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去领证。
不是陆一鸣不想,是李银河不让。
“我不想你的户口本上出现‘离异’或者‘丧偶’。”她说,“等你以后结婚的时候,多麻烦。”
“我不会再结婚了。”
“你别说这种话。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不会有更好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最好的人已经在我面前了。”
李银河又想哭了。
“你这个人,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天都在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表达。”
李银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一点都不闷。他只是把所有的话都攒着了,等到该说的时候,一次性全部说出来。
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颗星星。单独看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是一条银河。
三月份,春天来了。
白蒲镇的主街两旁的梧桐树开始冒出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菜市场里开始出现各种春天的蔬菜——荠菜、马兰头、春笋、蚕豆。
李银河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自己走到小卖部门口,坐在凳子上晒太阳。坏的时候,她只能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陆一鸣学会了做饭。
他以前只会煮面条和炒鸡蛋,现在他能做一桌子菜了——红烧鱼、糖醋排骨、番茄蛋汤、清炒时蔬。他每天早上骑车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之后洗菜、切菜、炒菜。他的刀工不好,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粗有细,但李银河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鸣哥哥,你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
“真的?”
“真的。比陈阿姨做的还好吃。”
“你这话别让我妈听到。”
“听到了怎么了?她还能打我不成?”
“她不会打你。她会打我。”
李银河咯咯笑了。
她的笑声还是那么脆,像夏天傍晚切西瓜时,刀尖碰到瓜皮的那一声“咔嚓”。
但她的身体在一天天地变差。
她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是头发。她开始戴帽子——陆一鸣给她买了好几顶,有毛线的、有棉布的、有棒球帽。她最喜欢那顶淡粉色的毛线帽,戴上之后像一个幼稚园的小朋友。
“我好看吗?”她戴着帽子站在镜子前。
“好看。”
“你骗人。我光头了,怎么可能好看。”
“光头也好看。”
“你这个人,审美有问题。”
“也许吧。”
四月的某个晚上,李银河疼得受不了了。
癌痛开始了。
那种疼痛不是普通的疼——不是切菜切到手指的疼,不是跑步崴了脚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蔓延出来的、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的疼。
她蜷缩在床上,双手捂着腹部,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鸣哥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像是在水里挣扎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
陆一鸣冲进房间,看到她的样子,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她咬着牙说。
“银河——”
“不去。去医院也没用。他们只会给我打止痛针,然后我就睡着了。我不想睡。我想清醒着。”
“那你疼怎么办?”
“你陪我。”
陆一鸣爬上床,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剧烈震动。
“鸣哥哥,好疼。”
“我知道。”
“真的好疼。”
“我知道。”
“你说,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不是。”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你不会死。”
“鸣哥哥,你不要骗我。我知道我快死了。”
“你不会死。”
“你——”
“银河,你不会死。你听我说。你不会死。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去看赛里木湖呢。”
李银河在他的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疼痛还在,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很慢。像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鸣哥哥,你的心跳好慢。”
“嗯。”
“我的好快。”
“因为你在疼。”
“嗯。疼的时候心跳就会变快。”
“你休息一下。别说话了。”
“我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我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不会的。你明天早上一定会醒过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明天早上会叫你。”
李银河笑了。她的笑容在台灯的光线下,苍白而脆弱,但依然温暖。
“好。那你明天早上叫我。”
“嗯。”
“叫我什么?”
“银河。”
“不要叫银河。叫——”
“叫什么?”
“叫我‘银河啊银河’。”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银河啊银河。”
“再叫。”
“银河啊银河。”
“再叫。”
“银河啊银河。”
李银河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疼痛还在,但她的眉头舒展了。
“鸣哥哥,”她迷迷糊糊地说,“你知道吗?你的声音比止痛针好用。”
陆一鸣没有说话。
他抱着她,在台灯的光线下,看着她慢慢睡着。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像一只在冬眠的小动物。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银河啊银河。”他低声说。
窗外,夜空晴朗。在镇上的光污染之下,他居然看到了几颗星星。
不是很亮,但确实在那里。
像她的生命——微弱,但确实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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