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白色的墙壁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武曌缓缓睁开眼睛。
这不是她熟悉的宫殿。头顶不是雕龙画凤的藻井,空气中没有熏香,没有宫女侍立,甚至没有她临朝十四年早已习惯的龙榻软枕。她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薄被,手背上扎着一根细针,连着透明的管子,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流入她的血管。
她挣扎着坐起身,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保养得很好,一看便是年轻女子的手,不是她记忆中那双枯瘦如柴、布满皱纹的手。
她猛地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是光滑的皮肤,额头没有皱纹,眼角没有岁月的沟壑,颧骨没有老年斑。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重生了。
“这……“武曌低声开口,声音青涩陌生,完全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历经沧桑的女帝之音。那声音细弱,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捂住胸口,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二、三……数到十,心跳才渐渐平复。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长安、洛阳、上阳宫、麟台……还有她临终前的那一幕——神龙政变的刀光剑影,儿孙们的哭声,以及那个她至死都没能释怀的名字。李显、李旦、太平……还有那些被她亲手处置的政敌,那些跪在她脚下瑟瑟发抖的朝臣,那些她用尽一生才打败的男人们。
然而此刻,她身处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白墙,白床单,床头的架子上挂着一个发光的方盒子,正发出轻微的“滴——滴——“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香料,不是药草,而是某种清苦的、化学合成的气味。
她打量四周。这间屋子不过二十步见方,比她曾经的寝殿小了十倍不止。然而布置简洁,倒也算干净整洁。一扇木门,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角还有几把椅子。窗户开得很高,透进来几缕阳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这里不是皇宫,不是洛阳,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她熟悉的地方。那些陈设,那些器具,那些发光的、发出声响的东西,没有一样她认得。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护士模样的年轻女子走进来,穿着白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看到她醒了,护士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护士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里满是喜悦,“你昏迷了三天,我们都担心死了!“
武曌盯着她,一言不发。
这个女子的穿着打扮她从未见过。白色的衣裙,不是唐朝的样式。帽子,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款式。更重要的是,这个女子的眼神——带着关切,带着焦急,但那关切背后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武曌前世阅人无数。她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出很多东西。
这个护士的眼神里,有惊喜,但也有好奇,有打量。她在好奇什么?在打量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护士笑着问,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那些符号四四方方,排列整齐,却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
“武曌。“她脱口而出。
这是她的名字。她用了六十七年的名字。
护士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武……什么?“
“武曌。“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
“武……念卿?“护士皱着眉头,困惑地重复,“你叫武念卿。“
武念卿?
武曌心头一震。
这个名字……和她只差一个字。曌和卿,一字之差。是巧合?还是天意?
她快速搜索脑海中残存的记忆——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似乎没有留下太多信息。那些属于“武念卿“的记忆,像是被一层厚重的迷雾遮住,她怎么也无法穿透。
“我是谁?“她问。
“你失忆了?“护士的表情变得担忧,“你叫武念卿,十八岁,清迈人。三天前出了车祸,被送到这里。“
车祸。失忆。清迈。
这些词在她脑海中打转,却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画面。她只知道自己不再是武曌,不再是那个执掌天下十四年的女皇,而是一个十八岁的陌生少女——一个她从未听说过、从未了解过的少女。
“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护士担忧地看着她,“你父母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住?在哪里上学?“
父母?上学?
这些词她都懂,但和这具身体、这个名字完全对不上号。
“不记得了。“她淡淡地说。
“那就麻烦了……“护士喃喃自语,转身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大概是去找医生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武曌靠在床头,开始仔细打量四周。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黑色的方盒子,表面光滑如镜,此刻正亮着微弱的光,发出“滴——滴——“的声响。她试探着伸手触碰那方盒子——
“哔——“
那盒子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屏幕亮了起来。武曌猛地缩回手,手背上连接的管子跟着晃动,透明的液体泛起涟漪。
她警惕地盯着那个亮起来的屏幕。屏幕上出现了画面——一个个小小的方块,每个方块里有一个符号。那些符号四四方方,有的有颜色,有的只有线条。
这是什么?
她不敢再碰。
但好奇心驱使她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变了,出现了一排排她看不懂的符号。那些符号排列整齐,像是某种文字,但她一个都不认得。前世她饱读诗书,精通儒典、佛经,甚至能批阅梵文奏章。然而此刻,这些符号在她眼中如同天书,完全无法理解。
这是文字吗?哪个国家的文字?为何她一个都不认得?
她放弃研究那个令人困惑的方盒子,又注意到了床头的其他东西——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连接着细长的管子,一直延伸到她的手背。她低头看去,手背上扎着一根细针,鲜血正顺着管子缓缓流出。
放血?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何意?
她前世见惯了宫中的各种手段,见过毒酒、见过鸩杀、见过各种阴毒的暗杀法子。然而这种疗法——用细针扎入血管,让血液流出,流入一个瓶子里——她闻所未闻。
是在害她?还是在治她?
她需要弄清楚。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对这具身体、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贸然行动只会暴露更多破绽。
“念卿!“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中年女人冲进病房。
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面容憔悴,眼角有明显的细纹和泪痕。她的衣服上有几个补丁,手指粗糙干裂,一看便是操劳一生的模样。不是富贵人家。但她的眼神中没有恶意,只有焦急,只有心疼,只有满溢而出的母爱。
“念卿,你终于醒了!“女人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你吓死妈妈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三天啊!我和你爸都快急死了!“
武曌僵在原地。
这个女人……是她的母亲?
前世的记忆里,她的母亲杨氏是个懦弱的女人,在武则天年幼时就去世了。她对母亲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母亲死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那些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
但这个女人……
她眼神里的心疼是真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无条件的关切,是装不出来的。
“你是……“武曌开口,声音干涩。
“我是妈妈啊!“女人松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你不认识妈妈了?“
武曌看着她。
这张脸很陌生。但那种疼爱她的眼神,让她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被人无条件地疼爱。
“我……记不太清了。“她低下头,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医生说,可能有点失忆。“
“失忆?“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怎么会失忆?医生!医生!“
她转身就要去找医生。
“等等。“武曌叫住她。
女人回过头,泪流满面。
“你说我是谁?“武曌问。
“你是我的女儿,武念卿。“女人哽咽着说,“你是妈妈的念卿啊。你不记得了没关系,妈妈慢慢跟你说……“
女人重新坐回床边,握着她的手,像是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叫武念卿,十八岁,在清迈皇家大学读书。你爸爸叫武建国,妈妈叫陈月娥。我们家开了一家杂货铺,在古城北边……“
武曌静静地听着,默默记下每一个信息。
武念卿,十八岁,清迈人,在读大学生。父母经营一家小杂货铺,家境普通,甚至可以说清贫。
三天前出了车祸,被送到医院。
车祸的原因——陈月娥没有细说,只是欲言又止。
“是谁撞的?“武曌问。
陈月娥的脸色变了。
“念卿,那些事你别问了……“
“谁撞的?“武曌又问了一遍,声音冷了几分。
她前世对付那些不听话的臣子时,就是用这种语气。这种语气能让人不寒而栗。
陈月娥看着女儿的眼神,愣了一下。
那眼神太冷了。不像十八岁少女的眼神。像是……像是某个身居高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的眼神。
“是……是素里耶家的人。“陈月娥最终还是说了,“素里耶你记得吧?就是你们学校那个……她家有钱有势,开车撞了你,赔了一点钱就想私了。我们……我们斗不过人家的……“
说到这里,陈月娥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妈没用,妈妈保护不了你……“
武曌看着她,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是心疼吗?
前世的她,从不会心疼任何人。儿子死了,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女儿死了,她也只是沉默了很久。在她的世界里,心软是最大的弱点。她不能心软,也不允许自己心软。
可是此刻,看着陈月娥哭泣的样子,看着这个女人眼眶里的泪水,她竟然有些……不忍。
“别哭了。“她说。
陈月娥抬起头。
“我没死。“武曌说,“哭什么。“
陈月娥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武曌没有回答。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武念卿,十八岁,清迈人,父母开杂货铺,家境清贫。三天前被一个叫“素里耶“的人开车撞伤,昏迷了三天。肇事者赔了一点钱就想私了。
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应该是死了。所以她才能附身进来。
至于这具身体原来的人去哪了……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活下去。带着这具身体,这个名字,这个家庭。还有那些伤害过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人,一个一个,慢慢算。
这是她武曌的行事风格。有仇必报,有恩必还。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武曌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心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这个世界……她需要了解它,掌握它,然后征服它。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无论是朝堂还是商场,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权力的游戏规则从未改变——弱者淘汰,强者生存。而她,生来就是强者。
“等着吧。“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告,“这一世,我不会再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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