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V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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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V8

卢门

现实生活·家与情感

完本 | 更新时间 2026-04-05 08: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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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灶台的火》

〖呼吸1〗·《五月》·【第1章】·《灶台的火》

灶台的火还在烧。

那是1990年5月的一个下午,三点多,阳光斜着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右边的脸颊上。火苗在灶膛里跳,蓝的芯,黄的外焰,舔着锅底。锅里煮着粥,小米的,咕嘟咕嘟地响。她拿着木勺,慢慢地搅。

她叫秀兰。三十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袖口卷到肘部。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有几缕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脖子上。厨房很小,不到四平米,灶台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摆着一个旧碗柜,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刚洗好的青菜,水珠还在叶子上滚。

她搅粥的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眼睛看着锅里,又好像没看。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晚上要不要再加个菜,也许在想丈夫晚上几点回来,也许在想里屋那个还没睡醒的孩子。

孩子叫小月。三岁零两个月。睡午觉呢,睡了快两个钟头了。该醒了。

但她没急着去叫。让小孩多睡会儿吧,醒了又要闹。她这样想着,手里的木勺又转了一圈。粥已经稠了,米香混着柴火的味道,漫满了整个厨房。她关了火,把锅端到一边,盖上木盖。然后开始切菜。刀是旧刀,刀背厚,刀刃有些钝了。切在菜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嗒,嗒,嗒。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从她的脸颊移到肩上。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叶子已经绿透了。有两只麻雀在枝头上跳,叽叽喳喳的。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然后转回头,继续切菜。

切完菜,她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厨房门口,朝里屋望了一眼。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孩子还没醒。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叫?再等十分钟吧。粥还要晾晾,太烫了小孩吃不了。她这么想着,又退回灶台边,打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点粥,吹了吹,尝了一口。正好,不烫不凉。她点点头,把锅盖重新盖上。

然后她开始收拾厨房。把菜板洗干净,挂起来。把刀擦干,放回刀架。把灶台擦了一遍。她的动作很仔细,每个角落都擦到。擦完了,她又洗了一次手,站在厨房中央,看了看四周。一切都整齐了,干净了。她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没有。

这时候,她听见外面有声音。

像是脚步声,又不太像。很轻,窸窸窣窣的,从院墙那边传过来。她愣了一下,侧耳听。声音又没了。也许是猫。院墙矮,常有野猫跳进来。她没在意,转身去拿碗。

碗是粗瓷的,蓝边,碗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拿了三个。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给丈夫,小的一个给她自己,一个给小月。她把碗放在小木桌上,摆好。又拿了三双筷子,也摆好。

摆好了,她又朝里屋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太安静了。小孩睡觉怎么会这么安静?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像水底的泡泡,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又破了。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能有什么事?门关着呢,院门也关着。孩子在睡觉,睡得沉而已。她这样告诉自己,手却不由自主地朝围裙上擦了擦,其实手上并没有汗。

外面的阳光又移了。从她的肩上移到背上,暖烘烘的。厨房里更暗了一些。她走到窗边,想看看天色。就在这时,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次更清晰了。不是猫。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快,从院墙那边过去,然后消失了。

她猛地转过身,盯着厨房门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咚咚咚地,撞着胸口。她站了几秒钟,然后快步走到厨房门口,朝院子里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风吹过,影子轻轻晃。院门关着,门闩好好地插着。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也许是听错了。也许是隔壁家的人路过。她退回厨房,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跳慢慢地平复下来。真是自己吓自己。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粥该凉得差不多了。孩子也该醒了。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朝里屋走去。

里屋的门是木头的,旧了,门轴有些涩。她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她先看见了床。

床是旧的木床,挂着蚊帐。蚊帐放下来了,白色的,朦朦胧胧的,看不清里面。她走到床边,轻声叫:“小月,醒醒。”

没有回应。

她伸手撩开蚊帐。蚊帐是细纱布的,触感很轻。她撩开一角,朝里看。

床是空的。

被子乱糟糟地堆在一边,枕头歪着。但床上没有人。

她愣住了。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床铺,看了好几秒钟。脑子是空的,什么念头都没有。就是盯着看。好像只要盯着看久了,那个小小的身体就会从被子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叫“妈妈”。

但没有。

床就是空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被子。被子里还有余温,小孩的体温。她把手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她又掀开枕头,看床底下。床底下黑乎乎的,只有灰尘。

她直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一眼就能看完。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户是从里面闩着的,闩得好好的。她又检查了门。门也是从里面闩着的。她进来的时候推开的,现在门还开着。

孩子呢?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床,空荡荡的房间。脑子还是空的,但心跳又开始快起来,这次更快,像有人在胸口敲鼓。咚咚咚咚,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忽然转身,冲出里屋,穿过堂屋,冲到院子里。院子里还是空的。槐树,影子,关着的院门。她跑到院门边,检查门闩。门闩插得好好的,没有动过的痕迹。

她又跑回屋里,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堂屋,厨房,她自己和丈夫的卧室,甚至那个堆杂物的储藏间。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站在堂屋中央,喘着气。汗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在抖。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

她忽然想起刚才厨房里听见的声音。那个脚步声。很轻,很快,从院墙那边过去。

院墙。

她冲回院子,跑到院墙边。院墙是土坯的,不高,大概一米五左右。墙头长着杂草。她仰头看着墙头,眼睛扫过每一寸。然后她看见了。

在墙角的那个位置,有几块土坯松了,塌了一点,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处的杂草被踩倒了,新鲜的断茎,还渗着汁液。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几块土坯。土坯是松的,一碰就往下掉土渣。她踮起脚尖,扒着墙头,朝外看。

墙外是一条窄窄的胡同,平时很少有人走。地上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她看见了一串脚印。

很新鲜的脚印,大小像是男人的鞋,布鞋或者胶鞋。脚印从墙根开始,朝胡同的另一头延伸过去,消失在拐角处。

她扒着墙头,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松手,慢慢地蹲下来,蹲在墙根下。

阳光照在她背上,但她觉得冷。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慢慢地爬满全身。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头埋在臂弯里。

孩子不见了。

被人从墙头抱走了。

在她做饭的时候,在她搅粥的时候,在她切菜的时候,在她摆碗的时候。那个人翻过院墙,撬开里屋的窗户——不对,窗户是从里面闩着的。那是怎么进去的?门?门也是闩着的。

她忽然站起来,冲回里屋,冲到窗边。窗户是从里面闩着的,但她仔细看,发现闩的旁边,木头窗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新鲜的划痕,木屑还翘着。

有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拨开了窗闩。

然后翻进来,抱走了孩子。

孩子还在睡觉,睡得很沉。也许被捂了嘴,也许被下了药。没有哭,没有挣扎。就这样被抱走了。

在她眼皮底下。

在她听着粥咕嘟咕嘟响的时候。

在她看着窗外麻雀跳的时候。

在她想着让孩子多睡一会儿的时候。

她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框上,按着那道划痕。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得生疼。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空,从胸口开始蔓延,蔓延到四肢,蔓延到头顶,蔓延到整个身体。

空了。

孩子没了。

她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厨房。每一步都很慢,脚像灌了铅,抬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拖。拖过堂屋的门槛,拖过厨房的门槛。

厨房里,灶台的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锅里的粥,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小木桌上,三个碗,三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着。

她看着那三个碗。大的,小的,小的。

那个最小的碗,是给小月的。蓝边,碗口有一道裂纹。她昨天还在想,这个碗该换了,裂纹会割到孩子的嘴。但还没换。想着再用几天,等赶集的时候买个新的。

现在不用换了。

孩子用不上了。

她走到桌边,伸手去拿那个小碗。手指碰到碗沿,冰凉。她拿起碗,碗很轻,粗瓷的,不厚。她看着碗,看着那道裂纹。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细细的一条,像一道疤。

她看了很久。

然后,手一松。

碗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

碎了。

粗瓷的碗,摔成好几片。大的,小的,飞溅开来,落在她的脚边,落在桌子底下,落在灶台旁边。有一片碎得特别小,像米粒一样,滚到墙根下,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的,白的瓷,蓝的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冷光。

她没有蹲下去捡。

没有哭。

没有叫。

她就站着,看着。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好像在看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看不懂,所以要一直看,一直看,直到看懂为止。

但看不懂。

碎片就是碎片。碗碎了,就是碎了。不会自己拼回去,不会变回一个完整的碗。就像孩子丢了,就是丢了。不会自己走回来,不会变回那个睡在床上的小身体。

她站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光完全暗了下去,久到锅里的粥彻底凉透,久到地上的碎片好像长在了那里,成了地板的一部分。

然后她动了。

她慢慢地蹲下来,但不是去捡碎片。她蹲在碎片旁边,伸出手,用手指去碰其中最大的一片。指尖碰到瓷片的边缘,锋利,冰凉。她轻轻一划,指腹上立刻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血渗出来。

她看着那滴血,在指腹上慢慢聚拢,然后滴落,滴在一片白色的碎瓷上。鲜红的血,落在白色的瓷上,格外刺眼。

她收回手,把手指含进嘴里。血的味道,咸的,腥的。她吮了一下,然后拿出来,看着那道伤口。伤口不深,但还在渗血。

她站起身,走到碗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块干净的布。白色的粗布,洗得很软了。她拿着布,走回碎片旁边,又蹲下来。

这一次,她开始捡碎片。

一片一片地捡。先捡大的,再捡小的。每一片都捡起来,放在布上。动作很轻,很慢,好像怕惊动什么。捡到那片沾了血的,她停了一下,用布角轻轻地擦。血已经干了,擦不掉,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她看了那片瓷很久,然后也放在布上。

所有的碎片都捡完了。她仔细地检查了地面,桌底,灶台边,墙根下。确认没有遗漏,哪怕最小的碎渣。然后她把布的四角拢起来,包成一个包袱,系紧。

她拿着这个包袱,站起来,走到碗柜前,打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几根蜡烛,一盒火柴,几颗备用的纽扣,一卷黑线。她把包袱放进去,放在最里面,然后把抽屉推回去,关紧。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背靠着碗柜,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厨房里已经完全黑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见灶台的轮廓,桌子的轮廓,她自己的手的轮廓。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很久以后,她听见院门响。是丈夫回来了。推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丈夫的叫声:“秀兰?小月?”

她没有应。

丈夫走进堂屋,看见厨房里有黑影,走过来,在门口停下。“秀兰?你怎么坐地上?灯也不开?”

她还是没应。

丈夫摸索着拉了灯绳。昏黄的灯泡亮了,光洒下来,照亮了厨房,照亮了她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

丈夫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地上的空碗碎片已经不见了,但还有一点碎渣。他皱起眉头:“怎么了?碗打了?小月呢?”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什么,硬硬的,热热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丈夫看着她,脸色渐渐变了。他大步走进来,抓住她的肩膀:“说话啊!小月呢?”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沙哑的,破碎的:“没了。”

“什么没了?”

“孩子。”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被人抱走了。”

丈夫的手僵住了。眼睛瞪大,看着她,好像没听懂。过了好几秒钟,他才猛地松开她,转身冲进里屋。她听见他翻找的声音,掀被子的声音,开衣柜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嘶吼,像野兽受伤的吼叫。

他冲回厨房,眼睛赤红,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怎么回事?!你看着孩子,怎么会被人抱走?!啊?!”

她被他拽得踉跄,胳膊疼得厉害,但她没挣扎。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八年的男人,看着这个孩子的父亲。他的脸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在做饭。”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孩子在睡觉。我听见外面有声音,以为是猫。等我做完饭去叫,床上就空了。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丈夫松开了她,后退一步,靠在灶台上,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她在抖。整个厨房都在抖。

然后他放下手,眼睛里的怒火又烧起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去叫?!为什么让孩子睡那么久?!你就知道做饭做饭!孩子丢了都不知道!”

她没有反驳。他说得对。她为什么让孩子睡那么久?为什么不多去看几次?为什么听见声音不去查看?为什么?

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孩子没了。说这些有什么用?骂她有什么用?打她有什么用?孩子都不会回来了。

丈夫看着她木然的脸,忽然一拳砸在灶台上。砰的一声,锅都震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冲了出去,冲进院子,冲出院门,脚步声在胡同里急促地远去。他去找了。去追了。去喊人了。

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厨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灯泡在头顶晃,影子也跟着晃。她抬起头,看着灯泡。看久了,眼睛发花,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

她想起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暖的。想起灶台的火,蓝的芯,黄的外焰。想起锅里咕嘟咕嘟的粥。想起窗外跳来跳去的麻雀。想起那个小小的身体,蜷在被子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想起自己推开门,轻声叫:“小月,醒醒。”

想起空荡荡的床。

想起地上的碎片。

想起布包袱里那些冰冷的瓷片。

喉咙里的那块东西,又堵上来了。硬硬的,热热的,咽不下去。她试了几次,吞咽的动作,但没用。那块东西就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堵得她呼吸都困难。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下去。冷水滑过喉咙,但带不走那块东西。它还在。顽固地,死死地,卡在那里。

她放下水瓢,手按在喉咙上,轻轻地按。好像这样就能把它按下去似的。但按不动。它长在那里了,像一根刺,一根骨头,长进了肉里。

她慢慢地走回桌边,坐下。看着桌上剩下的两个碗,两双筷子。大的,中的。没有小的了。

她伸手拿起那个中碗,也是蓝边的,没有裂纹。她看着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到一边。又拿起那个大碗,也放到一边。

桌子上空了。

她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没有哭。眼睛是干的,干得发疼。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那块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

她就那样趴着,不知道趴了多久。直到听见外面又响起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嘈杂的人声。丈夫回来了,带着邻居,带着村里的人。人们涌进院子,涌进堂屋,涌进厨房。

有人问她话,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发现孩子不见的?听见什么声音没有?看见什么人没有?孩子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

她一一回答,声音平静,机械。像在说别人的事。

人们议论纷纷,有人叹息,有人骂偷孩子的人不得好死,有人说要赶紧去报案,有人说要去周围村子找。丈夫红着眼睛,和几个年轻男人商量着分头去找。

厨房里挤满了人,烟味,汗味,嘈杂的声音。但她好像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喉咙里那块东西,在每一次吞咽时,摩擦着,发出无声的响。

后来人都散了,出去找了。丈夫也又出去了,临走前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恐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厨房里又安静下来。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把锅里的粥倒掉,洗干净锅。把菜收起来,放回碗柜。把桌子擦干净。把地上的最后一点碎渣扫起来,倒进灶膛里。

一切都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那个空了的抽屉,里面多了一个布包袱。

除了她喉咙里那块咽不下去的东西。

她走到碗柜前,打开那个抽屉,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个包袱。布是粗布的,触感粗糙。里面的瓷片,硬硬的,硌手。

她摸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拿出来,关上抽屉。

灶台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她蹲下来,看着灰烬。灰是白的,偶尔有一点火星,暗红色的,一闪,又灭了。

她伸出手,想碰碰那些灰,但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不能碰。碰了,手上会沾上灰。洗不干净。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朝外看。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院子里的槐树,成了一团巨大的黑影,在风里轻轻摇。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里屋。

里屋的灯没开。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床还是乱的,被子堆着,枕头歪着。她伸手把被子拉平,把枕头摆正。然后躺下去,躺在床的中间。

身边空荡荡的。平时孩子睡在她旁边,小小的身体,热乎乎的,睡觉不老实,总是踢被子。她要半夜起来好几次,给孩子盖被子。

今晚不用了。

孩子不在了。

她侧过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孩子的味道,奶香混着汗味,淡淡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屏住呼吸,好像要把这味道永远留在肺里。

但味道会散的。过几天,过十几天,过一个月,就会散得干干净净。就像孩子一样,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黑暗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好像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黑暗里跑,笑着,叫着“妈妈”。她伸出手,想去抱,但抱了个空。

手落在床上,冰凉。

她收回手,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身体在抖,控制不住地抖。从骨头里抖出来,从心里抖出来。抖得床都在微微地响。

但她还是没有哭。

眼泪还是流不出来。

那块东西,还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卡在那里,提醒她:孩子没了。在她做饭的时候,在她搅粥的时候,在她切菜的时候,在她摆碗的时候。

没了。

她就这样躺着,抖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睡得很浅,一直在做梦。梦里有孩子,有灶台的火,有摔碎的碗,有墙头上的脚印,有丈夫愤怒的脸。梦里她在跑,一直跑,想追上那个抱走孩子的人,但怎么跑也追不上。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她急得大叫,但发不出声音。喉咙被堵住了。

然后她醒了。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她坐起来,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下床,穿好衣服,走到厨房。

厨房里还是昨天的样子,干净,整齐。她走到灶台前,蹲下来,生火。柴是干的,一点就着。火苗窜起来,蓝的芯,黄的外焰,舔着锅底。

她看着火,看了很久。火苗跳动着,温暖,明亮。但她觉得冷。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好像永远也暖不起来了。

她站起身,开始淘米,准备煮粥。动作和昨天一样,慢,仔细。淘好米,加水,放在灶上。然后切菜,洗菜,摆碗。

摆碗的时候,她只拿了两个。大的,中的。

那个小的,不拿了。

永远也不拿了。

她摆好碗,摆好筷子,然后站在厨房中央,看着这一切。灶台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和昨天一样。

又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喉咙。那块东西还在。硬硬的,热热的,咽不下去。

她知道,它会一直在。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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