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川在凌晨四点醒的。
不是闹钟叫的,是自然醒,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天多累,第二天总能在这个时间睁开眼睛。
伸手打开台灯,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干燥的、煤烟味的冷。起身穿衣服。冲锋衣、抓绒内胆、登山裤、高帮鞋,这套装备跟了自己三年了,袖口磨出了白边,拉链有点卡,但还能用。他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背包:地质锤、罗盘、放大镜、采样袋、GPS、卫星电话、急救包、睡袋、水壶、压缩饼干。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很多次,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走出居民楼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块一块的橘黄色光斑,他的影子从一块光斑跳到另一块光斑,忽长忽短。小区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老保安裹着军大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出租车。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的车声和人声,和这个城市永远散不尽的煤烟味。他要离开它了。
上车之后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西郊机场。
“出差啊?”
“嗯。”
“干什么的?”
“考察!”司机没有再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出门的人和他一样都是苦命的人。
沈映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城市还在睡着,那些写字楼、商场、地铁站,只有路灯亮着,像一条一条空荡荡的走廊。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坐夜班火车去野外。硬座车厢里全是人,打牌的、嗑瓜子的、躺在座位下面睡觉的。他靠在父亲身上,父亲一动不动。他以为父亲也在睡。后来他睁开眼睛,看到父亲在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父亲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他不知道父亲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也许在看一座山。也许在看一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飞机在中午的时候降落在格尔木。沈映川走出航站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这里的阳光和成都的不同——不是怯生生地穿过云温软内敛的姑娘,而是从不藏躲,赤足踏在高原之上一出场便照亮整片苍穹。他热烈、直接、不加修饰,带着戈壁的硬朗与雪山的清冽,直直地砸向大地,不留半分阴翳,空气也不同,干燥、稀薄、带着自然干净的味道,他贪婪的深吸了一大口。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了,八年前暑假期间跟着父亲的考察队。那时候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会跟在父亲后面敲石头,体会这来之不易的相聚时刻。
父亲蹲在干河床上,用手指着岩石上的纹路说:“你看,这条纹路不是水冲出来的,是地壳运动的时候,岩石被挤压、拉伸、扭曲,留下的痕迹。”他蹲在旁边听着,眼睛看着父亲的手指。那根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不知道那些纹路有什么好看的。他只是在看父亲。看父亲说话的样子——他话很少,只有在看石头的时候才会说这么多。
他在车站对面的小饭馆吃了一碗牛肉面。面很硬,汤很咸,牛肉倒是很多。他吃得很慢,把汤都喝完了。老板娘用青海话问他从哪里来,他用不算生涩的青海普通话回答“成都”。老板娘笑了,说“成都好远哦”。
沈映川点了点头,“是啊!好远。”
从成都到这里,飞机三个小时,火车十七个小时,但这两千公里他走了八年。
次日,修整完毕的沈映川等在路边,很快一辆皮卡停在了他面前,司机是个藏族汉子,四十出头,脸被晒成紫红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名字叫尼玛。
“小哥,去哪里?”
“去山里转转。”
尼玛看了他一眼。“布喀达坂吗,你一个人?”
“我专业的!”
“专业”尼玛把烟头弹出去,有些不屑的说“大自然面前就没有谁是专业的。”
见沈映川不为所动的样子,尼玛没有再问,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够着身子打开了副驾驶的门,沈映川爬了上去。驾驶室里有一股酥油和烟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仪表盘上挂着一串彩色的经幡,在风里微微晃动。
车子驶出镇子,走了半天后,公路笔直地插进戈壁里,两边什么都没有。灰褐色的石头,灰褐色的沙土,灰褐色的天。偶尔有一簇骆驼刺从车窗外掠过,枯黄的,蜷缩的,像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
车里放着藏语的歌,声音很大,低音震得车门都在抖。沈映川看着窗外,什么话都不说。尼玛也不在意,自己跟着哼。
开了大约个四个小时,尼玛把车停在路边,跳下去撒尿。沈映川也下了车,站在路肩上,看着远处的山,在天边,在云层下面,灰蓝色的,像一道被拉得很长的影子。山顶上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和八年前一样,似乎从来没变过。
父亲来过这里,来过很多次。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五十三岁,心脏已经不好了,但他还是放不下他热爱的工作,他一个人坐火车到格尔木,搭货车到山口,然后走进南边的山谷。
这个在山里跑了一辈子的男人,这次出山后,死在了当地的医院里。
尼玛上车的时候问他:“你不知道父亲在里面具体做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他一直在研究这里的石头。”
“你没问他?”
沈映川没有回答,他问过,父亲说“爸爸有任务”,他说“为什么一直不回家?”,父亲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已经挂了,然后父亲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等到长大,等来的是公安通知家属认领遗体的电话。
正午时候他们到了,汽车只能走到这里了。海拔四千七百米,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雪山的冷和戈壁的干。沈映川站在路边,看着南边的方向。一道山谷,在两座山之间,灰褐色的,被阴影覆盖着。山谷的入口处没有铁丝网,没有牌子,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道口子,像山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缝。
跟尼玛告别后,他转过身,走进山谷。山谷很窄。两边的山壁几乎垂直,灰褐色的,表面有风蚀出的沟槽,像被什么东西抓过。地面是碎石和沙土,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走了三个小时,山谷变宽了,两边的山壁退到了远处,露出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空地上有东西。是人的东西。一个帐篷,已经坍塌了,帆布被风撕成了碎片。一堆篝火的灰烬,被雨冲散了。一个被遗弃的背包,拉链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估计又是那个魂归荒野的探险爱好者,也不忌讳什么,从背包里掏出帐篷扎起营来。
次日,沈映川正在主峰上费力的上升,突然看到了什么,长吸了一口气,光秃秃的山顶坐落着一间规模不算小的庙,之所以用庙来形容,实在是这座不算小的建筑物,茅茨土阶,四阿重屋,青瓦覆顶,白灰抹墙,门塾厚重,无过多雕饰,尽显古朴肃穆,这不是座庙是什么?
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人烟的痕迹,不知这庙被遗忘了多少岁月。
这就让他有些好奇,这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山上,是谁有这闲工夫修了这么一座庙宇,瞧这寺庙的建筑,不知立于此地几多岁月。
夯土台基早已被风雨剥得棱角圆钝,墙是泥与草木混筑的旧壁,白灰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暗黄的土色。屋顶覆着半朽的茅茨,间或杂生几丛枯蒿,风一吹便簌簌落尘。
整座庙没有彩绘,没有雕饰,只有木柱被岁月浸得深褐近黑,柱础石上爬满暗绿苔痕,滑腻如脂。正门半掩,门扇早已干裂翘曲,缝隙间塞满蛛网与落尘,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仿佛一碰就会散成木屑。
沈颖川眼皮突突直跳,本能地恐惧驱使他驻足而立,“一人不进庙”这句俗语在他脑海里疯狂反复播放,任谁在这高山野岭突然遇到这么个从无听闻的寺庙,心里都是多少有些不踏实的。
好奇终究战胜了恐惧。
吱呀——
推门而入,堂内幽暗阴沉。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响动,在死寂之中格外刺耳,仿佛惊醒了沉睡千年的时光。门轴早已锈死,木屑与蛛网簌簌掉落,屋内一片幽暗,只有几缕微光从破陋的屋顶斜斜渗入,照见漫天浮动的尘雾。
堂内没有神像,没有牌位,只有一方半朽的石案,置于正北,案上蒙着厚尘,积年不扫,几乎看不清原本模样。沈颖川目光微凝,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石案表面,灰尘簌簌落下,底下,竟压着一截暗金色的器物。
那不是铜,不是玉,也不是木,仔细端详下,长约尺许,形似胶囊,它静静躺在石案中央,像是被人郑重供奉于此。
沈颖川站在幽暗的古庙中,四周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
一寸,半寸……
就在指腹即将触碰到羽毛的刹那——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甚至没有一丝风动,一股极淡、极古老、却重如天地的波动,从羽尖轻轻漾开,不是攻击,不是力量,更像是一段被封存了千万年的频率,在这一刻,与他体内的气息瞬间对上。
沈颖川只觉得眉心微微一麻,眼前的光线骤然扭曲。
古庙、石案、尘埃、残梁……一切景象像水面倒影般碎裂、模糊、远去。
意识如同沉入深潭,瞬间被黑暗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