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碗一推,何深就溜下了桌。他妈在灶房喊“把自己碗捡了”,他装没听见,门槛底下一猫,人已经到了巷子里。
入了夜的槐巷,风里头一回带上了凉。蝉早歇了,墙根的蛐蛐叫得一阵密一阵疏。天是很深的墨蓝,星子一颗一颗往外冒,像有人在黑布后头拿针,往外一顶一顶。
书店的门敞着,灯亮着,铜铃挂在门楣上一动不动。叶轻轻蹲在门槛里头,拿粉笔在地上画格子,听见脚步抬眼:“又来干嘛?”
“看星星。”何深把手背到后头,“今儿天透亮,外头看,比你屋屋顶清楚。”
“地上凉。”外婆的声音从柜台后头飘过来,她没抬头,手里缠着一团线,“搬板凳坐,别直接坐台阶。”
两人便搬了小板凳,坐到书店门口。叶轻轻还抱了件外婆的旧褂子,搭在腿上。巷子陆续有人家搬出竹椅凉床,摇着蒲扇说话,说今年天怪,都白露了还暖着,夜里倒舒坦。
何深仰着脖子找了半天,伸手一指:“瞧见没,最亮那颗,我爸说叫启明星。”
“那是金星。”叶轻轻也仰着头,“清早出来才叫启明星,这时候出来,叫长庚。”
“一个星还起俩名?”
“一个人还大名小名呢。”
何深被噎了一下,不服气:“反正都是它。我跟你说,星星就是天上的石头,白的那种,会发光,轻,所以掉不下来。”
“石头哪有轻的。”
“发光的就轻。”他说得一本正经,“河滩上那种白石头,捡起来揣兜里,跟个小馒头似的。天上的嘛,就是会发光的小馒头。”
叶轻轻偏过脸看他,看了两秒,鼻子里哼出一点笑:“何深,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石头,弹弓,”他掰着指头数,“还有半兜枣。”
一只蚊子绕着他耳朵转,嗡嗡的。何深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过去,啪,蚊子飞了,巴掌结结实实糊自己脸上,半边脸火辣辣。叶轻轻刚抿进嘴的一口水差点呛着,偏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半天没转回来。
“笑什么,”何深揉着脸,“那蚊子先叮的我。”
“嗯,”她声音抖着,“蚊子先动的手。”
巷口蒲扇声一起一落,谁家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听不清词的戏。头顶的星越来越密,低得何深觉着搬个梯子,就能扒下两颗来。
“你们BJ,能看着这么多星不?”他问。
“冬天看不着。”叶轻轻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天灰蒙蒙的,楼又高,星得从楼缝里找,找着了也模模糊糊。我问我爸星去哪儿了,我爸说,星放假了,过年去了。”
“你爸真能扯。”
“那会儿我信了。”她笑了一下,“后来才知道,那叫雾霾,空气脏。”
何深想不明白空气怎么会脏得连星星都盖住。槐巷的空气永远是尘土味、柴火味,夜里一抬头,星子全在那儿,一颗不少。
“那还是这儿好。”他说,“这儿的星不放假,天天上班。”
头顶横着一条白蒙蒙的带子。何深说那是天河,王母娘娘拿簪子划的,牛郎织女隔在两边,一年就七月七,靠喜鹊搭一回桥。
“喜鹊那么小,驮得动人?”叶轻轻问。
“一群呗。”何深说。
一片薄云掩了几颗星,风一过,星子又一颗颗亮回来。她仰着脸看了会儿,忽然开口:“何深。”
“嗯。”
“你说,人死后,会不会变成星星?”
何深正抬手去拍第二只蚊子,手停在半空。他扭头看她,她没看他,脸朝着天,昏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明明暗暗。
“变星星干嘛。”他说。
“就是死了以后,飞到天上去,挂着,看底下的人。”
“那多累。”何深说,“天天挂着,白班夜班都它一个值,下雨都没处躲。”
叶轻轻没接,抱着膝盖的手收了收。何深揪了根脚边的狗尾草,在指头间绕来绕去。
“人死了就埋山上啊。”他换了个说法,嗓门也不自觉矮下来,“我爷爷就埋后山上,我爸带我去过,坟头长了棵酸枣树,今年还结了,酸得倒牙。”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划了一道又一道。“要是……就是能变成星星呢?”
何深张了张嘴。他想说不能,自然课老师说了,人是人,星是星。可话到嘴边,看见她缩在小板凳上、褂子裹到下巴的样子,那句“不能”就堵在那儿,没出来。
“那也不赖。”他听见自己说,“天上凉快,还不用写作业。”
叶轻轻噗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静了。
“埋在山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吧。”她望着天,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谁。
何深没太听懂这话里的分量,只不爱听她用这种声调说话,细细的,听着心里发闷。
“知道不知道的,”他没话找话,“反正那棵酸枣树知道,年年结果子,给人吃。”
“我是说,埋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何深挠头,“就当出远门了呗。我爷爷出远门去我姑家,一去小半年,回来还给我带柿饼。”
“死了回不来。”
这句话落下来,何深没接上。他扭头,叶轻轻仍仰着脸,星光落进她眼睛里,亮得他心里没底。他胸口莫名发紧,觉着她下一句就要说出什么他答不上来的话,赶紧抢在前头,拿胳膊肘碰碰她:“哎,那颗,最边上那颗,瞧见没,归你了。”
“星还能归人?”
“我说归你就归你。”他霸道得很,“打今儿起,它就是叶轻轻的星,别人看,都得经你同意。”
叶轻轻弯了下眼睛:“那哪颗归你?”
何深在天上扫了一圈,点了她那颗旁边一颗小得快看不见的:“这个。挨着你那颗,省得你一个人挂在上头,害怕。”
这回她没笑他。她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看了那两颗星很久,久到巷口的蒲扇声都歇了。
过了会儿,她还惦记着那桩事,小声问:“挂那么高,底下人说话,它听得见吗?”
何深学她仰起头,星子密得晃眼。
“听得见。”他说,“天又没盖盖子。”
她侧过脸来看他。何深没躲,巷子里那点昏黄的灯,落在两个人中间。他有点接不住她这双眼睛,忙把头仰回去,拿手指在天上乱点:“你看你看,那边一片,七个,排成个勺子,我爸说那是北斗,舀水用的。”
“那叫北斗七星。”
“反正都是勺子。”他梗着脖子,咽了口唾沫,又补上一句,“在我们槐巷,星天天都这么全。你想看,搬个板凳就能看,看一宿都成。”
她没应声。可两个人的小板凳,不知什么时候,挨到了一块儿。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何深憋不住。
“没怎么。”叶轻轻望着天,“就问问。”
她把话头收得干干净净,何深反倒没法再追。他拿眼瞟她,她下巴搁在膝盖上,睫毛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喜欢星星?”他问。
“还行。”
“那我明儿给你弄一个。”
叶轻轻挑起一边眉毛:“你弄个星星给我?你够得着吗?”
“你别管。”他拍着胸脯,“反正明儿给你。”
店里外婆扬声:“轻轻,进来睡,夜深凉了。何深,你也家去,你妈该满巷喊你了。”
“哎。”叶轻轻应着,起身搬板凳,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说真的?”
“骗你是小狗。”
铜铃叮地响了一声,门掩上。何深在巷子里又站了会儿,仰头看天,那颗最亮的长庚星挂在老槐树梢,一闪一闪。他冲它比了比拳头,转身往家跑,一边跑一边打定主意,明儿得拉上大壮和二蛋。
第二天放了学,三个人猫着腰,扎进巷尾那处荒宅的老墙根。墙后头一片没人管的野草,往年这时节早没萤火虫了,今年暖得长,草窠深处还飘着零零星星几点绿。
“轻点,”何深压着嗓子,“那玩意儿娇,一巴掌就拍没了。大壮,你手背后头去。”
“我这回保准轻。”大壮赌咒。
二蛋两只手拢成个碗,凑到一蓬狗尾草跟前,气都不敢大喘,两手一合:“深、深哥,这、这儿一个!”
何深把白天从家里摸出来的玻璃罐拧开盖。那是他妈腌糖蒜剩的,他刷了三遍,凑近还留着点甜气。三个人折腾到天擦黑。大壮眼疾手快,瞅见一点绿就一巴掌朝草窠里扣,摊开手心,啥也没有,倒把二蛋吓得一哆嗦:“你、你轻、轻点!都、都让你拍跑了!”
“我这不是着急嘛。”大壮搓着手。
把荒宅翻了个遍,就逮着两只。第三点亮在墙那头,飘两飘,灭了,再没亮起来。
“就俩?”大壮嫌少。
“俩够了。”何深趴在草窠里又寻了一圈,黑着,再没半点绿光,“今年就剩这些,找着俩是俩。”
他摘了片南瓜叶,在盖上戳了一排细小的气孔,拧严实,揣进怀里捂着往书店走,生怕跑快一步,把那点绿颠坏了。
到书店门口,天刚黑透,星子又一颗一颗冒出来。叶轻轻坐在门槛上,还是昨晚的姿势,抱着膝盖看天,听见动静回头。
何深把玻璃罐往她跟前一递,胸脯挺得老高:“给。星星。”
叶轻轻看见罐子,嘴唇动了动,一时没说出话,先伸手接了过去。罐里两点绿,一明,一暗,沿着玻璃壁爬,爬两步,亮一下,像把两颗最小的星从天上摘下来,关进了罐里。那点绿落在她脸上,跟着明明灭灭地流。
“我跟大壮二蛋在墙后头逮的。”何深说,“今年天暖,就剩这俩。你搁床头,关灯以后它给你亮着,就是你昨晚那颗,还省得你仰脖子。”
“让、让它俩陪你。”二蛋在旁边补,补完脖子根红了,“跟、跟星星似的。”
叶轻轻双手抱着罐子,低头看了很久,指尖隔着玻璃,去碰其中一点绿。那只萤火虫竟飞过来,停在她指尖对着的地方,绿光透过玻璃,落在她指头上。
“谢谢。”她说。
“谢啥。”何深蹲到她旁边,拿指尖在泥地上划道道,“就俩虫子,活几天,等没了,我再给你逮。”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闭了嘴。
他想起傍晚那片荒草窠,墙那头第三点亮了两下就灭了,再找,整片草窠黑着。今年的萤火虫,原来真就剩这两只。等这两只也没了,天就冷了,得等明年。明年是什么样,谁知道呢。
店里门帘掀了一下,外婆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三个孩子蹲在门口,没说什么,回身端出半碗炒南瓜子搁在门槛上,又进去了。大壮早等不及,抓了一把嗑:“深哥是爬墙头上够的,裤裆都让树枝扯了道口子。”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何深踹他一脚。
叶轻轻笑出声,笑着,把怀里的罐子又抱紧了些。
“它们吃什么?”她问。
“喝露水。”何深说,“草叶上那种,明早我摘两片带露的草叶给你。”
“关里头,会不会闷?”
“盖上有眼儿。”这他早想到了,指给她看南瓜叶上戳的那排小孔,“透气,飞不走,也闷不着。”
叶轻轻拿指头一个一个数那些小孔,数完,小声说:“你想得还挺周到。”
何深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嘴硬:“顺手的事。”
叶轻轻抱着罐子仰起头,天上的星已经出全,一条银河横在老槐树顶,密密匝匝,亮得不像话。罐里两点绿,天上千万点光,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说:“何深你看,它们也是星星,就是飞得低了点。”
何深顺着她的话抬头。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带着秋夜头一阵真正的凉。罐里的萤火虫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一齐亮了一下,又一齐暗下去,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合了下眼,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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