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春。
苏州河的黑臭是被风刮过来的。
贺明远站在棚户区的晒台上,手里端着一碗泡饭,眼睛盯着河对岸。对岸是PT区的工人新村,五层楼的红砖房子整整齐齐排列着,阳台上晾着的确良衬衫和花床单,像一面面旗帜。他每天早饭都要站在这儿看一会儿,这是他一天里唯一能看见远景的时刻。
身后传来木楼梯吱嘎吱嘎的响声,妹妹贺小蝉端着碗上来,挨着他蹲下,呼噜呼噜喝粥。兄妹俩一个站一个蹲,把窄小的晒台占满了。
“哥,今天发工资吧?”小蝉头也不抬地问。
“嗯。”
“多少?”
“三十二块五。”
小蝉不说话了。三十二块五,学徒工的工资,她已经问了三年。三年了,她哥还是学徒工。
明远把最后一口泡饭扒进嘴里,筷子在碗底刮出刺耳的声响。泡饭稀了,米不够,妈多加了水。他咂摸咂摸嘴,什么味道都没有。
“走了。”
他下楼,穿过狭小的堂屋,母亲杨慧正在缝纫机上轧裤边,脚下踩得飞快。缝纫机哒哒哒响着,她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什么也没说。明远知道她想说什么——早点回来,别惹事,把钱带好。这些话每天都说,说了二十年,不说了。
棚户区的弄堂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而过,头顶是乱七八糟晾着的衣物,滴着水,在晨光里闪着光。明远侧着身子走,躲过一盆刚泼出来的洗脸水,躲过一只蹲在门口拉屎的鸡,躲过一堆没来得及收的煤球炉灰。弄堂尽头,陈伯坐在竹椅上剥毛豆,抬头看他:“明远,上班啊?”
“嗯,陈伯。”
“好好干。”
“哎。”
明远走出弄堂,站在马路边上等电车。对面就是那片工人新村,红砖房,整齐的窗,像画报上的苏联。他十七岁那年去考过那儿的技校,考上了,人家来家访,一看他家的棚户,一句话没说,走了。那年他十八,现在他二十三。
电车叮叮当当地来了,他挤上去,抓住一根油腻腻的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晃荡。车窗外的上海一点点掠过:先是棚户区,矮趴趴的黑瓦顶挤挤挨挨;然后是工人新村,红砖房一栋接一栋;然后是工厂区,大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橡胶和钢铁的味道;然后是商业区,南京路,百货公司,橱窗里摆着电视机和缝纫机,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标语。
电车在人民广场附近停下,明远下车,走进一条小弄堂。弄堂深处,一扇斑驳的木门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沪江电器维修”。
他推门进去。
店里堆满了收音机、录音机、电风扇,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气味。老板滕国梁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来了,滕师傅。”
“昨天的活儿干完了?”
“干完了。三台收音机,两台录音机,一个电风扇。”
滕国梁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扔在柜台上。明远拿起来,数了数,三十二块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把钱揣进兜里,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干活。
工作台上摆着一台破旧的红灯牌收音机,外壳磕掉了一块,里面的电子管露出来。明远拧开后盖,用万用表一个一个测,测到第三个,指针不动了。他换了一个新的,焊上,拧紧,打开开关,收音机里传出一阵滋啦滋啦的噪音,然后是音乐,然后是播音员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他把收音机放到一边,开始修下一台。
店里的电话响了,滕国梁接起来,嗯嗯啊啊说了几句,挂掉,朝他喊:“明远,外滩那边有个活儿,你去跑一趟。和平饭店,有个外宾的录音机坏了。”
明远抬头:“外宾?”
“嗯,日本人。”滕国梁说,“你去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收回来。”
明远放下手里的活儿,收拾工具,出门。他走到外滩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黄浦江上波光粼粼,江鸥在飞。外滩的防汛墙边,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有谈恋爱的年轻人,有下棋的老头,有卖茶叶蛋的小贩。对面的浦东,一片农田,几间低矮的厂房,芦苇荡在江风中摇曳。
他沿着南京东路往东走,走到和平饭店门口,站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离和平饭店这么近。墨绿色的铜顶,花岗岩的外墙,高大的拱窗,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戴着白手套。明远低头看看自己——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沾着焊锡点,帆布工具包带子断了,用鞋带接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绕到侧门,找到职工通道,问了一个正在抽烟的厨师,找到那个日本客人住的房间。他敲门,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站在门口,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什么的干活?”
“修录音机的。”明远举起工具包。
日本人让开,明远进去。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明远觉得自己像踩在云上。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软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一台索尼的录音机,银色的金属外壳,闪着光。他蹲下,看了看型号,在心里换算——这是他两年工资。
“什么问题?”
“播放,走音。”日本人说,“磁带,慢。”
明远打开后盖,用螺丝刀拆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比他修过的任何一台国产机器都精细。他用万用表测,一个一个测,测了二十分钟,找到了问题——一个电阻烧了。
他从工具包里翻出备用的电阻,换上,装好,按下播放键。磁带转起来,邓丽君的声音从喇叭里飘出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日本人眼睛亮了:“好了?”
“好了。”明远站起来,收拾工具,“电阻烧了,换一个就行。”
日本人连连鞠躬,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外汇券,递给他:“谢谢,谢谢。”
明远愣了一下,没接。外汇券,他只在黑市上见过,一块钱能换一块五。两张,二十块,相当于他半个月工资。
“不用了。”他说,“修好了就行。”
日本人执意要塞给他,他推辞了几次,最后收下了一张。他走出房间,走过厚厚的地毯,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走出饭店大门,站在外滩的阳光下,摊开手,看着那张十元的外汇券,看了很久。
外汇券上印着天坛,淡绿色的,崭新,一点折痕都没有。
他把外汇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往维修店走。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黄浦江。
江面上有船在开,拖轮拉着驳船,突突突地往东去。江鸥追着船飞,叫得很响。外滩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台索尼录音机,两年前他在旧货商店看见过,标价四百八十块,他在橱窗外站了一个下午。那时候他想,这辈子能有一台这样的录音机,死也值了。
今天他把它拆开了,修好了,关上了。
原来里面是这样的。
他继续走,走过南京东路,走过人民广场,走过苏州河上的桥,走进那条窄窄的弄堂,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滕国梁抬头看他:“修好了?”
“修好了。”
“多少钱?”
“没收。”明远说,“他给,我没要。”
滕国梁点点头,没再问。
明远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干活。他拿起一台坏掉的收音机,打开后盖,开始测电阻。测着测着,他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那个房间里的地毯,想起那台银色的录音机,想起那张十元的外汇券。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了摸,还在。
晚上八点,他下班,坐电车回家。他在苏州河边的站台下车,沿着河往棚户区走。河水是黑的,泛着油光,散发着腥臭。河边有人在洗衣服,用木棒槌敲,砰砰砰的声响在水面上飘。远处,对岸的工人新村灯火通明,一盏一盏亮着,像星星。
他走进弄堂,杨慧正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饭,上面盖着两块红烧肉。
“今天加菜。”她说,“你爸厂里发的票,买了半斤肉。”
明远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吃。红烧肉的汤汁渗进米饭里,又甜又咸。他吃一口,抬头看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模模糊糊的,被城市的灯光盖住了。
“小蝉呢?”
“睡了。明天要考试。”
明远嗯了一声,继续吃。
杨慧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纳着鞋底,针穿过厚布,发出嗤嗤的声响。她纳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他。
“明远,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明远没吭声。
杨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继续纳鞋底。嗤,嗤,嗤。
明远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走到晒台边上,看着河对岸。
对岸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几扇窗还亮着。他不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是什么人,在干什么。也许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人,站在窗前,看着河这边黑漆漆的棚户区。
“妈。”他说。
“嗯?”
“今天我去和平饭店了。”
杨慧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纳。
“那个房间里有地毯,厚的,踩上去软软的。”明远说,“日本人让我修录音机,修好了给我钱,我没要。他给我一张外汇券,十块的,我拿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外汇券,在月光下展开。淡绿色的,印着天坛,一点折痕都没有。
杨慧接过去,凑近了看,手指摩挲着纸张,像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钱,留着。”她说,“以后有用。”
“有什么用?”
杨慧没回答,把外汇券还给他,继续纳鞋底。嗤,嗤,嗤。
明远把外汇券折好,放回口袋,看着对岸。最后一扇亮着的窗户也灭了,整个工人新村黑下来,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有飞蛾在绕。
他不知道那些窗户后面的人在做什么梦。
他也不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不会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窗户。
他只知道,今天他进了和平饭店,踩了厚厚的地毯,拆开了一台他这辈子买不起的录音机,看见它里面长什么样。
然后他把它修好了,关上了,走了出来。
他站在晒台上,苏州河的风刮过来,腥臭的,凉的。他闻着这个味道,已经闻了二十三年。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晚上,他突然觉得这个味道很陌生。
第二天,明远照常上班。他把那张外汇券夹在工作台玻璃板下面,压平,和那些电路图、维修单据放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淡绿色的票面上,天坛的图案闪闪发亮。
滕国梁走过来,看见了,没说话,走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滕国梁端着茶缸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远,你手艺不错。”他说,“跟了我五年了吧?”
“三年。”
“三年,也算老师傅了。”滕国梁喝了口茶,“有没有想过自己干?”
明远抬头看他。
“我有个朋友,在十六铺那边开了个店,专门修进口电器。”滕国梁说,“他缺人手,想找个技术好的,工资翻倍,干得好还能分成。你有没有兴趣?”
明远想了想,问:“修进口的?”
“嗯,索尼、松下、东芝,都有。”滕国梁说,“那边外宾多,华侨多,好东西也多。你去了,能见识见识。”
明远没说话,看着玻璃板下面那张外汇券。阳光照在上面,绿色的,很好看。
“我再想想。”
“行,想好了告诉我。”
滕国梁站起来,端着茶缸子走了。
明远吃完饭,继续干活。他修了一台收音机,一台录音机,一个电风扇。下午三点,他修完最后一台,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
弄堂里有阳光,窄窄的一缕,照在青石板上。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玩弹珠,弹珠滚过来,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还给小孩。小孩抬头看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蹲下去继续玩。
他站在门口,抽完那根烟,把烟头踩灭,扔进垃圾桶。
他转身走回店里,走到工作台前,把玻璃板抬起来,拿出那张外汇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对滕国梁说:“那个十六铺的店,地址在哪儿?”
滕国梁抬头看他,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明远接过纸条,看了看,叠好,放进口袋。
下班后,他没坐电车,沿着苏州河往十六铺走。他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十六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码头边上灯火通明,有船靠岸,有工人卸货,有小贩吆喝。他找到纸条上的地址,是一家小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申江电器”,橱窗里摆着几台进口录音机,在灯下闪着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录音机,看着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蓝布工作服,帆布工具包,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他推门进去。
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他。
“找谁?”
“听说您这儿招人。”明远说,“我修电器的。”
中年人上下打量他:“在哪儿干过?”
“沪江电器,三年。”
中年人点点头:“沪江的老滕介绍的?坐。”
明远坐下,中年人问了他几个技术问题,他都答了。中年人又问了几句,站起来,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台录音机,摆在柜台上。
“修修看。”
明远看了一眼,是一台松下的,故障现象和昨天那台差不多——播放走音。他打开后盖,测电阻,测电容,测三极管,测了二十分钟,找到了问题——一个电容漏液了。
他抬头看中年人:“有电容吗?0.47微法的。”
中年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递给他。他换上,装好,按下播放键,磁带转起来,音乐出来了,正常了。
中年人点点头,把录音机收起来,坐回柜台后面。
“什么时候能来?”
“下个月。”明远说,“那边要辞工,得提前说。”
“行。”中年人说,“工资一个月六十五,干得好有奖金。包一顿中午饭。”
明远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问了一句:“这边的录音机,都是进口的?”
“大部分是。”中年人说,“外宾的,华侨的,走私的,都有。你放心,修的都是正经渠道来的,不惹麻烦。”
明远没再问,推门出去。
他站在十六铺的码头上,看着黄浦江。江上有船来来往往,灯火通明。对岸的浦东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渔火,在夜风里忽明忽暗。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外汇券,还在。
他不知道下个月会怎么样,不知道六十五块钱一个月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修那些进口的录音机是什么滋味。
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他沿着苏州河往回走,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回棚户区。杨慧还没睡,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那碗饭,今天盖的是青菜。
“吃吧。”
他接过来,蹲在门槛上吃。青菜是咸的,米饭是热的,他吃一口,抬头看看天。天上有云,看不见星星。
“妈。”他说。
“嗯?”
“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杨慧没说话,在黑暗里看着他。
“工资翻倍。”他说,“修进口的电器。”
杨慧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吃完饭,把碗还给她,走上晒台。对岸的工人新村灯火通明,一盏一盏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和平饭店那个房间的地毯上,软绵绵的,像站在云上。窗外是黄浦江,江鸥在飞,对面是灯火通明的浦东,高楼大厦,霓虹闪烁,像画报上的纽约。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窗外还是黑的,苏州河的风还是腥臭的,对岸的工人新村还是黑漆漆的。
他躺着,听着隔壁小蝉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道裂缝,看着从瓦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他不知道那光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月亮,也许是远处的路灯,也许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看着那道光,心里突然安定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端着泡饭站在晒台上,看着对岸。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工人新村的红砖墙上,暖洋洋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衣服,有小孩在哭,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响。
他把泡饭吃完,碗放回厨房,背上工具包,出门。
走到弄堂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杨慧站在门口,正在往晾衣绳上搭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白了,她的背有些驼,她的手上全是老茧。
她抬头看他,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弄堂,走上马路,等电车。电车叮叮当当地来了,他挤上去,抓住那根油腻腻的扶手。
电车穿过早晨的上海,穿过苏州河,穿过南京路,穿过人民广场,停在老地方。
他下车,走进那条窄窄的弄堂,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来了?”滕国梁抬头看他。
“来了,滕师傅。”
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开始干活。
但他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外汇券。还在。
他笑了一下,继续干活。
窗外,1978年的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