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书

  小鹿说我像一块石头。石头不看书。石头风吹雨淋,太阳晒,月亮照,几百年不动一下,要书干什么。

  但我是看书的。

  这件事小鹿不知道。或者说,她后来才知道。刚搬来的时候,她翻我的柜子,从最底下翻出几本书,封面都卷了边,页角折得乱七八糟。她举着一本问我:“你还看这个?”我嗯了一声。她又翻,翻出一本更旧的,问我:“这本呢?”我说看过。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书,说:“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她说的“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是看不出来我会看书,还是看不出来我看的是这种书。我没问。她把书放回去,关上柜门,说:“下次我帮你买几个书立。”后来她真的买了,两个铁的,黑色的,很沉。她把我的书立起来,码整齐,放在柜子最上面一层。我下班回来看到,愣了一下。她说:“这样好看。”我说嗯。

  那几本书就一直站在那里,像几个沉默的人,守着那一层柜子。

  我从小就看书。这话说出来有点奇怪,因为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方圆十里找不到一家书店。但学校有图书馆,不大,两间教室打通,靠墙摆了一圈书架。书不多,但对一个小孩来说,已经够了。我那时候什么都看,连环画、故事会、作文选,后来看武侠,看名著,看历史。图书馆的老师姓孙,戴眼镜,头发花白,每次我去还书,她都从眼镜上头看我,说:“又看完了?”我说看完了。她说:“看得懂吗?”我说有些懂有些不懂。她笑了一下,说:“不懂的放着,以后就懂了。”

  后来我来了BJ,住地下室那年,床头堆了一摞书。不是买的,是公司旁边一个旧书店淘的,十块钱三本。地下室信号不好,晚上没事干,就看书。看到眼睛酸了,关灯睡觉。隔壁住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有时候敲门借充电器,看到我在看书,说:“你还看书呢?”我说嗯。他说:“我都好几年没看书了。”我说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拿了充电器走了。

  那时候看书,不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黄金屋,不是为了颜如玉。就是没事干,就是习惯了。小时候孙老师说的话,我记了很多年。不懂的放着,以后就懂了。我放着很多东西,有些懂了,有些还是不懂。但放着,好像就够了。

  小鹿来的第二年,有一天她翻我的手机,看到我收藏的一个读书笔记。很长,摘了一段关于历史的话。她看了半天,抬头问我:“你写的?”我说摘的。她说:“我知道,我是说,你喜欢这种?”我说嗯。她又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没说话。过了几天,她在网上买了几本书,寄到公司。下班带回来,放在餐桌上。我看了封面,是她自己看的。又过了几天,她又买了几本,这次放在我的书柜旁边。我没动。她说:“给你的。”我拿起来看,一本讲植物的,一本讲猫的,一本讲北京胡同的。她站在旁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说:“不知道你喜欢看什么,随便买的。”

  那几本书我看完了。植物那本看了两遍。猫那本给安安当枕头,它很喜欢,趴在上面睡了一下午。胡同那本我看得很慢,每看一条胡同,就在地图上找。有的去过,有的没去过。没去过的,周末就去看。小鹿问我干嘛去,我说走走。她说去哪儿,我说某某胡同。她说你一个来了十年的人,怎么搞得跟游客一样。我说我没去过。她说那我跟你去。

  后来我们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周末没事,就找一个胡同,慢慢走。小鹿看店,看猫,看墙上爬的藤。我看门牌,看砖,看那些老房子上贴的牌子——某某故居,某某旧居,某某在此居住过。小鹿说你看这些干嘛。我说看看。她说你又不写论文。我说就是看看。

  那些名字,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认识的,就想起书里读过的事。不认识的,回来查,查完了就知道了。知道一个名字,知道一个人,知道一件事。BJ那么大,历史那么厚,一个人一辈子能知道多少?我觉得能知道一点是一点。知道多了,走在路上,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了。看到一棵树,会想它站在这里多久了。看到一堵墙,会想它见过多少人走过去。看到一条胡同,会想几十年前、一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像我一样走在这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书给我的,大概就是这个。不是知识,是视角。是你走在一条街上,看到的不仅仅是现在。是你看到一个人,想到的不是他此刻的样子,而是他走过的路。是你看到一只猫趴在书上,觉得它不只是在睡觉,是在替你看那些你已经看完的、还来不及忘记的东西。

  安安喜欢趴在我的书上。我如果在沙发上看书,它就跳上来,在我胸口一蹲,挡住一半的字。我推开它,它又回来。小鹿说它在跟你撒娇,你看不出来吗。我说看出来了,但我要看书。小鹿说你懂个屁,书什么时候都能看,猫不是什么时候都理你。我觉得她说得对,就放下书,摸猫。安安咕噜咕噜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书翻开着,扣在沙发上,字朝下。那些字看不见了,但还在那里。等我摸完猫,翻过来,它们还在。

  这大概就是书的好处。人走了,猫跑了,汤凉了,灯灭了,书还在。打开,还是那些字。合上,还是那些字。它不催你,不等你,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就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不对,石头不说话,书也不说话。但石头不会告诉你,一百年前,有一个人走在这条街上,想的跟你一样。

  小鹿有一次问我,你看那么多书,记得住吗。我说记不住。她说记不住看它干嘛。我想了想,说,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你做的番茄蛋花汤,放了多少盐。她说忘了。我说好喝吗。她说好喝。我说那就够了。

  书也是这样。看的时候,有的记住了,有的忘了。但忘了的那些,不是真的忘了。它们在哪儿,在某个地方放着。有一天走在路上,看到一件事,想起一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你翻过、读过、放下过的那些东西,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你的一部分。你不再是一块石头了。石头里面,有东西了。

  我的书不多。来BJ十年,搬家搬了好几次,每次都要扔掉一些。但有几本一直带着,从地下室带到合租屋,从合租屋带到这个家。书角磨圆了,封面起毛了,翻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掉页。小鹿说你这书都快散架了,买本新的吧。我说不买。她说为什么。我说这本陪了我好几年,有感情了。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对一本书都有感情,对人怎么那么闷。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我对书比对人好。书不会嫌我闷,不会嫌我不说话。它就待在那里,我想看的时候翻开,不想看的时候合上。它不问我为什么不说话,不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不问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它就安安静静地,把那些字摆在那里。你想看了,它们就在。不想看了,它们也还在。

  但人不是书。小鹿不是书,安安不是书。安安会叫,会跑,会叼拖鞋,会在凌晨四点踩我的脸。小鹿会说话,会骂我,会在厨房切菜的时候喊“你懂个屁”,会在睡觉的时候把腿压在我身上。她们不安静,不听话,不守规矩。她们让你烦,让你气,让你没办法一个人待着。

  可是,你知道吗。有一天晚上,小鹿在沙发上看书,安安趴在她腿上。我也在看书,坐在旁边。三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偶尔翻一页,偶尔安安动一下,偶尔小鹿笑一声——大概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我抬头看她们,看了几秒,又低头看自己的书。

  那一刻我想,书里写的那些东西——家、爱、陪伴、安稳——原来不在书里。在书外面。在你放下书的时候,抬头看到的那个人。在你读到一句话,想说给她听的时候。在你合上书,关灯睡觉,听见旁边有呼吸声的时候。

  书里什么都有。有历史,有未来,有天地,有人心。但书里没有小鹿,没有安安,没有那碗排骨汤的味道。书里有一千种活法,但没有你正在过的这一种。

  我还是喜欢看书。白纸黑字,简单至极。明事,明物,明人,明智。够了。但看完书,我会合上,放在床头。然后转身,看看旁边那个人。她有时候还在看手机,有时候已经睡着了。安安窝在脚边,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屋子里安静极了。像一本书,合上了。但故事没有完。明天翻开来,还是那些字,还是那些人。只是多了一页。多了一行。多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什么,我也不知道。等明天醒来,翻开这一页,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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