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1〗·《五月》·【第8章】·《五月》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像吹气球,慢慢鼓胀,从平坦到微微隆起,从隆起成小山包,从小山包变成大圆球。皮肤被撑得发亮,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蜿蜒交错。肚脐眼凸出来了,像个小纽扣,按下去会弹回来。有时候能看到肚皮在动,这里鼓一下,那里鼓一下,是女儿在翻身,在踢腿,在伸懒腰。
她常常坐在窗边,撩起衣服,看着自己的肚子。手轻轻地放在上面,能感觉到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热一点,像个小火炉。有时候女儿会回应,踢一脚,正好踢在手心,硬硬的,有劲的。她就笑,对着肚子说话:“乖,别踢太狠,妈妈疼。”
女儿好像听懂了,安静下来,但过一会儿又开始了。
丈夫也喜欢摸她的肚子。晚上睡觉前,他会把手放在上面,静静地感受。有时候女儿会踢他,他就笑,说:“小家伙力气真大,以后肯定是个运动员。”
她问:“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他说:“都行,健康就好。”
但她知道,他更喜欢女孩。因为他给她买了很多粉色的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还买了一个洋娃娃,说是给女儿准备的。
“万一是个男孩呢?”她问。
“那就留给下一个。”他笑。
她也笑,心里是暖的。
孕期反应渐渐减轻,恶心少了,食欲好了。她开始吃很多,酸的,甜的,辣的,什么都想吃。丈夫变着花样给她做,今天鱼,明天鸡,后天排骨。她的脸圆了,手臂粗了,腿也肿了,但眼睛亮了,笑容多了。
养母常来看她,带自己炖的汤,自己腌的咸菜,自己织的小毛衣。养母织的毛衣是红色的,胸口绣着一朵小花,是梅花,五瓣。和她小时候那件很像,但又不一样——这件更小,更精致。
“给孩子的。”养母说,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慈爱,有欣慰,“你小时候也有一件,记得吗?”
她点头。“记得,红色的,绣着梅花。”
“那件你穿不下了,我留着呢。”养母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件小小的红色毛衣,已经旧了,颜色褪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
她接过,手指抚过毛衣上的梅花。针脚很密,绣得很用心。她记得这件毛衣,小时候穿过,后来穿不下了,养母就收起来了,说“留着,等你有孩子了,给她看”。
现在,她有孩子了。
她把两件毛衣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新一旧,都是红色的,都绣着梅花。
像一种传承。
她把旧的收好,放回布包,递给养母。“妈,你帮我收着。”
养母接过,点头。“好,我收着。”
她拿起新的,放在肚子上比划。“女儿穿一定好看。”
养母笑。“嗯,好看。”
日子就这样过,平静,温暖。
产检一切正常。医生说她体质好,胎位正,顺产没问题。她听了,心里踏实。
预产期在三月。倒春寒的时候。
她想起自己的生日:1990年3月27日,倒春寒里。
女儿可能也在三月出生,可能也在倒春寒里。
但她不担心。因为她暖了,女儿也会暖的。
三月来了。
天还是冷,风还是大,但阳光多了。白天长了,夜晚短了。树开始发芽,草开始变绿,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扶着腰,坐下要慢慢来,躺下要人帮忙。丈夫很细心,扶她走路,帮她坐下,夜里她翻身,他也会醒,问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上厕所。
她说:“你睡吧,我自己能行。”
他说:“不行,我得照顾你。”
她心里是暖的。
3月15日,凌晨三点。
她醒了,因为肚子疼。
不是平时的胎动疼,是规律的,一阵一阵的疼,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她推醒丈夫。“陈默,我肚子疼。”
丈夫立刻醒了,开灯,看她。“要生了?”
“可能。”
丈夫跳下床,穿衣服,拿待产包,打电话叫车。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她看着他忙碌,心里很踏实。
疼越来越密,越来越强。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丈夫扶着她下楼,上车,去医院。
医院里灯火通明,值班医生检查后说:“宫口开两指了,进待产室吧。”
她进了待产室,丈夫陪着她。
疼一阵一阵袭来,像海浪,一波比一波高。她抓住丈夫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肉里。他忍着疼,说:“深呼吸,深呼吸。”
她深呼吸,吸气,呼气。但疼还是疼,像有刀在肚子里搅。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她看着墙上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很慢,很慢。疼的间隙,她能喘口气,但很快下一波又来了。
丈夫一直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擦她的汗,喂她喝水,给她鼓劲。
“快了,快了。”他说。
她点头,但心里没底。
疼了六个小时,宫口才开四指。医生说要打催产素,加快进程。她同意了。
催产素一打,疼得更厉害了。她忍不住了,叫出声。声音嘶哑,像受伤的动物。丈夫眼睛红了,但强忍着,说:“秀兰,坚持住,为了女儿,坚持住。”
女儿。
她的女儿。
她想起B超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心跳,想起肚子里那个小生命,想起那些暖流,那些爱。
为了女儿,她要坚持。
她咬紧牙关,不叫了,只是呻吟,低低的,压抑的。
又过了两个小时,宫口开八指了。医生说要进产房了。
她被推进产房,丈夫被拦在外面。“家属在外面等。”
丈夫握了握她的手。“我在外面等你。”
她点头,看着他被关在门外。
产房里很亮,很冷。医生护士围着她,说着专业术语,准备器械。她躺在产床上,腿分开,手抓住床边的栏杆。
疼已经到了顶点,她感觉身体要被撕裂了。医生喊:“用力!像拉大便一样用力!”
她用力,用尽全力,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但女儿不出来。
“再来!深呼吸,用力!”
她再来,再来,再来。
不知道用了多少次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意识在模糊,身体在飘。好像回到了那个五月,灶台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滚,她在里屋睡觉,睡得很香。然后被人抱起,从窗户出去,离开了家。
她不想离开。
她要留下来。
为了女儿,她要留下来。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一声。
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滑出去了。
疼瞬间停止了。
世界安静了。
她听到一声啼哭。
清脆的,响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啼哭。
像春天的第一声鸟叫,像冰裂开的第一道缝,像光漏进来的第一缕。
她的女儿。
出生了。
护士抱着孩子,给她看。“是个女孩,六斤三两,很健康。”
她抬起疲惫的眼睛,看向那个小小的身体。
红扑扑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脸上有血,有白色的胎脂,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眼睛闭着,嘴张着,哇哇地哭。
但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孩子。
她的女儿。
护士把孩子放在她胸口。小小的,热热的,软软的。她伸手,轻轻抱住,像抱着一团火,一团光,一团爱。
女儿感觉到她的体温,不哭了,睁开眼睛。
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葡萄,亮晶晶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停止了。
她看着女儿,女儿看着她。像很多年前,某个早晨,某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四目相对。那是她和她生母的第一次对视,也是最后一次。
现在,她和她的女儿,第一次对视。
但这一次,不会最后一次。
她会看着女儿长大,看着女儿笑,看着女儿哭,看着女儿走路,看着女儿上学,看着女儿结婚,看着女儿生孩子。
她会一直看着。
因为她在这里,女儿也在这里。
她们在一起。
女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牙床,笑了。
很浅的笑,但很真。
她也笑了,眼泪流下来。
暖的泪,甜的泪。
护士把孩子抱走,去做清洗和检查。她躺在产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身体空了,但心满了。
丈夫进来了,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他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她摇头。“不辛苦。”
“女儿呢?”
“护士抱走了,一会儿就送回来。”
丈夫点头,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谢你,秀兰。”
她笑。“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女儿。”
“也是我的女儿。”
“嗯,我们的女儿。”
两人相视而笑。
过了一会儿,护士把孩子送回来了,洗干净了,包在粉色的襁褓里,像个小粽子。丈夫接过,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他看着孩子,眼睛里有泪光,有爱,有骄傲。
“她真好看。”他说。
“嗯,好看。”
“像你。”
“也像你。”
丈夫笑,把孩子递给她。“你抱抱。”
她接过,抱在怀里。女儿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平静。她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软软的,香香的,有奶味。
她的女儿。
她的五月。
她决定给女儿取名五月。
不是因为她自己叫五月,不是因为那些疤,那些故事,那些碎片,那些冰。
是因为五月是春天和夏天之间,不冷不热。
是因为五月是槐花开的时候,白的,香的,风一吹就掉。
是因为五月是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花也开了,树也绿了。
是因为五月是新的开始,新的生命,新的希望。
是因为五月是她心里那块冰融化的季节,是她锁开了的季节,是她暖了的季节。
所以她给女儿取名五月。
希望女儿的人生,像五月一样,温暖,明亮,充满生机。
希望女儿心里没有冰,没有疤,没有空洞。
希望女儿永远被爱,永远值得被爱。
她把女儿抱紧,贴在胸口。
感觉到女儿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在一起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
像二重奏,温暖,和谐。
丈夫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女儿,眼神温柔。
“叫什么呢?”他问。
“五月。”她说。
丈夫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点头。“好,五月。”
“林五月。”她说。
“陈林五月。”他说。
她笑了。“好,陈林五月。”
女儿在睡梦中,好像听到了,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三人就这样,在产房里,静静地待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女儿脸上,照在她脸上,照在丈夫脸上。
暖洋洋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某个五月,灶台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滚,一个孩子在里屋睡觉,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后来孩子没了,碗碎了,冰冻了。
但现在,火又烧起来了,水又滚起来了,孩子又来了。
冰化了。
锁开了。
光进来了。
暖回来了。
爱存在了。
她抱着女儿,感觉到那股暖流,从心口开始,流向女儿,流向丈夫,流向这个家。
她站直了。
不是身体上——她还在躺着——是心理上。
她站直了,面对过去,面对那些疤,那些故事,那些碎片,那些冰。
她不躲了,不逃了,不冷了。
她接受了,融化了,温暖了。
她站直了,女儿还要她。
她站直了,丈夫还要她。
她站直了,自己还要自己。
她值得被爱。
因为她给了爱,因为她接受了爱,因为她存在爱。
女儿动了动,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女儿,笑了。
女儿也笑了,没牙的牙床,亮晶晶的眼睛。
像在说:妈妈,我爱你。
她在心里说:女儿,妈妈也爱你。
永远爱你。
护士进来,说可以回病房了。丈夫扶她坐起来,帮她穿衣服,抱女儿。她下床,腿软,但能走。丈夫一手扶她,一手抱女儿,三人慢慢走出产房,走回病房。
病房里,养母已经来了,带着汤,带着衣服,带着笑容。
看见他们进来,养母迎上来,先看女儿,眼睛亮了。“真好看,像你。”
她笑。“妈,你抱抱。”
养母小心翼翼地接过,抱在怀里,轻轻摇晃。“五月,小五月……”
女儿在养母怀里,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看着。
养母的眼睛红了。“秀兰,你当妈妈了……”
她点头。“嗯,我当妈妈了。”
养母的眼泪掉下来,但笑着。“真好……真好……”
丈夫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喂她喝汤。汤是鸡汤,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她喝了一口,暖的,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养母抱着女儿,坐在床边,看着她喝汤,眼神里有慈爱,有欣慰,有骄傲。
她看着养母,看着女儿,看着丈夫。
心里是满的,暖的。
她想起生母。
如果生母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
会哭吧,会笑吧,会抱着女儿不放手吧。
但她不在了。
不是不在人世,是不在这个房间里,不在这个时刻里。
她在另一个地方,守着那些碎片,那些疤,那些故事。
但也许,她也暖了。
因为她的女儿暖了,她的外孙女暖了。
爱会传递,暖会传递。
就像那些碎片,那些疤,那些故事,会传递,但传递的方式不是伤害,是提醒,是见证,是成为温暖的一部分。
她喝完汤,躺下,休息。
养母把女儿放在她身边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女儿睡着了,呼吸均匀。
丈夫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养母说:“我回去做饭,晚上再来看你们。”
她说:“妈,别太累。”
养母点头,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丈夫,还有女儿。
安静,温暖。
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对丈夫说:“我想给她拍张照片。”
丈夫拿出手机,给女儿拍照。拍了很多张,睡着的,睁眼的,笑的,哭的。
她看着照片,女儿小小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看。
她把照片发给养母,发给朋友,发给同事。
大家都回:恭喜,真可爱。
她一条一条地看,心里是暖的。
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女儿脸上。女儿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看着阳光,看着窗户,看着外面的树。
她让丈夫把女儿抱到她身边。她侧躺着,看着女儿。
女儿也侧躺着,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女儿伸出手,小小的手,手指细细的,像小树枝。她伸出手,让女儿抓住。女儿抓住她的手指,抓得很紧,像抓住全世界。
她笑了。
女儿也笑了。
丈夫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三人就这样,在阳光里,静静地待着。
不说话,只是看着,笑着,感受着。
时间好像停止了,又好像飞快地流逝。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养母抱着她,也是这样,在阳光里,静静地待着。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不知道心里会有冰,不知道会有那些疤,那些故事。
但那时候,她是暖的,是被爱的。
现在,她抱着女儿,女儿是暖的,是被爱的。
这就是传承。
不是传承那些疤,那些故事,那些碎片,那些冰。
是传承暖,传承爱,传承生命。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女儿的温度,丈夫的呼吸。
心里那块冰,已经化完了。
只剩下暖流,满满的暖流,像春天的河流,潺潺地流,流向女儿,流向丈夫,流向未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女儿。
女儿已经睡着了,抓着她的手指,睡得很香。
她轻轻抽出手指,女儿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像在梦里吃奶。
她笑了。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暖,没有梦。
只有阳光,只有温暖,只有爱。
晚上,养母又来了,带着晚饭,带着换洗衣服。丈夫喂她吃饭,养母抱着女儿,轻轻摇晃。
吃完饭,护士来查房,量体温,检查伤口,一切正常。
护士说:“明天可以出院了。”
她点头。“好。”
养母说:“我明天来接你们。”
她说:“妈,你别跑太勤,累。”
养母摇头。“不累,高兴。”
她笑。
养母走了,丈夫陪夜。
夜里,女儿哭了,要吃奶。她抱起来,喂奶。女儿吸吮着,很用力,小脸一鼓一鼓的。她看着,心里是满的。
喂完奶,女儿又睡着了。她把她放回小床,盖好被子。
丈夫说:“你睡吧,我看着。”
她说:“你也睡。”
“我睡不着,太兴奋了。”
她笑。“我也是。”
两人小声说话,聊女儿,聊未来,聊琐碎的小事。
聊到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养母来了,丈夫办出院手续,她收拾东西。
收拾好了,丈夫抱着女儿,她扶着丈夫,养母拎着东西,四人走出医院。
走到医院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头看天空。
天空是蓝的,干净得没有一丝云。阳光很烈,但不刺眼,暖暖的。
她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是暖的空气,带着春天的味道。
她吐出一口气,吐出的是产后的疲惫,是过去的冷,是那些疤的疼。
然后她笑了。
女儿在她怀里,也笑了。
四人上车,回家。
到家,养母已经收拾好了房间,换了干净的床单,摆了鲜花,点了香薰。很温馨,很温暖。
她把女儿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休息。
丈夫去做饭,养母在旁边帮忙。
她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水开的声音,说话的声音。
很生活,很真实,很温暖。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暖。
醒来时,饭已经做好了。丈夫扶她起来吃饭,养母抱着女儿喂奶。
吃完饭,养母走了,说晚上再来。
丈夫收拾碗筷,她抱着女儿,在屋里走。
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光璀璨,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拿下那个木盒子。
打开,拿出那两个布包——生母的,养母的。
还有那几封信。
她把信拿出来,看到第九封,写着“冰化了”。
她拿出新的信纸,开始写第十封信。
“妈(请允许我这样叫你),
我生了。是个女儿,六斤三两,很健康。
我给她取名五月。
不是因为我叫五月,不是因为那些疤,那些故事,那些碎片,那些冰。
是因为五月是春天和夏天之间,不冷不热。
是因为五月是槐花开的时候,白的,香的,风一吹就掉。
是因为五月是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花也开了,树也绿了。
是因为五月是我心里那块冰融化的季节,是我锁开了的季节,是我暖了的季节。
我希望她的人生,像五月一样,温暖,明亮,充满生机。
我希望她心里没有冰,没有疤,没有空洞。
我希望她永远被爱,永远值得被爱。
我今天抱着她,在阳光里,看着她笑,看着她睡,看着她抓住我的手指。
我感觉心里那块冰,已经化完了。
只剩下暖流,满满的暖流,像春天的河流,潺潺地流,流向她,流向丈夫,流向未来。
我站直了。
不是身体上——我还在恢复——是心理上。
我站直了,面对过去,面对那些疤,那些故事,那些碎片,那些冰。
我不躲了,不逃了,不冷了。
我接受了,融化了,温暖了。
我站直了,女儿还要我。
我站直了,丈夫还要我。
我站直了,自己还要自己。
我值得被爱。
因为我给了爱,因为我接受了爱,因为我存在爱。
谢谢你。
谢谢你生了我,谢谢你给了我生命,谢谢你让我经历那些冷,那些疼,那些空。
因为它们,我才知道暖是什么,甜是什么,满是什么。
因为它们,我才成为现在的我,温暖的我,完整的我,有爱的我。
因为它们,我才知道怎么去爱女儿,怎么去给她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完整的家,一个有爱的家。
祝你安康。
你的女儿(请允许我这样自称),
五月”
写完了,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不封口,放进盒子里。
然后她合上盒子,放回书架顶层。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窗外,城市的夜景还是那么璀璨,那么热闹。
但她心里很静。
静得像一汪深潭,水面平静,底下有暖流,但不起波澜。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打开台灯,粉色的光,温暖,柔和。
她走到床边,看着女儿。
女儿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平静。
她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软软的,香香的,有奶味。
她的女儿。
她的五月。
她会爱她,永远爱她。
她这样想着,上床,躺下,闭上眼睛。
感觉到丈夫的手,轻轻地放在她腰上。
感觉到女儿的气息,轻轻地喷在她脸上。
感觉到心里的暖流,轻轻地流淌。
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暖,没有梦。
只有暖流,只有心跳,只有爱。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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