗吞没了。
沈映川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阿豆蹲在旁边,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习惯性地伸手往背包探去,刚退下去的冷汗又上来了,刚刚只顾着跑了,帐篷背包都还留在原地,包里装着他们带的所有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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