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决定接受陈夫人的方案。
江北知道后,从外地赶了回来。他站在照相馆的柜台前面,双手撑着桌面,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老兵。
“你们确定?”
“确定。”林深说。
“如果这是陷阱呢?”
“如果是陷阱,我们就从陷阱里爬出来。”沈夜说。
江北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行。那我陪你们一起去。”
“你不必——”
“我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江北打断林深,“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林深没有再说什么。
陈夫人安排的地点在城郊的一个研究所。那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外面看起来很普通,但里面的安保措施很严密——指纹锁、虹膜识别、电磁屏蔽层。
“这里是陈远之以前的研究室。”陈夫人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来被我们接管了。但大部分设备还是他留下的。”
研究室很大,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仪器,看起来像是某种扫描设备,有一个可以躺人的平台和无数根连接线。
“这是量子态读取仪。”陈夫人说,“陈远之设计的。可以在不破坏连接的情况下读取基因序列。”
沈夜绕着仪器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个部件:“你确定这玩意还能用?”
“刚做过全面检修。”陈夫人说,“理论上没问题。”
“理论上。”沈夜重复了一遍。
“你们准备好了吗?”陈夫人问。
林深和沈夜对视了一眼。
“准备好了。”两个人同时说。
林深躺上平台,沈夜躺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技术人员把电极贴片贴在他们太阳穴上,连接线从贴片延伸到仪器里。
“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陈夫人说,“但不会持续太久。你们需要做的就是保持意识同步。我会在外面监控数据,一旦读取到完整的序列,就会通知你们停止。”
“如果停不下来呢?”林深问。
陈夫人沉默了一秒:“那就停不下来。”
林深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沈夜就在旁边。不是通过触觉或听觉,而是通过连接。那条蛇睁开了眼睛,缓缓抬起头。
“开始吧。”沈夜说。
仪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林深感到太阳穴上的贴片微微发热,有什么东西从贴片渗入他的意识,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连接开始变强。
那条蛇从他的意识深处游出来,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间,游向沈夜。他能感觉到沈夜也在做同样的事——让那条蛇游过来。
他们的意识开始同步。
不是刻意的同步,而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林深的思维、情绪、感知,和沈夜的思维、情绪、感知,开始交织在一起。
他看见沈夜看见的东西——研究室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仪器的指示灯。他听见沈夜听见的声音——仪器的嗡鸣声,陈夫人在外面说话的声音,技术人员敲击键盘的声音。
同时,沈夜也看见了他看见的东西,听见了他听见的声音。
同步。
林深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普通的平静,而是一种完整感——像是拼图拼好了,像是钥匙插进了锁孔,像是水面倒映出了完整的天空。
“第一阶段完成。”陈夫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准备进入第二阶段。”
仪器的嗡鸣声变大了。贴片的温度升高了一些。
林深感到那条蛇开始游动,在他们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穿梭,连接就变得更强一点。
他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不只是沈夜此刻的感知,还有沈夜的记忆——小时候在照相馆里帮沈怀山擦镜头的记忆,第一次学会冲洗照片的记忆,沈怀山去世那天一个人坐在暗房里哭的记忆。
沈夜也看见了他的记忆——在孤儿院长大的记忆,被领养又被退回的记忆,一个人在街头流浪的记忆,在工地上搬砖的记忆。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在他们之间流动,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明亮,有的灰暗。但不管是什么颜色,它们都在被分享、被接纳、被理解。
“第二阶段即将完成。”陈夫人的声音有些紧张,“准备进入临界点。”
林深感到那条蛇停了下来。它盘踞在两人之间的某个位置,既不向他游来,也不向沈夜游去。它就在那里,悬在空中,像一面静止的镜子。
“序列开始显现了。”陈夫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
林深能感觉到那条蛇在等待。它只需要再往前游一点,就会进入融合阶段。序列就会完全显现。屏障就会——
“停。”沈夜说。
林深也同时说:“停。”
那条蛇停住了。它悬在那里,不动了。
“序列读取了98%。”陈夫人的声音有些失望,“还差最后2%。”
“够了。”沈夜睁开眼睛,“剩下的2%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那2%是融合的触发器。”沈夜说,“陈远之的方案里写得很清楚——最后2%的序列只有在融合阶段才会显现。但稳定屏障只需要前98%。”
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最终说,“前98%足够了。”
仪器的嗡鸣声渐渐减弱,贴片的温度降了下来。那条蛇慢慢游回林深的意识深处,盘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技术人员走过来,取下他们太阳穴上的贴片。林深坐起来,感觉头有点晕,但整体还好。
沈夜也坐了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你怎么样?”
“还行。”林深说,“就是有点累。”
陈夫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段长长的基因序列——那是从他们的连接中读取出来的。
“这就是钥匙。”陈夫人看着屏幕,表情复杂,“二十多年了,终于得到了。”
“你能稳定屏障?”林深问。
陈夫人点头:“可以。但需要时间。”
“多久?”
“大概一年。”
“一年之后呢?”
陈夫人抬头看着他们:“一年之后,屏障会稳定下来。你们的连接也会恢复正常——不会消失,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可控。”
“那我们呢?”沈夜问。
“你们可以继续过你们的生活。”陈夫人的声音很轻,“开照相馆,整理照片,和你母亲一起吃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深看着她:“你呢?”
陈夫人笑了笑,那是一个很疲惫的笑容:“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她没有解释“该做的事”是什么,林深也没有问。
他们离开了研究所。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不多。江北靠在车门上等他们,看见他们出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成了?”他问。
“成了。”林深说。
“那回去?”
“回去。”
车子驶出研究所的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林深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沈夜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林深能感觉到他的疲惫,也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平静。
“林深。”沈夜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感觉到了吗?在临界点的时候。”
林深知道他在问什么。在临界点的那一刻,那条蛇停住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画面——不是沈夜的记忆,也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一个陌生的画面。
一个橙色的天空,一条倒流的河流,一座倒着生长的建筑。在建筑的窗口,站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和他们长得很像,但又不是他们。
“看到了。”林深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林深说,“也许是镜像世界。”
“那个人呢?”
林深想了想:“也许……是镜像世界里的我们。”
沈夜没有再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开。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明灭。
江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
“没什么。”林深说,“就是看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另一个世界。”沈夜说。
江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另一个世界的事,等回去再说。现在先吃饭。我饿了。”
林深笑了:“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你们俩不要命。”江北说,“但既然你们活着出来了,那就先吃饭。”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了一家面馆门口。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葱花和辣椒的香味。
三个人下了车,推门进去。
面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坐满了人。他们找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每人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视线。林深低头吃了一口,汤很鲜,面条很筋道,牛肉炖得很烂。
“好吃。”他说。
沈夜也吃了一口:“还行。”
江北已经开始吃第二碗了。
面馆里很热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电话。窗外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林深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就是生活。普通的生活。没有镜像世界,没有基因序列,没有量子连接。只有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和坐在对面的人。
他看了一眼沈夜。沈夜正在低头吃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那颗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沈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看什么?”
“没什么。”林深低头继续吃面。
在桌子下面,他们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
连接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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