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总先听见一声铜铃。
叮铃一响,何深十岁那年的夏天就跟着晃开了。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我,也不知道自己往后这一辈子,都会朝着铃响的方向跑。
何深把他妈的床单画成了台湾岛。
这事他筹划了三天。别觉得三天短,对一个十岁的男孩来说,三天够把整个暑假计划三遍,包括但不限于:掏鸟窝、摸鱼、偷王婶家鸡下的蛋、把张大爷的鞋钉粘在地上,以及把床单画成台湾岛。
他用锅底灰调了水,拿毛笔蘸着,舌头尖顶着嘴角,一笔一笔往上描。台湾岛的形状他在课本上见过,像一片红薯叶子。画完他还挺得意,站在炕上欣赏了两秒,觉得自己将来能去画地图。
事实证明,画地图这个职业规划只活了不到两分钟。
因为他妈回来了。
后面的事就简单了。他妈抄起火钳,何深翻窗户就跑。火钳擦着他后脑勺飞过去,哐当砸在张大爷修鞋摊上,弹两下,掉地上。张大爷头都没抬,伸手把火钳捡起来搁脚边,低头钉他的鞋掌。
这个月第三回了。他甚至在脚边专门划了块地方,搁何深他妈飞过来的各种暗器。火钳、鞋底、扫帚、擀面杖,品类齐全,够开个五金铺。
何深有个本事,挨打的时候跑得比狗快。他光着一只脚窜过巷口,另一只鞋跑丢了。六月底的日头毒,青砖地晒得烫脚底板,他一蹦一跳,脚沾一下地就赶紧抬起来。他妈在后面叉着腰骂,嗓门大得能把槐树叶震下来:“何深你今天别回来吃饭!”
“不回就不回!”他喊回去,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这就很没有说服力。
他一口气窜过巷口那家旧书店,门顶上的铜铃铛被风带得叮铃一响。他余光里只晃过一道白影子,像是还坐着个人。逃命要紧,三两步就窜没了影。
巷子两边的墙老了,墙皮剥落,露出青砖。砖缝里长过草,藏过蛐蛐,靠过放学不回家的小孩。大壮从歪脖子枣树后面探出脑袋,嘴里塞满炒黄豆,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窝头。他比何深大两个月,那两个月全长个子上了,胆子半分没跟着长。
“深哥,你妈又追你啊?”
“她那叫追?她连我衣角都没碰着。”
“火钳都飞出来了诶。”
“她准头不行。”
“我妈上次拿鞋底追我,追了三条街。”大壮嚼着黄豆,好像被追三条街是什么军功章。
“你那是跑得慢。”
二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小细脖子支着个大脑袋。他住何深家隔壁,何深走到哪他跟到哪,天生胆小,下雨天打个雷能钻桌子底下。有一回雷没响,张大爷拿锤子钉鞋,叮的一声,他也钻了。
“深、深哥,你、你们干嘛去?”
“掏鸟窝。”
“我、我也去。”
“你上次在树下吓得尿裤子,忘了?”
二蛋脸腾地烧到耳根:“那、那是树、树太高了。”
“树高你尿什么裤子?”
“我、我恐高。”
“你在地上站着恐什么高啊?”
二蛋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憋了半天:“反、反正恐。”
何深觉得二蛋这种人,半夜起来撒尿都能被自己的影子吓一跳。
三个人往东走。路过王婶家门口,王婶正追她家那只芦花鸡,鸡飞到墙上下了个蛋,王婶跳着脚骂。何深顺手把蛋从墙上掏下来。王婶回头看见,喊:“何深你给我放下!那是我家的蛋!”
“鸡在你家墙上,蛋在墙上,墙是公墙,蛋就是公蛋!”
“什么公蛋母蛋的,你放下!”
“王婶你家鸡下公蛋啦!”大壮扯着嗓子喊,“明天就能孵小公鸡啦!”
“滚!”王婶捡起扫帚抡过来,何深脑袋一缩,扫帚呼地擦着耳根子飞过去,扑通栽进了水沟。
何深把蛋往天上一抛又接住,塞给二蛋拿着,撒腿就跑。王婶在后头骂了半句,想起鸡还在墙上,只好转身回去追鸡。
十岁男孩的逻辑就这样,不需要通顺,需要嗓门大。
老榆树在巷子东头,树皮糙得磨手,树身上有一道老疤,前年雷劈的,焦黑一块,旁边又抽出新枝,绿油油的。何深吐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抱着树干往上爬,手脚并用,几下就窜到了树杈中间。
“深哥小心!”大壮在下面捂着脸喊,好像要摔的是他。
“叫什么叫,你深哥我……”
咔嚓!
他踩的那根树枝断了。何深整个人往下一滑,肚子卡在树杈上,气都顶不上来,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二蛋在下面嗷了一声,大壮手里的黄豆撒了一地。
“深、深哥你没、没事吧?”
“树、树杈断了!”大壮仰着脖子喊。
“我知道断了!”他人还挂在树杈上,两条腿在空中空蹬,借着树杈那点弹力翻身骑上去,骑稳了,这才脸不红心不跳,“我试、试探一下这树枝结不结实。”
“结、结实吗?”二蛋没听出他在嘴硬。
“不结实。”
鸟窝在更高处。他踩着细树枝往上够,衣服被勾住,刺啦一声,后背撕开一道口子。够着了。窝里两只没长毛的小麻雀,红红的皮,眼睛都没睁开,嫩黄的嘴丫子张着,叫声细得几乎听不见,捧在手心才觉出它在叫。
他掏了一只揣兜里,溜下树。
“我看看!”大壮凑过来。
何深把小麻雀托在手心。它在发抖,光秃秃的翅膀直扑棱,细爪子勾着他手指,抓得死紧。二蛋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它、它妈呢?”
“不知道。”
“你把它拿、拿走了,它妈回、回来看不见它,该着、着急了。”
“鸟又不认人。”大壮说。
“认、认窝。”二蛋梗着脖子,仰着头直勾勾盯树上那个窝,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蹭得裤边都起了毛,倒像窝里那几只没睁眼的小东西是他自家兄弟。
何深没接话。手心那只比他拇指大不了多少,薄薄一层皮底下,心跳得飞快,一下接一下撞着他。树上传来细细的叫声,没睁眼的那种,跟手心这只一个声。
他抬头看看窝,又低头看看手心,末了什么也没说,托着麻雀攀着树干爬回去,搁回窝里,挨着另一只。那小东西嫩黄的嘴丫子张了张,细爪子勾住他一根指头,他悬着手不敢动,等那爪子自己松了劲,才顺着树杈把手抽回来。
“咋放回去了?”大壮问。
“太小了,养不活。”
他从树上滑下来,看见二蛋手里还捧着那个鸡蛋。
“蛋还拿着呢?”
“你、你让我拿的。”
“走呗,河滩煮了吃。”
“怎、怎么煮?”
“钻木取火。”
大壮嘴里的黄豆也不嚼了:“你会啊?”
“不会。”何深说,“但王婶家柴垛在河滩边上。”
大壮先噗嗤笑出了声,二蛋也跟着咧了嘴。何深已经站起来,往王婶家柴垛方向跑了。
所谓钻木取火,就是何深先蹿到柴垛边上抱一捧干树枝,两个跟屁虫在后头追。日头把河滩的细沙晒得发烫,三人寻了块背风的石头窝子蹲下,拿何深从他爸烟盒里偷的火柴点。烟大得能把蚊子熏死,火没生着,人先呛得直咳嗽。何深一把扯过大壮的背心,撕条布当引火物,布一下就着了,火苗呼地起来,差点燎了他眉毛。
大壮看着自己的背心,心疼得龇牙咧嘴:“这可是我妈新给我做的呀!”
“你妈追你三条街的时候可没心疼你。”
鸡蛋埋进火里,三个脑袋围在旁边等。大壮不停问“熟了没”,何深说“再等等”,二蛋说“别、别炸了”。何深说鸡蛋哪会炸,话音刚落,火堆里啪的一声,鸡蛋炸了,蛋黄蛋白飞出来,糊了大壮一脸。
大壮僵在那儿,脸上热乎乎糊了一层,眨巴两下眼,蛋黄顺着鼻梁往下滑。他抬手一摸,摸下满手黄的,凑到眼皮底下看了看,嘴角往下一耷拉,这才哇地干嚎开:“我、我等了半天,怎么糊我脸上了!”何深一屁股坐倒在浅滩上,二蛋拿巴掌直拍水,拍得水花乱溅。大壮嚎着嚎着,见这俩笑得比他还凶,自己挂着一脸鸡蛋黄,末了没绷住,跟着嘿嘿乐了。
最后蛋也没吃成。大壮蹲在河边洗脸,洗一把骂一句,蛋黄糊在头发里,搓了半天才搓干净。何深说:“鸡蛋确实不会炸,是这个蛋脾气不好。”
三个人脱了鞋踩进河里。水刚没过小腿肚,河底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滑溜溜的,鱼影一闪就没了。何深蹲下来把后背浸进水里,晒伤的皮子碰到凉水,舒服得他龇牙。大壮在下游摸螺蛳,摸了半天一手泥,螺蛳没摸着,一屁股坐水里,裤子全湿了。二蛋趴在岸边拿手指头戳水面,一戳一个圈,戳着戳着自己乐了。
玩累了,三人往浅滩上一躺,水从耳朵边上淌过去,哗哗的。天特别蓝,蓝得晃眼,大朵大朵的白云浮在上头。大壮说那朵像他家的狗,二蛋说像棉花糖,何深说像王婶家飞出去的扫帚,又指着大壮头顶那朵,说这朵更像你,傻大傻大的。大壮恼了,从水里蹦起来就要把他按下去。何深往旁边一闪,大壮扑了个空,何深脚底下一滑,后脑勺磕在石头上。
他眼前黑了一下,坐起来一摸,起了个包。大壮吓得脸都白了:“深哥你流血了!”
何深摸了把后脑勺,没血。再一低头,鼻子下面热乎乎的,鼻血正往下淌,滴进河里,散成几缕红丝,一晃就没影了。
“操。”他仰起头。
“怎、怎、怎么办?”二蛋围着他直转,话都不成个。
“仰着头,举左手。”大壮说。
“为什么举左手?”
“我妈说的。”
“你妈还说你是垃圾堆捡的呢。”
太阳偏西,三个浑身湿透的人往回走。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味,葱花炝锅的、炖豆角的、玉米贴饼子的,混在一处,勾得何深肚子叫了三遍。大壮兜里的花生泡了水,剥开来软塌塌的,他照样往嘴里塞。二蛋捧着个捡来的玻璃瓶,装了半瓶河水、两只小螺蛳,说要带回家给他爸看。何深后脑勺的包一跳一跳地疼,走了两步,鼻子又热了。
他拿手背一抹,满手血。
“操。”
血越流越涌,顺着嘴唇往下淌,滴在湿衬衫上。大壮喊“深哥你流鼻血了”,二蛋在旁边蹦,“深、深哥”地喊,越急越说不出整句。何深捏着鼻子往家走,头半点不敢低,血顺着脖子灌进衣领,又咸又腥。他走得急,快到巷口时,风送来一声叮铃,跟早上逃命那声一模一样。他脑子里那道白影子刚要浮上来,一拐过巷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软软的。他的手按在对方肩膀上,鼻血蹭了上去。
他踉跄着站稳,一看。
女孩坐在地上,书散了一地。白裙子,两根辫子,肩膀处蹭了一道血印子。她手先扑到散了一地的书上,一眼瞥见裙子上那道血,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小脸皱成一团。等她抬起头正要发火,目光落到他脸上,话头卡住了。
她歪着脑袋把他上下打量一遍,像在拿这张满脸是血的脸跟谁对号。到了嘴边的骂声咽回去半句,再瞪过来,那眼神像在看一块不长眼的石头。
“你走路不看路啊?!”
何深捂着鼻子,血从指缝往外冒,想说对不住,头一抬,血往喉咙里灌,呛得直咳嗽。他张着嘴,血从嘴角淌下来。
“你、你没事吧?”大壮凑过来。
她拍着裙子站起来,往后躲了半步,可看他血一个劲往外冒、脸朝天站都站不稳,又站住了。她比何深矮半个头,仰着脸:“鼻子破了不知道捂着啊?”
“捂、捂着呢。”何深闷声说。
“你那叫捂着?血都淌脖子里了。”她在口袋里乱摸两下,摸出一块手帕,白底蓝花,叠得方方正正,一把塞进他手里:“捏这儿,软的地方,别捏尖儿,我外婆教的。”她说着皱了皱鼻子,“你手脏死了,轻点蹭,别给我糊一身泥。”
何深接过去捏住。手帕很软,刚凑到鼻子上,先闻见一股甜味,果子味的。他吸了吸鼻子,想起来了,是橘子糖。甜味底下还压着一层旧书页的气味,淡淡的霉,从布缝里透出来。
“谢了啊。”他闷声说。
女孩蹲下去捡书。辫子滑到肩前面,她也不管,低着头一本一本往怀里拢,每捡一本都在封皮上拍两下,跟他妈拍他作业本上橡皮屑的动作一个样。何深站在旁边,帕子捂着脸,手抬了一下,又缩回去。他满手是泥。
她捧着书往门口退,手扶着门框。
“仰着。”
“知、知道了。”
她一脚已经迈进门槛,到底没走成,停住,半侧过身来。这才看清他直挺挺戳在巷口,鼻孔朝天,满脸是血,一只手还把那块帕子捂得严严实实,要多愣有多愣。她眼尾先弯了一下,偏过头咬住唇,硬把那点笑憋回去。
“手帕记得洗了还我呀。”她拿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圈,“你是这条巷子里的?”
何深脑子嗡的一下。
“我、我叫何深。”
“谁问你名字了。”这下她再绷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把怀里那摞书往上托了托,转身进门,门顶上的铜铃铛叮铃一响。
何深站在巷口,捂着鼻子,血还在往下淌,后脑勺磕的那一下却半点不疼了。倒是撞了她的那半边身子不对劲,像被人硬生生塞进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从里往外发烫,烫得他两只脚在地上生了根,半步都挪不开。
“对”字刚冒头,血往喉咙里一灌,他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只好又把脸抬回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大壮凑过来:“深哥,那谁啊?”
“不知道。”
“BJ来的吧?我听我妈说,书店外婆的外孙女,打BJ来的。”
书店。
何深站住,扭过头去看那扇门。早上那道白影子、那一声叮铃,这会儿忽然翻到眼前,跟这张脸对上了号。原来铃响那会儿,坐在门里的就是她。
他光脚被火钳追得满巷跑那副德行,别是也叫人看了去。
“深哥?”大壮拿手在他眼前晃,“傻啦?”
“去你的,谁傻了。”何深把他的手扒拉开,嗓门比平时粗了半拍,话出口先把自己噎了一下,好端端扯这么大声干嘛。
“北、BJ好远的。”二蛋在旁边插嘴,“我、我姨去过,坐、坐火车,坐了一、一天一夜。”
“你姨坐一天一夜火车,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大壮说。
“我、我就是说说。”
手里黏糊糊的,血把蓝花染红了一块。他揉成一团塞裤兜,低着头往家走。张大爷在修鞋摊后头瞅见他,喊了句“又挂彩啦,深小子?”搁平时何深早蹦出八句顶回去了。这会儿他只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走出老远才回神,都不知道自己应了个啥。
回到家,他妈看见他衬衫上的血,吓了一跳,拽着他洗鼻子,一边洗一边骂:“整天野野野,野出花来了,鼻血淌了一路,你当你是杀猪的?杀猪的还知道往盆里淌!”骂着骂着手底下轻了,往他脑门上拍了一下:“疼不疼?”
“不疼。”
“不疼你龇牙咧嘴的。”
“妈,BJ在哪?”
“北边。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
“又想什么幺蛾子?”她把毛巾扔给他,“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偷跑,我打断你的腿。”
“我就是问问。”
“问问也不行。擦擦,吃饭了。”
毛巾往脸上一糊,搓得他直龇牙。他盯着脸盆里的水,血丝一缕一缕拖开,越拖越淡。吃完饭他摸裤兜,手帕还在里头揉着,血干透了,硬得翘着边。他等他妈转身进了灶房,舀瓢水倒脸盆里,搓两把,水红了,又搓两把,蓝花一点一点透出来。灶房里喊“洗什么呢还不快睡”,他应“马上就来啦”,拧干了搭在院子铁丝上,光着脚摸回屋。
他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席子被汗浸得发黏。翻个身,过一会儿又翻个身,脑子里全是那一下。撞上去软软的,是她的白裙子。她皱着小眉头说“捏这儿,软的地方”,那认真的口气跟周老师念课文似的,可周老师身上没有那股橘子糖味。他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二蛋说BJ要坐一天一夜火车。一天一夜有多长他想不出来,大概比从槐巷到河滩远,比到县城近。
可她就在巷口那家书店里。
窗外蛐蛐叫得正欢,巷子里有人摇着蒲扇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他爬起来,光脚跑到院子里,把手帕从铁丝上扯下来。帕子还没干透,带着夜里返上来的一点潮气。他溜回屋,把帕子贴到脸上。白天他妈拿毛巾给他擦脸,往脸上一糊,搓得生疼,这块帕子却是软的。他又把帕子凑到鼻尖。洗过一水,旧书那点霉气散了,橘子糖的甜倒没走,还缠着点肥皂的清苦气。他这才把帕子胡乱叠两下,塞到枕头底下,手压在上头。
明天就去还给她。
远处有火车鸣笛,呜的一声,长长的,往北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