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场诗:
少年聪慧胜常人,梵字经文一过存。
莫道年龄尚幼小,天生慧根已深种。
书接上回。话说莲华戒与不空为了经卷之争,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最后还是慧觉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经卷暂且封存在藏经阁中,莲华戒在寺中住下,待真相查明之后再作定夺。这一住,便是数月。正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莲华戒住下之后,每日在藏经阁附近打坐诵经,偶尔到译经院中走动。他虽与不空有隙,但对寺中其他僧人却颇为和善。尤其是对净青,他似乎格外关注。
这一日,译经院中正在翻译一部唯识论典。这部论典文字艰深,义理晦涩,众僧争论不休,从早晨一直争到中午,也没有个定论。
玄奘拍着桌子道:“这句‘阿赖耶识能藏一切种’,分明是说阿赖耶识像一个仓库,能储藏一切种子。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什么好争的?”
另一位僧人不服:“若只是仓库,那阿赖耶识岂不是成了外道讲的‘神我’?唯识不破我执,反而立一个‘我’,这叫什么唯识?”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净青坐在角落里,正帮慧觉抄写经文。他听着众人的争论,手下不停,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可他的耳朵,却一直竖着。
玄奘吵得口干舌燥,回头看见净青,随口道:“净青,你说说,这句该怎么解?”
众僧都笑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唯识?
净青放下笔,抬起头来。他看了看玄奘,又看了看那位僧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两位师父说的,都不全对。”
法堂中一片寂静。众僧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孩子会开口。
玄奘来了兴趣:“哦?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全对?”
净青道:“‘能藏一切种’的‘能藏’,不是仓库的意思,是‘能够含藏’的意思。阿赖耶识不是一个实有的仓库,而是一个不断流变的心识之流。种子也不是实有的东西,而是心识活动留下的潜在力量。所以,阿赖耶识不是‘我’,只是‘识’。”
他顿了顿,又道:“《成唯识论》里说,‘阿赖耶识,因相能藏,果相所藏,自相执藏’。三位一体,不可分割。若只取‘能藏’一义,便落入了仓库的比喻;若只破‘执藏’,便否定了因果的相续。两位师父各执一端,所以争不出结果。”
法堂中鸦雀无声。
玄奘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那位与他争论的僧人,也是目瞪口呆。他们辩了一上午的问题,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三言两语就解开了?
“你……”玄奘结结巴巴地问,“你什么时候学的唯识?”
净青低下头,小声道:“师父译经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就……记住了。”
众僧面面相觑。听听就能记住?这孩子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慧觉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心中既欣慰又惊讶。欣慰的是净青果然聪明过人,惊讶的是他对佛法的悟性,远超自己的预期。有些道理,他自己也是琢磨了很久才明白的,净青听几遍就能融会贯通,这已经不是“聪明”二字能概括的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大荐福寺。莲华戒听说之后,特意找到净青,要考考他。
“《唯识三十颂》中,‘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一句,是什么意思?”
净青想了想,说:“世间人执着有‘我’、有‘法’,其实都是假名安立。‘我’是假名,‘法’也是假名。但假名不是没有,而是依缘起而有。所以‘有种种相转’——相在转,但性本空。”
莲华戒点了点头,又问:“那‘识’呢?识是真是假?”
净青道:“识亦是假。若识是真,那就不用修了。正因为识亦是假,所以能转识成智。”
莲华戒沉默了片刻,忽然对慧觉说:“你这个弟子,若在那烂陀寺,也是上上之选。”
慧觉合掌:“大师过奖。净青还小,许多道理还不懂。”
莲华戒摇头:“懂不懂道理,不在年龄,在慧根。这孩子,有慧根。”
净青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耳朵根子都红了。
这一夜,慧觉和净青在僧房中对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茶桌上。慧觉泡了一壶茶,给净青倒了一杯。
“净青,今日莲华戒大师夸你,你高兴吗?”
净青点头:“高兴。但……”
“但什么?”
“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有些不自在。”
慧觉一怔:“怎么不自在?”
净青想了想,说:“他看我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孩子,倒像在看……一个答案。”
慧觉心中一震。他没有想到,净青的直觉如此敏锐。
“师父,”净青忽然问,“那个天竺和尚说的‘十世比丘’,是什么意思?”
慧觉沉默了。他不想骗净青,可那段预言的事,他自己都没有弄明白,怎么跟孩子解释?
“那是一段预言。”他斟酌着用词,“说有一个灵魂,要历经十世修行,成为纯净的……容器。”
“容器?”净青皱眉,“装什么的容器?”
“装……”慧觉顿了顿,“装一位罗汉的转世。”
净青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思考什么。
“师父,”他终于开口,“那个灵魂,会痛苦吗?”
慧觉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一个人修行十世,到头来只是为了给别人做容器,那他岂不是太可怜了?”
这句话,净青之前也说过。可这一次,他说的时候,眼中似乎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悲悯。
慧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善无畏的话——“你这一辈子,是为了找到你自己。”
“净青,”他轻声问,“你怕吗?”
净青抬起头,看着他:“怕什么?”
“怕……那个预言是真的。怕你就是那个容器。”
净青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看了很久。
“师父,”他终于说,“如果真的是我,我也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有师父。”净青抬起头,眼中亮晶晶的,“师父会保护我,对不对?”
慧觉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对。师父会保护你。”
净青笑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师父,茶凉了。我再给您倒一杯。”
他起身去拿茶壶,动作利落,像个大人一样。
慧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从破庙里捡回来的孤儿,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少年。他的聪明、他的悟性、他的敏锐,都远远超出了同龄人。可正是这些,让慧觉心中隐隐不安。
莲华戒看净青的眼神,不空看净青的眼神,甚至守阁老僧看净青的眼神——他们都看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保护这个孩子。
净青端着新沏的茶回来,递给慧觉:“师父,喝热的。”
慧觉接过茶,喝了一口。茶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心里。
“净青,”他说,“从明天起,师父教你更多的东西。”
“什么东西?”
“唯识、中观、因明……师父会的,都教你。”
净青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慧觉点头,“你学得快,师父教得也快。说不定过几年,你就比师父厉害了。”
净青摇头:“我才不要比师父厉害。我只要跟在师父身边就好了。”
慧觉笑了,没有再说。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银白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僧房中,师徒二人对坐饮茶,一个教,一个学,直到夜深。
正是:
少年聪慧胜常人,一语解纷惊四邻。
莫道年龄尚幼小,天生慧根已深种。
他日若问前生事,且向眉间痣上寻。
欲知净青的聪慧还会引来怎样的风波,那部无题贝叶经中又藏着什么秘密,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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