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场诗:
征袍染血十三秋,刀光映得白骨愁。
莫道英雄无归路,功成反作阶下囚。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隋朝自文帝开国以来,传到炀帝杨广手中,已然是外强中干、暗流涌动。炀帝三征高丽,耗尽民力;开挖运河,白骨盈野。更兼朝中权臣当道,武将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
列位看官,今天咱们说的这位,便是在这大隋末年,一位铁骨铮铮的忠义之将——姓蔡,名定国,河北人士,世代将门。此人十八岁从军,随父征高丽,亲见父亲战死沙场,背尸而归;二十五岁为校尉,平定山东之乱;二十八岁升将军,镇守河北,威名赫赫。到了大业九年,奉旨平定河北杨玄感叛乱,三年征战,终得凯旋。
这便是咱们故事的开头了。
大业九年,深秋。
洛阳城外十里亭,官道两旁黑压压挤满了百姓。秋风瑟瑟,卷起黄叶漫天。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处,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当先一匹乌骓马上,端坐一人。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如重枣,剑眉星目,眉心一道旧伤疤,更添几分威严。身披玄色战袍,内衬铁甲,腰悬三尺长刀,刀柄黑绳已经磨得发亮。
正是征北大将军——蔡定国。
他身后,三千残兵,旌旗残破,衣衫褴褛,但队列齐整,步伐坚定。三年之前,他们出洛阳时,整整三万人马。如今回来的,不足八百。还有那两万两千兄弟,永远留在了河北的战场上。
百姓们窃窃私语:“那就是蔡将军?”“听说是平了杨玄感叛乱的英雄!”“怎么才回来这么点儿人?”
蔡定国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夹道百姓,心中百味杂陈。三年了,他走的时候,这些百姓还惶惶不可终日,如今洛阳城外已是秋收景象。他的仗打完了,可那些死去的兄弟,再也看不到这秋色了。
“将军!”
副将韩虎催马上前,这韩虎三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是跟了蔡定国十年的老兄弟。他压低声音道:“皇上派了中书侍郎来犒军,说是要亲自为将军接风。人就在前面亭子里等着呢。”
蔡定国顺着韩虎所指望去,十里亭中果然坐着几个官员,为首一人身着紫袍,正是中书侍郎温彦博。只是那温彦博见他看来,目光闪烁,微微侧头,与身旁人低语几句。
蔡定国心中一沉。
他跟炀帝打了十几年仗,深知这位皇上的脾性——用你时,高官厚禄;用完了,便疑神疑鬼。更何况,他手里握着三万降卒的安置之权,朝中那些人,早就眼红了。
“将军?”韩虎又唤了一声。
蔡定国回过神,淡淡道:“三军将士的抚恤,可曾发下?”
韩虎一愣,迟疑道:“这……属下不知。朝廷只说犒军,没提抚恤的事。”
蔡定国没有再说话,催马向前。
十里亭中,温彦博已经站起身来,拱手笑道:“蔡将军凯旋,可喜可贺!皇上有旨,将军劳苦功高,特赐御酒三杯,锦缎百匹!”
蔡定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蔡定国,叩谢皇上隆恩。”
温彦博亲自斟酒,双手递过。蔡定国接过,一饮而尽。第二杯,再饮。第三杯,又饮。
三杯御酒入喉,蔡定国抬起头,正色道:“温大人,末将有一事相求。”
温彦博笑容微滞:“将军请讲。”
“末将麾下将士,三年征战,死伤两万两千余人。这些兄弟的抚恤,朝廷何时发放?”
温彦博笑容彻底僵住。他干咳一声,低声道:“将军,此事……回朝再议,回朝再议。”
蔡定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温大人,那些兄弟的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去。”
温彦博避开他的目光,侧身让开:“将军,先回城吧。皇上还在宫里等着呢。”
蔡定国沉默片刻,翻身上马,不再多言。他心中清楚,这抚恤的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韩虎凑上来,低声道:“将军,温大人那眼神不对。怕是朝中有人说了什么。”
“我知道。”蔡定国淡淡道。
“那将军还问抚恤的事?这不是……”
“两万两千条命。”蔡定国打断他,“韩虎,若是你死了,你的妻儿该不该拿到抚恤?”
韩虎一怔,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洛阳城门,进入里坊。街道两旁百姓越来越多,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欢呼的是庆幸战事平息,哭泣的,怕是家中有人在军中,却不知生死。
蔡定国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一处巷口看到一个妇人,怀中抱着孩子,正翘首以盼。那妇人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低下头去,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蔡定国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那妇人等的不是他,是千千万万没能回来的将士之一。
黄昏时分,蔡定国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蔡府坐落在洛阳城南永通坊,不大,但整洁雅致。院中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石桌石凳,是妻子沈蘅芜最喜欢待的地方。
蔡定国推开大门,脚步却停住了。
院子里,一个女子正坐在老槐树下,手中握着一封信,低头看着。她身着月白色长裙,乌发如云,眉间一颗朱砂痣,更添几分温婉。三年不见,她瘦了许多,面颊上的肉都凹下去了。
正是他的妻子,沈蘅芜。
“蘅芜。”蔡定国轻声唤道。
沈蘅芜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她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蔡定国大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了。
“回来了。”沈蘅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回来了。”
沈蘅芜眼眶一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却硬是没落下来。她用力回握丈夫的手,嘴唇翕动了几下,才道:“三年了,我以为……”
“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蔡定国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坚定。
沈蘅芜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中,无声地哭了起来。她哭得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发出声音。蔡定国搂着她,轻拍她的后背,眼眶也微微泛红。
秋月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端着两杯茶,看到这一幕,悄悄退回去了。
良久,沈蘅芜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醋鱼,还有你爱喝的酒。”沈蘅芜拉着他往里走,“快进屋,洗洗风尘。”
蔡定国跟着她进屋,却忽然问了一句:“蘅芜,你方才在看什么信?”
沈蘅芜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蔡定国。
“这是宇文述派人送来的。”
蔡定国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蔡将军功高盖世,然功高震主者,自古难全。将军若肯交出兵权,某当在圣上面前美言,保将军一世富贵。若不然,恐有不测之祸。”
蔡定国冷笑一声,将信揉成一团:“宇文述这老贼,打的好算盘。”
沈蘅芜看着他的脸色,心中担忧,却只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三万降卒尚未安置,我若此时交出兵权,那些人怎么办?”蔡定国摇头,“宇文述巴不得我交出兵权,好让他的侄儿宇文成都来接任。到时候,这三万降卒被遣散,必生大乱。”
沈蘅芜沉默了。
她知道丈夫的为人,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可她更知道,宇文述在朝中权倾朝野,得罪了他,蔡定国怕是凶多吉少。
“夫君。”沈蘅芜忽然握住他的手,“我已经安排好了。若有不测,安儿我托人送到江南亲戚家,不会有事。”
蔡定国一怔:“你……”
“我什么都知道。”沈蘅芜打断他,眼中没有泪,只有坚定,“你只管去做你认为对的事。蔡家的血脉,我来守。”
蔡定国怔怔地看着妻子,半晌,忽然笑了。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蘅芜,若有来世……”
“别说来世。”沈蘅芜捂住他的嘴,“先把这一世过好。”
蔡定国不再说话,只是将她搂入怀中。
窗外,秋风萧瑟,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蔡定国不知道的是,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宇文述的阴谋,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正在暗处悄然编织。而他,一个只会打仗、不懂权谋的将军,已经踏入了死局。
这一夜,洛阳城中,有人安睡,有人密谋,有人浑然不知死期将至。
正是:
功高自古是祸根,将军百战未识深。
堂前笑饮接风酒,哪知刀光在暗门。
欲知宇文述如何构陷忠良,蔡定国如何身陷囹圄,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