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南区老巷。
这里是繁华金融圈背后的阴影,是由于城市扩张而被遗忘的褶皱。逼仄的弄堂里终日弥漫着油烟味和潮湿的发霉气息,电线如乱麻般横跨在灰败的砖墙间,遮住了本就稀薄的阳光。
沈若冰坐在一张嘎吱作响的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
半个月前,南洋黑石碉堡的那场大火,烧掉了陆震海的帝国,烧掉了江婉的“Omega”芯片,也烧掉了沈若冰作为“陆氏执行总裁”的所有光鲜。
她现在叫沈冰,是这间老旧民房的租客。
“小姐,药熬好了。”
霍骁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了进来。他那一身原本结实的肌肉由于重伤而消瘦了不少,左眼处多了一道狰狞的烧伤红痕,那是他在爆炸瞬间强行护住沈若冰留下的勋章。
他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动作笨拙而小心。
沈若冰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陆城呢?”她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没死。”霍骁接过空碗,眼神冷冽,“有人在废墟里发现了潜水器的痕迹。江婉……也失踪了。现在的海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各大豪门都在疯了一样寻找那枚‘Omega’芯片的下落。”
沈若冰冷笑一声,从枕头下摸出那只残破的钢带表。
表盘已经碎裂,秒针卡在了爆炸的那一秒,不再跳动。
“他们以为芯片还在,却不知道,真正的算法已经刻在我的脑子里了。”沈若冰闭上眼,那纵横交错的财务模型和资金流向图,依然像幽灵一样在她的识海中盘旋。
就在这时,老旧的木门被规律地敲响。
三声,两短一长。
霍骁瞬间警惕地握住了藏在腰间的短刃。
沈若冰却平静地开口:“让他进来吧。这股檀木香,海城只有一个人用。”
门开了。
周祈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没有了法官袍的威严,他的神色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颓废与清醒。他手里拎着一袋简单的白面包和牛奶,放在了那张掉漆的桌子上。
“你被停职了?”沈若冰抬眼看他。
“因为私放通缉犯,涉嫌收受贿赂,目前正在接受调查。”周祈年自嘲一笑,坐在简陋的板凳上,“若冰,你现在一无所有,甚至连身份都是伪造的。陆震海虽然倒了,但他在南洋的旧部正开出天价悬红要你的命。”
“那又如何?”沈若冰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周法官,你是来劝我自首,还是来嘲笑我这一场空忙?”
“我是来给你送账本的。”周祈年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破烂的黑色记事本,“这是我被带走调查前,从法院档案室‘借’出来的。这是三年前沈家破产案中,所有被掩盖的小额债权人名单。”
沈若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不是那些动辄千万的豪门,而是当初由于沈氏倒闭而血本无归的小供应商、建筑工人、甚至是拿着养老金投资的平民。
“大人物的账平了,但这些人的账,还没人管。”周祈年直视着她,“沈若冰,你不是想清算吗?那些豪门的血肉已经让你厌烦了,不如试试清算这些‘微尘’的委屈?”
沈若冰的手指抚过那些略显粗糙的文字,眼神中那抹冰冷的死寂终于起了一丝涟漪。
“你想让我帮他们把钱要回来?”
“不,我要你帮他们讨一个公道。”周祈年站起身,看向窗外那片错落有致的贫民窟,“海城第一开发商‘金茂建设’,目前正在强拆这片老巷。这里的住户大多是当年沈氏的债权人,金茂的背后老板,就是当年陆震海最隐秘的白手套——白万里。”
沈若冰的瞳孔微微一缩。白万里,那个在三年前沈家倒闭时,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吞掉沈家所有原材料仓储的男人。
“金茂建设目前正在进行新一轮的融资,审计方是陆氏曾经的对冲团队。”周祈年低声道,“若冰,你虽然没了陆氏的权柄,但你手里的账本,依然是全海城最致命的武器。”
沈若冰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弄堂里那些面色菜黄、却依然在为了一日三餐奔波的平民。
一个抱着残缺玩偶的小女孩正躲在废墟的阴影里,惊恐地看着不远处正在轰鸣的挖掘机。
那一刻,沈若冰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在雨夜中孤立无援的自己。
她抬起左手,虽然表已经坏了,但她依然做出了一个调校时间的动作。
“霍骁。”
“小姐。”
“帮我准备一套最便宜的西装。另外,去弄一个金茂建设的内部保洁员身份。”
沈若冰转过头,阳光穿过破损的窗棂,照在她半边布满划痕的脸上,竟然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重获新生的光芒。
“小姐,我们又要去平账吗?”
“不。”沈若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明艳的弧度,“这次,我要去清盘。不仅要把那些人的买命钱要回来,我还要白万里的整座金茂大厦,给这些老百姓陪葬。”
当晚。
一封匿名邮件发到了海城所有金融媒体的邮箱里。
邮件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沈氏精算师归来。金茂建设的账本里,藏着一颗通往地狱的‘爆雷’。】
这一夜,海城南区的废墟上,死神换了一张平凡的脸孔,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资本的盛宴。
而在那座被金茂大厦阴影遮蔽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撑着透明雨伞的男人正静静站立。
陆城压低了帽檐,看着沈若冰亮起灯火的窗户,修长的手指划过自己胸口那道新鲜的伤疤,低声呢喃:
“若冰,既然你想救这些微尘……那我就陪你,把这个腐朽的帝国,彻底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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