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羽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踹开老家木门时,正撞见爷爷李建国蹲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
烟杆锅里的火星子“啪”地炸开,差点燎着他那件洗得发白,印着“乡村教师光荣退休”的文化衫。
“小兔崽子,进门不知道喊人?”老爷子吐出个烟圈,眼睛眯成条缝打量他,“城里念了几年大学,怎么越念越没规矩,小时候怎么教你的。”
李羽赶紧堆起笑脸,往里凑了凑:“爷爷,这不是太想你嘛。再说我这不是手里都有东西,又刚下高铁,火车上水贵,没买,都快渴死了,先让我喝口水。”
他说着就往厨房冲,行李箱在青石板地上拖出“吱呀”的惨叫,惊飞了院墙上蹲着的一群麻雀。
李家这老宅子是典型的鄂北砖瓦房,院子外种着棵比爷爷年纪还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得能遮住大半个院子。
李羽灌完两大碗凉白开出来,爷爷已经把烟锅磕干净。
“这个时候不在学校准备考研嘛,跑回来干嘛?”爷爷磕得仔细,烟锅里面残留的烟草灰都用树枝抠掉,“我可告诉你,别想让我给你零花钱买那些没用的游戏皮肤。”
“谁要你零花钱了,已经被堵桥的乌鲁鲁打的不玩了。”李羽瘫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这不是想着您一个人在家孤单,回来陪您唠唠嗑嘛。再说咱村空气多好,回来学习效率更高,再说我是在准备考公,考研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
爷爷嘴角撇了撇嘟囔了两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先读研,再考公也可以嘛。”
但转身就去鸡窝摸了俩还带着体温的鸡蛋,嚷嚷着要给孙子做鸡蛋羹。
李羽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有点发酸——他爸妈在外地做生意,从小就是爷爷把他带大,老爷子虽然嘴硬,疼他却是实打实的。
下午没事,李羽决定帮爷爷收拾一下西厢房,用作之后备考公务员的书房。
那间房堆着老爷子几十年攒下的旧书和教学用具,虽然杂乱,但还算是干净。他戴上手套把一摞旧课本搬开,就被头顶掉下来的东西砸了个正着。
“哎哟我去!”李羽捂着脚蹲下身,以为是块砖头,捡起来才发现是本圆脊硬精装的书。书皮是深褐色的,摸上去像鞣过的动物皮,不过什么皮看不出来。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个模糊的云纹印记,看着比爷爷的爷爷年纪都大。
不过看这封装方式,一看就是做旧了的现代书。
“这啥玩意儿?”李羽翻了两页,上面用一种极其工整3号仿宋_GB2312写着字,墨迹却黑得发亮,像是刚写上去没几天。
他凑近了看,第一行字就让他乐了——“9月28日,李羽乘G1234次高铁返乡,上车前,在车站买了根烤肠,咬了两口发现没熟,气得找摊主理论,最后赔了他两根玉米肠。”
这不是他今天上午刚发生的事吗?
李羽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下翻。“9月27日,李羽在大学宿舍收拾行李,把前女友送的玩偶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塞进衣柜最底层,骂自己没骨气。”
“9月26日,李羽帮室友带饭,食堂阿姨多划了五块钱,当时没发现,后来察觉了,窝囊的不敢去找食堂阿姨。”
一页页看下去,全是他最近几天的生活琐事,小到他昨天晚上吃了两碗泡面加一根火腿肠,大到他上周在图书馆学图推,给自己学笑了,被别人看的尴尬半天。
事无巨细,记录得比他自己的日记还详细。
“老爷子,怎么知道我做了什么,还这么详细?”
他从小就知道爷爷有记日记的习惯,他记日记的习惯也是和爷爷一起养成的,以前还总拿他的糗事当反面教材教育学生。
他估摸着这是爷爷新换的日记本,想着等会儿问一下爷爷,随手塞在书堆里了。
正好他自己的日记本落在学校没带回来,李羽看着这古朴的书,越看越喜欢。
这纸页摸起来有质感,比他那本笔记本高级多了,用来记日记简直绝配。
他找了支中性笔,翻到最新记录的那一页后面,想写下今天的事,笔尖刚碰到纸页,就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都按不下去。
“嗯?没水了?还是有磁铁?”李羽拧开笔帽看了看,墨水明明还很充足。
他换了个角度,又使劲往下按,结果笔尖“咔嗒”一声断了,墨水溅到了纸页上,却像遇到了疏水剂似的,瞬间凝成了小水珠滚了下来,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邪门了。”李羽皱起眉头,又翻回记录烤肠事件的那一页。
他盯着“赔了他两根玉米肠”那几个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要是当时摊主赔的是烤肠而不是玉米肠就好了,他最讨厌玉米肠那股子味,怪怪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到纸页上的字迹突然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晕开了一样。
下一秒,像是做了全麻那样,一瞬又似永远。
意识清晰无比,影像却突然跳转——眼前不再是西厢房的旧书堆,而是车站里嘈杂的人流,鼻尖萦绕着烤肠的焦香,手里还攥着两根热乎的烤肠。
摊主正一脸歉意地看着他:“实在对不住,这两根您拿着,算我赔您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还在抱怨玉米肠难吃的记忆还没散去,手里这两根烤肠的触感、摊主的脸,周围嘈杂的声音又真实得不像假的。
意识又陡然变换。
眼前的车站景象瞬间消散,他还蹲在西厢房的书堆旁。
紧接着,纸页上晕开的字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编辑组合,变成了“最后赔了他两根烤肠”。
李羽:“???”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生怕是旧书堆里的灰尘迷了眼。可纸页上的字亮得发黑,“烤肠”两个字扎得他眼睛发疼,而且还是3号仿宋_GB2312。
“大白天的……还能做清醒梦?”他喃喃自语,后背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怎么区分来着,找一个不平衡的东西,让他平衡”
顺手拿起旁边的一只笔,笔尖朝下,竖立在桌子上。
“啪嗒”
“快出来吃饭,在里面做莫斯。”
爷爷做了一桌子菜,有李羽最爱吃的排骨藕汤、番茄炒蛋,还有一碗香喷喷的鸡蛋羹。
老爷子一边给李羽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你还是要先考研,学历高一点总没错,研究生又不是不让考公”
“爷爷,你要不扇我一巴掌试一下”李羽突然冒出来一句。
爷爷愣了愣“考公也挺好,也没逼你嘛,只是提个建议,老头子我最受不了这种”
“爷爷,您是不是有本没写封面的圆脊硬精装日记本?我今天在西厢房找着了,上面还记着我今天在车站买烤肠的事呢。”
“哪一本?”爷爷皱着眉想了想,“现在记性不太好了。”
“皮质的书皮,上面有云纹的那一本。”
爷爷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那日记本都是封面写有年份的,还是你去年给我买的那个。你说的是不是你太爷爷留下的那本?”
“太爷爷?”李羽来了兴趣,他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太爷爷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在战乱年代救过不少人。
“可不是嘛。”爷爷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那本是你太爷爷的遗物,我小时候见过几眼,上面也没字。后来搬家的时候,就跟其他旧书一起塞到西厢房了,没想到还在。”
“没字嘛?”李羽疑惑道,“可是我看上面记录了我这两天的事”
“是嘛,那也挺好。”爷爷话锋一转,又绕回了老话题,“要不你还是考虑读个研?”
李羽嘴里塞满了排骨,含糊不清地应着:“知道了爷爷,先考上公务员,之后也能读一个非全啊,怎么又说这个事”
“那能一样嘛。”爷爷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倔。当年高考报志愿,非要报什么地信,说是什么兴趣爱好,兴趣能当饭吃吗?我教了一辈子书,还不知道哪个专业好找工作?”
这话李羽从小听到大,早就免疫了。他扒拉了一口米饭,“您还没说清楚为什么那本书上记录了我最近的事。”
爷爷慈祥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点不容追问的意味:“孩子,你要知道,大人不正面回复问题的时候,再追问就不礼貌了。好好吃饭,好好学,争取以后做大官。”
吃完饭,李羽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他一边刷碗,一边琢磨着爷爷的话。“爷爷肯定知道什么,他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
回到自己的房间,李羽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神秘的书。
他坐在书桌前,又翻到了记录烤肠事件的那一页。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但是却没有回到车站。
他犹豫了一下,翻到9月26,想着当时要是上去找食堂阿姨说一下就好了。
虽然只是五块钱,但是这事关自己人格,身为人的人格,做人不能窝囊。
这么想着,纸页上的字迹又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晕开了一样,紧接着,像是一瞬,又像是两天。眼前影像跳转,喧闹声突然铺面而来。
“只有我想着改变的时候,才会触发这种跳转吗?”李羽心里飞快地盘算,“如果我真的改变了过去的事,未来会跟着改变吗?这到底是我深层的清醒梦,还是真的能改变现实?”
他决心做一个实验。李羽深吸一口气,走到卖饭的食堂阿姨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阿姨,刚才您给我打饭的时候,好像多划了五块钱,您能帮忙查一下吗?”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翻了翻记录,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订单:“哦,还真是,小伙子不好意思啊。”说着就通过微信把五块钱退了回来。
“如果回去后在手机上还能查到这条退款信息,说明确实改变了现实;
如果没有,我是在做清醒梦,还是平行时空。”李羽心中想着
“每次待的时间是多少,能否改变其他人呢。”
当意识到这些之后,李羽已经抓着饭,边发信息,边往宿舍跑,但是没跑几步,意识和景象又开始变换起来。
“完全没有往前冲的惯性,我是只有意识回到了过去嘛。”
李羽想到短信的事,急忙打开26号的支付记录,那条五块钱的退款信息赫然在列,时间、金额都清清楚楚。心脏“砰砰”地狂跳起来,像是要跳出胸腔。
而日记上的部分记录,这时候也变成了“意识到阿姨多刷了五块钱之后,去和阿姨说明了,查了一下记录,微信返还了这五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