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最后的日子

  他们没有去领证。

  不是陆一鸣不想,是李银河不让。

  “我不想你的户口本上出现‘离异’或者‘丧偶’。”她说,“等你以后结婚的时候,多麻烦。”

  “我不会再结婚了。”

  “你别说这种话。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不会有更好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最好的人已经在我面前了。”

  李银河又想哭了。

  “你这个人,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天都在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表达。”

  李银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一点都不闷。他只是把所有的话都攒着了,等到该说的时候,一次性全部说出来。

  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颗星星。单独看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是一条银河。

  三月份,春天来了。

  白蒲镇的主街两旁的梧桐树开始冒出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菜市场里开始出现各种春天的蔬菜——荠菜、马兰头、春笋、蚕豆。

  李银河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自己走到小卖部门口,坐在凳子上晒太阳。坏的时候,她只能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陆一鸣学会了做饭。

  他以前只会煮面条和炒鸡蛋,现在他能做一桌子菜了——红烧鱼、糖醋排骨、番茄蛋汤、清炒时蔬。他每天早上骑车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之后洗菜、切菜、炒菜。他的刀工不好,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粗有细,但李银河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鸣哥哥,你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

  “真的?”

  “真的。比陈阿姨做的还好吃。”

  “你这话别让我妈听到。”

  “听到了怎么了?她还能打我不成?”

  “她不会打你。她会打我。”

  李银河咯咯笑了。

  她的笑声还是那么脆,像夏天傍晚切西瓜时,刀尖碰到瓜皮的那一声“咔嚓”。

  但她的身体在一天天地变差。

  她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是头发。她开始戴帽子——陆一鸣给她买了好几顶,有毛线的、有棉布的、有棒球帽。她最喜欢那顶淡粉色的毛线帽,戴上之后像一个幼稚园的小朋友。

  “我好看吗?”她戴着帽子站在镜子前。

  “好看。”

  “你骗人。我光头了,怎么可能好看。”

  “光头也好看。”

  “你这个人,审美有问题。”

  “也许吧。”

  四月的某个晚上,李银河疼得受不了了。

  癌痛开始了。

  那种疼痛不是普通的疼——不是切菜切到手指的疼,不是跑步崴了脚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蔓延出来的、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的疼。

  她蜷缩在床上,双手捂着腹部,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鸣哥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像是在水里挣扎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

  陆一鸣冲进房间,看到她的样子,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她咬着牙说。

  “银河——”

  “不去。去医院也没用。他们只会给我打止痛针,然后我就睡着了。我不想睡。我想清醒着。”

  “那你疼怎么办?”

  “你陪我。”

  陆一鸣爬上床,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剧烈震动。

  “鸣哥哥,好疼。”

  “我知道。”

  “真的好疼。”

  “我知道。”

  “你说,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不是。”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你不会死。”

  “鸣哥哥,你不要骗我。我知道我快死了。”

  “你不会死。”

  “你——”

  “银河,你不会死。你听我说。你不会死。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去看赛里木湖呢。”

  李银河在他的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疼痛还在,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很慢。像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鸣哥哥,你的心跳好慢。”

  “嗯。”

  “我的好快。”

  “因为你在疼。”

  “嗯。疼的时候心跳就会变快。”

  “你休息一下。别说话了。”

  “我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我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不会的。你明天早上一定会醒过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明天早上会叫你。”

  李银河笑了。她的笑容在台灯的光线下,苍白而脆弱,但依然温暖。

  “好。那你明天早上叫我。”

  “嗯。”

  “叫我什么?”

  “银河。”

  “不要叫银河。叫——”

  “叫什么?”

  “叫我‘银河啊银河’。”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银河啊银河。”

  “再叫。”

  “银河啊银河。”

  “再叫。”

  “银河啊银河。”

  李银河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疼痛还在,但她的眉头舒展了。

  “鸣哥哥,”她迷迷糊糊地说,“你知道吗?你的声音比止痛针好用。”

  陆一鸣没有说话。

  他抱着她,在台灯的光线下,看着她慢慢睡着。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像一只在冬眠的小动物。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银河啊银河。”他低声说。

  窗外,夜空晴朗。在镇上的光污染之下,他居然看到了几颗星星。

  不是很亮,但确实在那里。

  像她的生命——微弱,但确实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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