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七年的夏天，JS省NT市下辖的这个叫白蒲的小镇，热得像一口蒸笼。
午后两点，太阳把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烘烤过的、懒洋洋的气息。蝉鸣从街角的梧桐树上倾泻下来，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有人把一整筐知了倒进了这个季节。
陆一鸣坐在小卖部门口的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方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第十五页的《暑假作业》。他的右手捏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鸡兔同笼”那道题的上方，已经悬了大概十分钟。
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做。
他今年十二岁，刚上初一。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瘦，皮肤被夏天的太阳晒成了浅棕色。五官生得清秀，但眉骨偏高，看起来总像在皱眉，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镇上的人都说陆家这小子“闷”，不爱说话，见人也不怎么叫，不像别家的小孩嘴甜。
但陆一鸣的母亲陈秀英不这么认为。她常说：“我们家一鸣心里都有，就是不说。”
陈秀英是这个小卖部的女主人。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把自家临街的堂屋改了一下，砌了个水泥柜台，摆上几排木架子，卖些油盐酱醋、香烟糖果、饮料零食之类的东西。店面不大，但胜在位置好——紧挨着镇上的菜市场，又离白蒲小学不远，早晚都有生意。
小卖部有个后门，推开后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铺着碎砖，靠墙根种了一棵枇杷树，树不算大，但每年五月都能结一树黄澄澄的果子。枇枇杷树的旁边搭了一个凉棚，凉棚是用四根木柱子和一张旧石棉瓦搭起来的，简陋得很，但夏天坐在下面特别凉快。凉棚底下摆着一张竹躺椅和两把小凳子，那是陆一鸣的父亲陆长根纳凉的地方。
陆长根是个瓦工，在镇上的建筑队里干活。他话也不多，但和儿子不一样，他的沉默里带着一种成年男人的疲惫和木讷。陆长根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夏天晚上躺在凉棚底下，摇着蒲扇，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单田芳的《隋唐演义》他听了不下五遍，每次听到李元霸锤震四平山那段，还是会摇头晃脑地跟着哼。
这个夏天的下午，陆一鸣正和那道鸡兔同笼的题目较劲，小卖部前门的风铃响了一下——那是陈秀英挂在门框上的，有人进来就会响。
“陈阿姨！陈阿姨在吗？”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像一颗玻璃弹珠掉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陆一鸣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女孩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两朵红色的塑料花，穿一件粉底白点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棉绸裤子，脚上趿着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凉鞋有点大，她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只小鸭子。
这女孩叫李银河。
李银河比陆一鸣小三岁，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她就住在小卖部斜对面那条巷子里，巷子叫藕花巷，巷口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下常年放着一只废弃的磨盘。李银河家就在磨盘往里走第三户，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老房子，青砖黛瓦，木门木窗，看着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李银河的父亲李德厚在镇上的农机厂上班，母亲王芳在菜市场卖菜。李银河是他们的独生女，掌上明珠。
“陈阿姨不在。”陆一鸣说。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盯着那道鸡兔同笼。
李银河啪嗒啪嗒地走进来，趴在水泥柜台上，伸着脖子往里面看。柜台对她来说有点高，她得踮着脚尖才能把下巴搁在台面上。
“那你帮我拿一袋咪咪虾条，一罐健力宝。”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要冰的。”
陆一鸣没动。
“你自己拿。”他说，“我妈说了，我不在的时候不能进柜台。”
“你不是在吗？”
“我在我也不进柜台。我妈说了，钱的事不能碰。”
李银河眨了眨眼睛，从柜台上滑下来，绕到陆一鸣面前，双手撑着方桌的边缘，凑近了看他。
“你在写作业啊？初一难不难？”
“还行。”
“那你教我呗？”
“你才三年级。”
“三年级怎么了？三年级就不能学初一的了？”
陆一鸣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李银河正歪着脑袋看他，羊角辫上的红色塑料花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两只蝴蝶。她的眼睛很大，眼珠子黑亮黑亮的，瞳仁里映着梧桐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
“你拿不到健力宝。”陆一鸣说，把话题拉回了现实。
李银河瘪了瘪嘴，转身又跑到柜台前，使劲踮脚往里看。冰柜在柜台最里面的角落，她根本够不着。
“那你帮帮我嘛。”她回过头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一鸣沉默了几秒，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他打开冰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一罐健力宝和一袋咪咪虾条，放在柜台上。
“两块五。”
李银河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有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最后数出来两块五毛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把钱整整齐齐地排在柜台上，然后抱起健力宝和虾条，冲陆一鸣笑了一下。
“谢谢鸣哥哥！”
她叫他“鸣哥哥”。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叫出来，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自然。但事实上，陆一鸣和李银河并不算太熟。他们住在同一个街区，但不在同一个学校，平时也没什么交集。李银河偶尔会来小卖部买东西，陆一鸣偶尔会帮她拿，这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交往。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李银河没有像往常一样拿了东西就走。她走到小卖部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把健力宝的拉环拉开，“噗”的一声，白色的气泡冒了出来。她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然后“哈”了一声，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外面好热。”她回头对陆一鸣说，“我能不能在你家坐一会儿？”
陆一鸣已经重新坐回了方桌前，拿起了铅笔。
“随便你。”
李银河就在门槛上坐着，一边喝健力宝一边吃虾条，偶尔扭头看看陆一鸣写作业。她的小腿伸在门外的阳光里，红色的塑料凉鞋在光线下反射出廉价的、亮晶晶的光泽。
“鸣哥哥，鸡兔同笼是什么？”她忽然问。
陆一鸣的笔停了。
“就是一个笼子里关了鸡和兔，告诉你头和脚的总数，问各有几只。”
“有意思吗？”
“没意思。”
李银河咯咯笑了。她的笑声很脆，像夏天傍晚切西瓜时，刀尖碰到瓜皮的那一声“咔嚓”。
“那你不喜欢做作业？”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陆一鸣想了想。
“数星星。”
这个答案让李银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也喜欢数星星！”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知道北斗七星吗？就是那个像勺子的。我爷爷教我看的。还有牛郎织女星，中间隔着银河，对不对？”
说到“银河”两个字的时候，她用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的名字就是银河。
陆一鸣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李银河不介意他的沉默。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能力，能在别人的沉默里自得其乐。她把喝完的健力宝罐子捏得嘎吱嘎吱响，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鸣哥哥，你家的凉棚在哪儿？我听我爷爷说你家后院有个凉棚，夏天特别凉快。”
“在后院。”
“我能去看看吗？”
陆一鸣犹豫了一下，放下铅笔，站起来推开了后门。
后门一开，一股带着枇杷树叶清香的凉风扑面而来。凉棚下的竹躺椅空着，旁边的收音机上落了一层薄灰。院子里的碎砖缝隙间长了细细的青苔，墙角有一丛凤仙花，开得正艳，粉红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是半透明的。
“哇——”李银河发出一声惊叹，啪嗒啪嗒地跑进院子，在凉棚底下转了一圈，“好凉快啊！比我们家院子还凉快！”
她仰起头，透过石棉瓦的缝隙看到了一小片天空。天空蓝得发白，几朵云挂在远处的树梢上，一动不动。
“晚上在这里肯定能看到很多星星。”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向往。
“嗯。”陆一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灯，看得清。”
“那我以后晚上来你家数星星好不好？”
陆一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李银河在凉棚底下蹦蹦跳跳的样子，红色的塑料花在她的羊角辫上一颤一颤的，像两颗跳动的小心脏。
“随便你。”他说。
这是他对李银河说的最多的一句话——“随便你”。这三个字后来贯穿了他们整个少年时代的相处模式：李银河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陆一鸣用“随便你”来回应，但每一次，他都默许了，甚至后来不知不觉地参与了。
只是他从来不说。
那天傍晚，陆长根收工回来，把工具包往院子角落里一扔，看见凉棚底下多了一把小凳子。凳子是李银河从家里搬来的，她说她以后要经常来，不能每次都坐地上。
“今天谁来了？”陆长根问陈秀英。
“藕花巷李德厚家的闺女，银河。来咱家玩了一下午，跟一鸣在凉棚底下坐了俩小时，也不知道聊了些啥。一鸣那孩子你也知道，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但那小丫头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了一下午，一鸣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陆长根“哦”了一声，拿起收音机，调到单田芳的频率。
“一鸣朋友少，”他说，“有个玩伴也好。”
陈秀英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陆一鸣正坐在凉棚底下，手里拿着那本《暑假作业》，但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已经暗下来了，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枇杷树的枝丫间。
“一鸣！吃饭了！”陈秀英喊道。
“等一下。”陆一鸣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等什么？”
“等星星出来。”
陈秀英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厨房。她不懂星星有什么好看的，但她懂自己的儿子——陆一鸣说等，那就是真的要等。
那天晚上，李银河没有来。但陆一鸣一个人坐在凉棚底下，数了很久的星星。
北斗七星确实像一把勺子，他以前没注意过。牛郎织女星隔着银河相望，银河——就是那条淡淡的、像薄雾一样的光带——横贯天空。
他想起了李银河下午说的话：“中间隔着银河，对不对？”
对。
隔着一条银河。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银河——会在他的生命里，像头顶的那条星河一样，贯穿始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