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三,洛阳上阳宫。
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龙榻边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武则天躺在榻上,形容枯槁,曾经威严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囊贴着骨头。她已经八十一岁了,在位十五年,执政四十年,一手建立了武周王朝,又亲手将它交还李唐。
窗外似乎有哭声。
是她的儿孙们在守灵。
神龙政变已经过去两年了。那一天,她被逼退位,从皇帝变成了太后,幽居在上阳宫。她的孩子们——李显、李旦、太平——都来看过她,但每个人眼睛里都藏着算计,没一个是真心。
她在权力场上混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
那些人跪在外面,等着她咽气,好分遗产。
“你们都退下。“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宫女们面面相觑,但还是遵命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挪开。上阳宫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慢。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十四岁入宫,在感业寺青灯古佛旁度过的那些年。二十六岁二次入宫,从才人做到昭仪、皇后、天后。三十一年间,她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杀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孙女。废了李弘,杀了李弘的门客,赐死了李贤,逼死了太平……
为了权力,她付出了一切。
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一块“武曌“的空名?
她想起登基那天,万国来朝,山呼万岁。她站在洛阳宫则天楼上,接受百官朝贺,睥睨天下。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尊贵的人。
可此刻,她躺在这里,身边连一个真心哭的人都没有。
窗外传来低语声,是她的儿子李显在和宰相张柬之商量继位的事宜。
没有人真的在乎她死活。
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却没有力气。
“母后……“太平公主的声音隐隐传来,带着哭腔。
太平是她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她真正疼爱过的。可即便是太平,在她被逼退位时,也没有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人心,都是冷的。
她突然很想笑。
笑自己这辈子,赢了天下,却输了一切。
意识开始模糊。
她感觉自己在一条漫长的黑暗中飘浮,向着一个看不见的尽头沉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看见前方有一点光。
很微弱,但很温暖。
“若有来世……“
她听见自己在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若有来世,我不要这皇位。“
“我不要这天下。“
“我只要……“
“有人,真心待我。“
光越来越近。
她向着那光游去,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光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苍老、低沉,却威严无比。
“武曌——“
“你的愿望,我听到了。“
“但你欠的债,还没有还清。“
“去吧。去另一个世界,重新活一次。“
“这一次——“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她想回头看,却已经来不及了。
光芒将她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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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坠入无尽的黑暗。
坠落了不知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坠落下去。
然后——
“滴——滴——滴——“
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清脆,连续,不断重复。
像是某种计时的东西。
眼皮很重,她费尽全力才将它们撑开一条缝。
一道刺眼的白光直直刺入她的眼睛。
“啊——“
她下意识想抬手遮眼,却发现手臂酸软无力,连抬都抬不起来。
白光渐渐柔和下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薄被。被子很轻,轻得不像她熟悉的丝棉被。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熏香,是某种清苦的、说不上来的气息。
她躺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头顶。
这不是上阳宫。
这是什么地方?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床单也是白色的。四周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屏风珠帘,只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器具——墙上挂着一个发光的方盒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正亮着微光,发出“滴——滴——“的声音。
她盯着那个发光的黑盒子,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警觉。
这是什么?
法器?
蛊虫?
暗器?
她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她费尽全力撑起上半身,却在下一秒——
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去,只见一根透明的细针扎在她的手背上,另一端连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里有什么液体正在缓缓流动。
她的血液?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放血?
有人要害她?
她猛地挣扎起来,想要拔掉那根针——
“啊!你醒了!“
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进来,穿着白色的衣裙,头上戴着白色的帽子,看到她醒了,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三天,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武则天——不,此刻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警惕地看着来人。
她的眼神冰冷,透着一种不属于病人的锐利。
那护士愣了一下,似乎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但很快又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知道自己是谁吗?“
武则天没有回答。
她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明明应该死在上阳宫。
明明应该在弥留之际回忆这一生。
为什么醒来会在这里?
这里到底是哪里?
这些人是谁?
还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
纤细,白皙,指节分明。
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六十岁以后就干枯如柴,布满皱纹和老年斑。
这不是她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护士又问了一遍。
武则天抬起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我是谁?“她开口,声音沙哑,陌生得不像自己。
“你叫武念卿。“护士说,“你不记得了吗?你出了车祸,被送到我们医院。你昏迷了三天,今天终于醒了。“
武念卿?
这个名字……
和她只差一个字。
“我……“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应该说什么?
说她是武则天?是大周的皇帝?
没人会信。
“失忆了吗?“护士担忧地说,“医生说你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等会儿让他来给你检查一下。“
护士转身要出去。
“等等。“她叫住护士。
“嗯?“
“这是……什么地方?“
护士眨眨眼:“清迈啊。清迈国立医院。你不记得了?“
清迈。
她听过这个名字。
是大唐的藩属国,只是——
不对。
大唐早就亡了。
亡了一千多年了。
她的脑海里涌入一些混乱的信息。
她记起来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有一个声音说:“去另一个世界,重新活一次。“
所以——
她重生了?
重生在一个叫“武念卿“的女孩身上?
在这个叫“清迈“的地方?
她慢慢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心跳在加速,却没有慌乱。
她是武则天。
是大周的皇帝。
是在男权社会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
她曾经从感业寺的才人做到天下至尊。
没有什么能打倒她。
不管是换一个朝代,还是换一个身体。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有脑子,她就能重新站起来。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不会再为了权力牺牲一切。
不会再一次——
孤独终老。
护士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有些疲惫,有些释然。
更多的是——
期待。
这是新的开始。
属于武曌的,新的开始。
(序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