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满城风欲来

  停云城临水而起,背山而立,是中州往江南去的第一大城,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旧城。

  这城原不算如何富贵,偏生占了个要命的地势。北边山道入中州,南边水路通江海,西去可接荒漠商旅,东来又有盐道漕运。三教九流、四方商贾、江湖门派、官家驿骑,凡是要过这片地界的,多半都绕不开它。

  所以停云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可最近这些日子,城里的人显然比平常更多了些。

  柴照临进城那日,天仍阴着。城门外车马排了一长串,拖着木轮的商车、押货的镖队、背刀挂剑的江湖客、掀帘露出半张脸的女眷、骑快马而来的公门差役,全挤在一处,吵得像是一锅滚得正开的水。

  他站在人群后头,抬眼看了看城门。

  停云城的城门向来开得大,这几日却收得紧。门下多了数倍守卒,凡入城者都要验路引、翻包裹。若只是防匪,这阵势未免太重;若是单查江湖人,又未免太细。那几名甲士看人时,并不只盯刀剑,更盯衣摆下的暗袋、箱底的夹层、甚至连女子随身的香囊也要翻过一回。

  不像守城。

  倒像是在找什么。

  柴照临随着人流往前挪,神色却仍是淡的。只在经过城门时,目光在一旁那张新贴的黄榜上停了一瞬。

  榜上写的不是通缉,也不是悬赏,而是一纸再寻常不过的官样告示,说近日城中有盗匪潜入,来往客商若见行迹可疑者,可往府衙与巡检营报备。

  字写得端整,语气也四平八稳。

  可榜角那方盖印,却让柴照临多看了一眼。

  不是州府大印。

  也不是巡检营印。

  那印只盖了半边,像是故意遮去全貌,只露出一个极浅的“夜”字。

  柴照临收回目光,心里却轻轻记下了。

  进了城,喧闹反倒比城外更甚。

  城中主道两旁,酒楼、脚店、药铺、布行、当铺鳞次栉比,旗幌在风里一面面打出去,混着人声、马嘶、吆喝、刀鞘碰撞和酒楼里传来的丝竹声,热得几乎要把这阴天都掀开一道口子。

  可这热闹里,又分明有一种说不出的紧。

  街边站着闲聊的江湖客,眼睛却不闲;楼上倚窗饮酒的人,杯子送到唇边,目光却总往道上飘。就连街口卖糖人的老汉,都比寻常少吆喝了两声。

  像是人人都在等。

  等一个消息。

  等一页残图。

  等一场风波。

  或者等一个本不该再现世的旧名字。

  柴照临入城之后,并未急着去找落脚处,只先往城西的百闻坊走。

  百闻坊并不是坊,而是一条街。

  停云城中卖消息的、听消息的、编消息的,多半都在那一片出没。你若有银子,能从那里买到江湖名宿几时闭关、某家公子昨夜宿在哪条花船,甚至连哪一派门主近来旧伤复发,都未必问不出来。自然,若你运气不好,也可能花了真银,买回一肚子假话。

  柴照临从不太信这些地方。

  可有些时候,最假的话堆里,偏偏也能挑出一句真的来。

  百闻坊比别处更乱。

  路还没拐进去,便先听见一阵喧哗。前头围了十几个人,中央站着个瘦高汉子,嘴皮子极利,手里挥着一页破纸,正唾沫横飞地嚷:“我可先说好了,这不是寻常东西!归藏旧脉当年都快被人刨干净了,如今还能翻出来这一页,若不是看在诸位都识货,我也不敢拿出来见人——”

  他话音未落,旁边已有人冷笑:“你这破纸上连半个字都看不清,也敢张口闭口归藏旧脉?”

  那瘦高汉子立时梗着脖子反驳:“字看不清,纸总不是假的!你若不识,便别耽误懂行的人!”

  围观众人顿时一阵哄笑。

  柴照临站在人群外看了两眼,正欲离开,忽然听见后头有人低声道:“让开些,洗心斋的人到了。”

  这六个字一出,人群竟真安静了些。

  不是所有人都回头,却有不少人下意识让出半条道来。

  柴照临顺着众人目光望去,只见街口缓缓行来三骑。

  当先一人白衣佩剑,骑得并不快。她未戴帷帽,也未作遮掩,眉目清而不冷,身姿笔直,连握缰的动作都稳得像是经尺量过一般。她身后只跟着两名同门弟子,皆收敛安静,并不张扬。

  可她一来,整条百闻坊竟都像被按下去三分杂音。

  这便是顾明徽。

  她下马时动作极轻,衣摆一拂,连泥水都未沾上多少。旁人若说她好看,倒未必先想到“艳”字;可若说她不好看,又是昧了良心。她身上最打眼的,不是颜色,不是眉眼,而是一种很整的气息。

  像雪落在松上。

  不闹,却压得住。

  那瘦高汉子方才还吆喝得起劲,这会儿却连声音都低了些,赔着笑拱手:“原来是洗心斋的顾姑娘。”

  顾明徽只看了那页破纸一眼,问:“这便是你说的东西?”

  瘦高汉子忙道:“正是。顾姑娘若有兴趣——”

  “卖给谁了?”

  那汉子一愣:“还、还没卖。”

  顾明徽点了点头:“那便好。”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理会那汉子,只转头对身后一名弟子道:“回头让人查一查他近三个月都与谁接过手。若又是借旧案生事,照规矩办。”

  那弟子应了声“是”。

  瘦高汉子面色顿时发白,张口想辩解,顾明徽却已转身欲走,连多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无。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再出声。

  柴照临站在人群外,看着那道白衣背影,眼底神色未动,心里却记下了一个名字。

  洗心斋,顾明徽。

  这些年他虽不常与名门正派打交道,这名字却不是头一回听。听说此女是洗心斋这一代最出众的弟子,年纪虽轻,剑却已极稳。有人说她像她师父,也有人说她将来未必只像她师父。

  这类人,通常不太好惹。

  更麻烦的是,这类人若也奔着葬雨旧案来了,事情便只会更棘手。

  顾明徽一行离去之后,百闻坊那口气才又慢慢活过来。

  有人低声道:“洗心斋竟连她都派来了。”

  另一人嗤道:“看来这回真不是小事。”

  又有人压着声道:“何止洗心斋,我昨夜还听说,无回城那边也有人到了。”

  “谁?”

  那人左右看了一圈,声音更低。

  “殷照夜。”

  这三个字不大,却像一滴油落进热锅里,叫周遭几人眼色都变了一变。

  有人低骂:“她也来?”

  也有人似笑非笑:“这就有意思了。”

  柴照临本已转身,听见这名字时,脚下却微微一顿。

  殷照夜。

  他没见过此人,却听过她的名声。无回城里活下来的人,本就不多;能活得漂亮、还活得让人忌惮的,就更少。若说顾明徽是一道雪,那这个殷照夜,多半便是一团火。

  这样的人若也被这场风引到了停云城,说明那风底下藏的东西,怕比想象中更深。

  百闻坊尽头有座二层酒楼,名唤照水楼。楼不算高,胜在位置好,临街临河,消息也快。柴照临上楼时,楼里竟已坐了七八分满,许多桌上酒未过三巡,话却已说过了十轮。

  他挑了最角落的一桌,要了壶温酒,刚坐下,便听隔壁有人道:“听说今晚百川书院会开风闻会。”

  另一个接道:“开就开,哪回不开?”

  “这一回不一样。听说书院手里真得了一页东西。”

  “归藏旧脉?”

  “谁知道。可若不是真的,哪能把顾明徽都引来?”

  “顾明徽算什么,若真是旧脉遗刻,怕连朝里的人都坐不住。”

  “朝里的人?”有人嗤笑,“他们也配掺和江湖事?”

  说这话的是个肩阔膀圆的壮汉,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众人不约而同往窗外看去。

  只见六骑玄衣快马自街中奔过,衣色不显,马却极好,蹄下铁声整齐得几乎像同一人踩出来的。为首那人腰间不挂刀剑,只悬着一块黑色木牌,木牌在风里一翻,恰露出上头极浅一道银线。

  柴照临目光一沉。

  昨夜黄榜上那半方印里露出的“夜”字,和那木牌上的银线极像。

  楼上有人显然也认出来了,声音一下子低下去:“靖夜司……”

  先前那壮汉方才还在大放厥词,这会儿却连酒杯都放轻了些。

  那几骑很快掠过街口,并未停留。可他们一过去,照水楼里原本还热着的几桌话头,竟都像被风吹灭了半截。

  柴照临低头饮酒,眼底却慢慢冷了。

  靖夜司。

  原来真不是错觉。

  朝堂的人果然也在里面。

  可他们要的若只是寻常秘录,犯不着这样藏头露尾。若他们要的是归藏旧脉、要的是那处秘境,便说明当年葬雨旧案里,未必没有朝堂的影子。

  这一念才起,楼下忽然又传来一阵惊呼。

  不是马蹄。

  是打起来了。

  柴照临放下酒杯,偏头望下去,只见街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个青衫公子,年纪不大,手里摇着折扇,正拦在一名灰袍老者面前。那老者怀中紧紧抱着一只木匣,脸色发白,显然是要逃,却被对方一步一步逼回了街心。

  青衫公子笑道:“老先生,东西拿出来,大家都省事。”

  老者颤声道:“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青衫公子摇了摇头,笑得倒还和气:“不识趣。”

  话音未落,他折扇已合作一线,直点老者咽喉。

  这一式去得极快,也极阴。老者显然不会武,眼看便要横死当场。街边众人虽围了许多,真正肯动手拦的却一个也无。

  顾明徽恰在街另一头,似乎已察觉这边动静,正要转身。

  可有个人比她更快。

  一道剑影自照水楼窗口一掠而下,几乎是贴着雨后潮湿的风劈进街中。那青衫公子眼见不好,折扇倏然回收,身形却仍被迫向后疾退三步。

  待他再抬眼时,老者身前已多了一人。

  旧青衣,长剑,眉目淡。

  正是柴照临。

  街边顿时低低哗然。

  青衫公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笑意未改:“阁下好快的身手。”

  柴照临道:“你下手也不慢。”

  “既知我不慢,何必拦我?”

  “因为我看你不顺眼。”

  这话一出,街边竟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青衫公子脸上笑意一滞,随即反倒拍了拍扇骨:“有趣。敢在停云城里这样说话的人,不多。”

  柴照临抬了抬剑:“那你今日算见着一个了。”

  青衫公子眼底终于多了点冷色。

  “既如此,在下便来领教领教。”

  话音未落,他折扇一翻,扇骨中竟弹出一道极细寒芒,直取柴照临手腕。与此同时,他脚下连换三步,竟似一尾游鱼般贴地而进,去势诡得不像中州路数,倒有几分南方水匪的阴滑。

  柴照临不退。

  他这一剑也不花,只自下而上一提,恰好挑在对方最盛那一下劲力将满未满之时。青衫公子显然没料到他看得这样准,扇锋与剑锋一触,手臂竟被震得一麻。

  下一瞬,柴照临已再进一步。

  这一步不快,却正。

  青衫公子只觉眼前剑光一敛,原本还显得有几分散漫的青衣人,气息忽然便沉了下来。那不是杀气,也不是逼人的锋锐,而是一种极稳的压迫,像重雨将至,云先低下来了一层。

  他脸色微变,忙退。

  可柴照临这一剑却并不追他,只顺势落下,恰好将那老者连人带匣护在身后。

  众人这才看明白。

  他不是为争东西。

  他只是要拦这一招。

  街边一时无声。

  顾明徽已走到近前,恰看见这一幕。她目光在柴照临剑势上停了一瞬,眼中极淡地掠过一丝异色。

  这人方才那一步,明明走得不见花巧,却稳得极好。看着像江湖散手,里头却又隐约有几分不肯轻易外露的分寸。

  倒不像寻常无名之辈。

  青衫公子眼见今日难讨便宜,脸色已不似先前那般轻松,却仍笑了一笑。

  “阁下贵姓?”

  柴照临道:“与你无关。”

  青衫公子点头:“好。”

  他说完这一个字,竟不再纠缠,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目光在柴照临和顾明徽之间轻轻一转,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停云城里风大,二位可要站稳些。”

  说罢,人便隐入巷中,不见了。

  街上这才重新有了人声。

  那灰袍老者抖着手抱紧木匣,连连道谢,转眼又被不知哪路人簇拥着带走,像是生怕他再落在旁人手里。柴照临也无意多留,收剑便走。

  “请留步。”

  身后忽有女声响起,清而稳,不高,却叫人没法装作听不见。

  柴照临回身,见顾明徽已站在几步之外。

  她看着他,目光不轻不重。

  “方才那一剑,多谢。”

  柴照临道:“谢错人了。我不是为你出的手。”

  顾明徽似也不在意,只道:“可你拦了这一场事,便值得一声谢。”

  柴照临笑了笑:“顾姑娘认得我?”

  “方才不认得。”顾明徽道,“现在认得了。”

  “哦?”

  “能在照水楼上坐得住,又能在街心一剑截住‘折风手’的人,停云城里今日不会太多。”她顿了顿,“更何况,阁下看起来也不像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这话算不上锋利,却听得很准。

  柴照临看了她一眼,道:“顾姑娘既看出来我不爱多事,那便该知道,我也不爱多话。”

  顾明徽闻言,竟也不恼,只微微颔首。

  “那我便只多问一句。”她道,“阁下也是为旧案来的?”

  街上风过,酒旗微动。

  柴照临神色仍淡,眼底却微微冷了些。

  “哪一桩旧案?”

  顾明徽看着他,像是在衡量什么。片刻后,才道:“看来是我多问了。”

  她这话收得极好,既不追,也不逼。

  柴照临没再接,只转身离去。

  顾明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衣背影没入人流之中,许久未动。身后一名弟子低声道:“师姐,此人来路不明,要不要让人去查?”

  顾明徽收回目光,道:“查。”

  “要查到哪一步?”

  “先查他昨夜从哪儿入城,又为何会在今日出手。”她顿了顿,又道,“另外,百闻坊、照水楼,还有方才那个被带走的老者,今晚都多派两个人盯着。”

  弟子应下,又有些犹豫:“师姐觉得,那青衣人可信么?”

  顾明徽静了片刻。

  “可信不可信,如今都还太早。”她望着街尽头,声音极轻,“只是他方才那一剑,没有杀意。”

  弟子一怔。

  “一个在这种时候还肯为无关之人拦剑的人,至少不会是最坏的那一种。”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带着两名弟子往城东去了。

  而城东再过去两条街,便是停云城最乱也最亮的一片地方。

  那里白日看不出什么,一到傍晚,灯便次第亮起来。赌坊、酒肆、花楼、暗铺,什么都开,什么都卖,连消息都比别处更脏更贵。江湖上不愿让人知道的交易,十有八九都能在这一片嗅到味。

  巷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小楼里,正有人倚窗看雨。

  窗边挂着半幅红纱,被风一吹,轻轻荡了一下。楼下说笑声、骰子声、琵琶声乱成一片,楼上却静得很,静得只听得见一截极细的金属轻响,像是谁指尖随意拨了一下。

  那是一条链刃。

  链色暗,刃锋却薄。卷在女子腕间时,竟像一线月色缠进了红袖。

  她倚在窗边,半边脸隐在灯影里,眉眼浓而不俗,唇边似笑非笑,眼神却亮得惊人。她看向街上某处时,像是在看一场才刚开始的戏。

  旁边跪坐着的黑衣男子低声道:“姑娘,照水楼那边打起来了。”

  “我看见了。”殷照夜懒懒道。

  “要不要让人跟上那青衣人?”

  殷照夜转了转腕,链刃在她指间轻轻一晃,发出一点极细的铮鸣。

  “跟他做什么?”

  “他今日搅了局,又像是冲着旧案来的。若放着不管,怕——”

  “怕什么?”殷照夜笑了一声,侧头看他,“怕他先我们一步,把该翻出来的东西翻出来?”

  黑衣男子低头,不敢接话。

  殷照夜的目光仍落在窗外,许久,才慢悠悠道:“这人出手有意思。”

  “姑娘是说——”

  “明明能一剑见血,偏偏只截招不取命。”她眼尾轻轻挑了一下,带出一点艳色来,“这样的人,要么心太软,要么心里有比杀人更要紧的事。”

  黑衣男子试探道:“那属下——”

  “先别碰他。”殷照夜收回目光,笑意淡了些,“我想看看,他到底是来找东西的,还是来找人的。”

  说到最后那三个字时,她眼底竟像压了一线极薄的光。

  楼下喧声更盛,雨却又落下来了。

  细密一层,敲在檐角、窗棂、灯笼上,像谁在无边夜色里轻轻撒下一把针。

  而在停云城另一端,柴照临正独自穿过一条旧巷。

  巷子极窄,两侧高墙积着潮气,脚下青石被无数人踩得发黑,雨水顺着墙角一线线往下淌。走到巷中时,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前头有人。

  是因为他听见了风。

  风里有伞沿掠水时极轻的一声。

  很轻,很远,却不知为何,竟叫人一下子心口发紧。

  柴照临缓缓回过头。

  巷口无人。

  只有一地湿漉漉的青石,和一串极浅极浅、几乎被雨冲淡了的伞尖印,沿着另一侧转角一路往前,消失不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已是第二次。

  若说第一次是巧,第二次,便未免太像旧人故意留下的一线影子了。

  可死人怎么会回来?

  他想着这一句,脚下却已不由自主往那道转角走去。走到尽头,雨却忽然大了一阵,巷外行人匆匆,车马杂沓,那一串浅痕竟被冲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曾有过。

  柴照临立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不是轻松的笑,是那种明知自己不该往下想,却偏偏已经开始想了的笑。

  良久,他才低声道:

  “若真是你……”

  后头的话,他没说完。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若真是她,又该如何。

  是上前认,还是不认?

  是先问这些年你在何处,还是先问那夜之后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又或者,什么都不用问,只消先确认她还活着,便已够了?

  柴照临垂下眼,袖中手指一点点收紧。

  巷外风大,雨也更凉了。

  停云城里灯火渐次亮起,一盏接一盏,把整座城都照得像要浮起来。可他站在这片昏暗里,却只觉得那场十年前的雨,竟像从未真正停过。

  而此时此刻,城南一处临水旧宅里,温见霜也正立在窗前。

  她已换了身极不起眼的浅灰衣裳,伞倚在手边,案上摊着一张粗略勾出的城中地形。她方才才从另一条暗线手里接过消息,知道照水楼前有人出手,拦下了一个本该死在街中的老人。

  她本不该在意。

  可送消息的人说,那人是一袭旧青衣,出剑极快,事后又走得极干净。

  温见霜看着案上那张地形图,指尖却久久停在照水楼那一处没有动。

  侍女低声道:“姑娘,要不要往那边再添人手?”

  温见霜过了片刻,才道:“不必。”

  侍女怔住,不敢再问。

  窗外雨丝斜飞,打在廊下石阶上。温见霜缓缓合上那张地图,低头去拿伞时,指尖竟有一瞬微微发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栖雨镇里也有这样的黄昏。

  那时她若出门晚归,总有人坐在檐下懒洋洋等着。等她走近了,便抬眼看她,半真半假地说一句:

  “你再慢一步,我就真当你被雨拐跑了。”

  后来那场雨太大,果然把人都拐散了。

  温见霜垂眸,良久,只轻轻说了一句:

  “最好……别真是你。”

  可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眼底的光却分明比案上灯火更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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