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白蒲镇,夏天来了。
李银河的身体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她已经无法下床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疼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差。
陆一鸣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他学会了打止痛针——医生教他的,皮下注射。每次看到李银河疼得蜷缩起来,他就给她打一针。针扎下去的时候,她的手会攥紧他的另一只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他不躲。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李银河清醒了一会儿。
她躺在床上,戴着那顶淡粉色的毛线帽,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光带。
“鸣哥哥。”她叫他。
“我在。”
“今天是几号?”
“五月十八号。”
“五月了。枇杷熟了吧?”
“熟了。今年的枇杷结得很多。”
“我想吃枇杷。”
“我去摘。”
陆一鸣跑到后院,用那根长竹竿钩了几颗最大的枇杷。他剥了皮,把果肉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端到李银河面前。
李银河张嘴吃了一块。
“甜吗?”他问。
“甜。”她笑了,“但是没有小时候甜。”
“为什么?”
“因为小时候的枇杷是你摘的,我接的。现在的枇杷是你摘的、你剥的、你切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少了我的功劳。”
陆一鸣忍不住笑了。
“你都快不行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李银河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鸣哥哥,”她认真地说,“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
“我想去看赛里木湖。”
“赛里木湖?”
“嗯。我在网上看到过照片。好美好美。湖水是蓝色的,像一块宝石。四周是雪山和草原。天上的云倒映在湖水里,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地。”
陆一鸣沉默了一下。
“你的身体——”
“我知道。我去不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就是想看一眼。”
陆一鸣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让你看到。”
李银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没有再问。她信任他。
陆一鸣花了两天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在网上买了一个家用投影仪。第二件,他下载了赛里木湖的4K风光视频——各种角度的,有航拍的、有湖边的、有日出日落的。
他把投影仪架在李银河的房间里,把一面空白的墙壁作为幕布。
五月二十号晚上,他关上了房间的灯,拉上了窗帘。
“银河,睁开眼睛。”
李银河睁开眼睛。
整面墙壁上,出现了赛里木湖的画面。
湖水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湖面上波光粼粼,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片金色的光点。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顶的积雪和蓝天白云交相辉映。湖边的草原上开满了野花——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像一条彩色的地毯铺在湖水边。
画面慢慢移动——从湖面到天空,从天空到雪山,从雪山到草原。航拍的镜头从高空俯瞰,赛里木湖像一颗蓝色的眼泪,滴在了大地上。
李银河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亮的亮,而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生命本身的光芒。
“好美。”她轻声说。
陆一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画面切换到日落时分。赛里木湖的日落是橘红色的,太阳慢慢沉到雪山后面,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紫色、深蓝色。湖面上倒映着晚霞,像一幅油画。
“鸣哥哥,你看,湖水变成了金色。”
“嗯。”
“你知道吗?赛里木湖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叫‘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因为它是大西洋暖湿气流最后到达的地方。暖湿气流走到这里,就停了。再往前走,就是干旱的荒漠了。”
“你懂的真多。”
“我查过的。我本来打算——等身体好了,就去看。”
陆一鸣握紧了她的手。
“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画面切换到了夜晚的赛里木湖。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湖水和星空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鸣哥哥,”李银河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一丝游丝,“你看,银河。”
“看到了。”
“银河啊银河。”
“嗯。”
“鸣哥哥啊——”
“嗯?”
“银河好看吗?”
陆一鸣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种笑容不是勉强的、不是苦涩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瞳仁里映着墙壁上赛里木湖的星光。
“好看。”他说。
“比小时候在凉棚底下看到的还好看?”
“还好看。”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李银河的笑容更深了。
“鸣哥哥,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住在藕花巷,就是你家小卖部在我家附近,就是我小时候去你家买东西的时候,你在写作业。”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这些,我就不会认识你。不认识你,我的人生就没有意思了。”
“你的人生很有意思。没有我也很有意思。”
“不。没有你,我的名字就只是一个名字。有了你,‘银河’这两个字才有了意义。”
陆一鸣没有说话。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鸣哥哥,你哭了?”李银河伸出手,擦了擦他的眼泪。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哑。
“你骗人。你脸上湿的。”
“是汗。”
“五月哪来的汗?”
“……热的。”
李银河笑了。
“你这个人,到死都不会说一句‘我哭了’。”
“你不会死。”
“鸣哥哥——”
“你不会死。”
“鸣哥哥,你听我说。”
“你不会死。”
“鸣哥哥!”她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你让我说完。”
陆一鸣闭上了嘴。
“鸣哥哥,我要走了。”
“——”
“你不要说话。让我说完。”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要走了。我知道。我不怕。真的不怕。因为有你陪着我。你陪了我半年,这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比我小时候在凉棚底下数星星还开心,比吃枇杷还开心,比喝健力宝还开心。”
“你——”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
她握紧了他的手。
“鸣哥哥,我走了以后,你不要难过。你不要一个人待在凉棚底下看星星,你会感冒的。你不要不吃早饭,陈阿姨会担心的。你不要不跟别人说话,你会变得更闷的。”
“——”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你要找一个好女孩,结婚,生孩子。你要——”
“我不会。”陆一鸣说。
“鸣哥哥——”
“我不会找别人。”
“你答应我。”
“不答应。”
“你——你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
李银河看着他,又气又笑。
“你这个人,真的——”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带着笑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墙壁上的赛里木湖视频还在播放。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湖水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整个宇宙。
陆一鸣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尖微凉。掌心里的茧还在——做网格员时写字写出来的。
他握着这只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很平静,像一个熟睡的孩子。那顶淡粉色的毛线帽歪在一边,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他不觉得丑。
他觉得好看。
她什么都好看。
窗外的天慢慢地亮了。
视频播放完了,墙壁上变成了一片空白。
陆一鸣站起来,关掉了投影仪。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银河啊银河。”他说。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是在叫她的名字。
也是在天上的那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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