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7〗·《第八秒》·【第4章·上】·《热搜》
王总回公司的第一天,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早上七点半,他走进写字楼大堂。皮鞋锃亮,西装笔挺,领带整齐。和往常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走路很慢。不是刻意慢。是频率的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数台阶。电梯里,有员工跟他一起上去。员工紧张,不敢说话。他忽然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员工愣住。“还……还行。”
“失眠吗?”
“偶尔。”
“试试蹲。”他说。
“蹲?”员工眼睛睁大。
“嗯。蹲到腿麻。麻了,就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留下员工一个人在电梯里,张着嘴,像吞了个鸡蛋。
走进办公室。秘书跟进来,汇报日程。九点董事会,十点见投资人,十一点电话会议,十二点午餐会,下午一点……他听着,没打断。听完,说:“全部取消。”
秘书手里拿的平板差点掉地上。“王总,董事会是季度例会,投资人从美国飞过来,电话会议是跟分公司的……”
“全部取消。”他重复。声音不大,但不容反驳。“今天我不见任何人。不接任何电话。不回任何邮件。我要写点东西。”
“写……写什么?”秘书声音发抖。
“写个东西。”他说。“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秘书退出去。门关上。
他坐在办公桌后。桌很大。实木的。能照出人影。桌上摆着三个电脑屏幕。一个显示股价,一个显示邮件,一个显示日程。红绿绿的数字在跳。未读邮件数字在涨。日程提醒在闪。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三个屏幕都关了。
屏幕黑掉。
黑了,世界就静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普通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翻开。拿起笔。
写。
写什么?
写昨天的经历。
写蹲田埂。
写腿麻。
写饿了。
写看见麦浪。
写频率对齐。
写睡着了。
写回家了。
写妻子哭了。
写自己哭了。
写够了。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刻碑。刻自己的碑。刻频率的碑。
写了两页。
停。
看。
看自己写的字。
字是歪的。不好看。他很久没用笔写字了。都用键盘。键盘敲出来的字,整齐,但没温度。笔写出来的字,歪,但有温度。温度在纸里。在墨里。在频率里。
他看了五分钟。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那两页纸。拍照。
拍得很清楚。
字能看清。
他打开微博。他很少用微博。账号是公司公关部帮他管的。发的都是公司新闻。行业动态。正能量语录。有三百多万粉丝。但那些粉丝,不是他的粉丝。是“王总”的粉丝。是“上市公司CEO”的粉丝。不是他的。
他登录。
删掉所有自动发的欢迎词。
然后发新微博。
没有文字。
只有两张照片。
两张手写字的照片。
发出去。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
继续写。
写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写到第十页。
手酸了。
停下。
揉手腕。
然后打开手机看微博。
三分钟。
转发一万。
评论五千。
点赞三万。
他点开评论。
“王总被盗号了?”
“这是什么?日记?”
“蹲田埂治失眠?玄学?”
“王总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我试过蹲,腿麻得想死,但没睡着。”
“这是行为艺术吗?”
“只有我发现王总的字挺丑的吗?”
“重点不是字丑,是内容。‘频率没对上’——这话有点东西。”
“我失眠十年,明天去试试。”
“已截图,坐等反转。”
“王总,股价跌了,你还有心情写这个?”
他看着评论。
一条一条看。
看了五十条。
然后关掉。
不看了。
他知道,种子扔出去了。
扔出去,就会长。
长成什么,不知道。
但会长。
够了。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是高楼。是车流。是人。是光。是声音。是三亿失眠的人。
他看着。
看着,等。
等种子发芽。
等频率传播。
等够了。
他站着。
站着,就够了。
够了。
***
同一时间,老旧小区六楼。
陈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楼下,槐树下,王大爷和李奶奶在蹲。
两人并排蹲着。蹲得标准。膝盖弯曲。屁股向下。脚跟抬起。脚掌着地。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头低下。
王大爷蹲左边。李奶奶蹲右边。
两人都不说话。
只是蹲。
蹲了二十分钟。
李奶奶先动。
“腿麻了。”她说。
“麻了就对了。”王大爷说。
“麻得难受。”
“难受就对了。”
“我想站起来。”
“再蹲会儿。”
李奶奶咬牙。继续蹲。
又蹲了十分钟。
王大爷也动了。
“我也麻了。”他说。
“你也麻了?”李奶奶问。
“嗯。”
“那咋办?”
“忍着。”
两人忍着。
忍着麻。
忍着疼。
忍着汗。
忍着时间。
蹲到三十分钟。
李奶奶忽然说:“我听见鸟叫。”
“鸟一直叫。”王大爷说。
“不一样。”李奶奶说。“我听见它们在说话。”
“鸟说啥?”
“说‘你来了’。”
王大爷愣住。“鸟认识你?”
“不是认识我。”李奶奶说。“是认识我的频率。频率对了,它们就说‘你来了’。”
王大爷不懂。但没问。
两人继续蹲。
蹲到四十分钟。
腿麻到没知觉。
肚子开始叫。
李奶奶的肚子先叫。咕噜。一声。
王大爷的肚子接着叫。咕噜噜。两声。
两人对视。
笑了。
“饿了。”李奶奶说。
“嗯。”王大爷说。
“回家吃饭?”
“再蹲会儿。”
“还蹲?”
“蹲到太阳晒后背。”
李奶奶抬头看天。太阳在东边,还没爬到头顶。“还得一个小时。”
“那就一个小时。”
两人继续蹲。
蹲到太阳爬到头顶。
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漏在两人背上。暖的。烫的。
李奶奶忽然哭了。
眼泪流出来。没预警。没原因。就是流出来。
王大爷扭头看她。“咋了?”
“不知道。”李奶奶说。“就是想哭。”
“哭吧。”王大爷说。
李奶奶就哭。
哭出声。
哭得很大声。
哭得像孩子。
哭得路过的人都看她。
但她不管。
就哭。
哭够了。
停了。
擦眼泪。
“舒服了。”她说。
“嗯。”王大爷说。
“我昨晚睡了三小时。”李奶奶说。“没醒。”
“好事。”王大爷说。
“今天再蹲,晚上能睡四小时。”李奶奶说。
“能。”王大爷说。
两人站起来。
站得很慢。腿麻。扶树。扶彼此。站起来。
站着,看对方。
看对方眼里的光。
看频率对齐的光。
“明天还来?”李奶奶问。
“来。”王大爷说。
“叫上老张头。他失眠更重。”
“叫上。”
两人往回走。
走回楼里。
上楼梯。
走到一楼,分开。王大爷回101,李奶奶回小卖部。
李奶奶回到小卖部。坐在柜台后。脑子里还是蹲着的感觉。腿还是麻的。麻得舒服。麻得通透。
有顾客来。
是小区里的赵阿姨。买酱油。
“李姐,脸色不错啊。”赵阿姨说。
“蹲了一上午。”李奶奶说。
“蹲?蹲哪儿?”
“槐树下。”
“蹲那儿干嘛?”
“治失眠。”
“蹲着能治失眠?”赵阿姨不信。
“能。”李奶奶说。“我昨晚睡了三个小时。没醒。”
赵阿姨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怎么蹲?”
“就蹲。蹲到腿麻。麻了,就知道了。”
赵阿姨想了想。“我失眠五年了。安眠药当饭吃。没用。”
“明天早上八点。槐树下。一起来。”李奶奶说。
“好。”赵阿姨说。
赵阿姨买了酱油,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
是送快递的小刘。小刘经常来这个小区,跟李奶奶熟。
“李奶奶,今天气色好。”小刘说。
“蹲了一上午。”李奶奶说。
“蹲?您也蹲?”小刘惊讶。
“也?还有谁蹲?”
“网上都在说。微博上。有个大老板,发了个日记,说蹲田埂治好了失眠。现在好多人都在试。”小刘拿出手机,给李奶奶看。
李奶奶看手机。
看王总发的照片。
看手写的字。
看“频率没对上”。
看“够了”。
她看不懂全部。但看懂一部分。
“就是这个。”她说。“陈述教的就是这个。”
“陈述是谁?”小刘问。
“住603的小伙子。治失眠的。”
“真的能治?”
“能。我治好了。王大爷治好了。王总也治好了。”
“王总?哪个王总?”
“就那个王总。上市公司那个。”
小刘眼睛瞪大。“他也来了?”
“来了。蹲了一上午。好了。”
小刘愣住。然后说:“我失眠两年了。送快递,作息乱,睡不着。”
“明天八点。槐树下。”李奶奶说。
“我早上七点就得上班。”小刘说。
“那就早点。六点。”
“六点天还没亮。”
“天没亮就蹲。蹲到天亮。”李奶奶说。
小刘犹豫。然后点头。“好。我明天来。”
小刘走了。
李奶奶坐在柜台后。
看着外面。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知道,消息传出去了。
传出去了,就会有更多人来。
更多人来,就会有更多人治好。
更多人治好,就够了。
够了。
***
下午三点。
陈述的房门被敲响。
不是一个人敲。
是好几个人敲。
咚咚咚。杂乱。急促。像鼓点。
陈述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
三个老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年轻男人。
五个人看着他。眼神各异。有期待。有怀疑。有 desperation。有好奇。
“你是陈述?”中年女人问。
“嗯。”陈述说。
“治失眠的?”
“嗯。”
“怎么治?”
“蹲。”陈述说。
“蹲哪儿?”
“哪儿都行。”
“蹲多久?”
“蹲到腿麻。”
五个人互相看看。
年轻男人开口:“网上那个王总,是你治好的?”
“嗯。”
“他发微博了。现在热搜第八。”年轻男人拿出手机,给陈述看。
陈述看了一眼。
热搜第八:#王总蹲田埂治失眠#
后面有个“热”字。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王总的微博。那两张手写照片。转发十万。评论五万。点赞二十万。
下面有媒体号转发。
有医生质疑。
有网友尝试。
有段子手编梗。
有科普号解释“频率”是什么。
有心理学家说这是“安慰剂效应”。
有失眠患者说“我试了,真睡着了”。
有无数人在问:“真的假的?”“怎么蹲?”“蹲哪儿?”“频率是什么?”“第八秒是什么?”
陈述看着。
看了三十秒。
然后抬头,看那五个人。
“进来。”他说。
五个人进来。
屋里很小。站五个人,挤。
陈述让他们站成一排。
然后说:“脱鞋。”
五个人愣住。
“脱鞋。”陈述重复。
他们脱鞋。皮鞋。运动鞋。布鞋。拖鞋。脱掉。光脚。站在地上。
“蹲。”陈述说。
五个人蹲下。
蹲得歪歪扭扭。不标准。有人蹲不稳。有人蹲太低。有人蹲太高。
陈述走过去。一个一个纠正。
“膝盖弯曲。屁股向下。脚跟抬起。脚掌着地。手放膝盖上。背挺直。头低下。”
纠正完。
五个人蹲标准了。
蹲成一排。
像士兵。
像小学生。
像在罚站。
“蹲到腿麻。”陈述说。“麻了,就知道了。”
然后他走到窗边。
站着。
看着他们蹲。
五个人蹲着。
蹲着,不说话。
蹲着,忍着。
蹲着,等。
等腿麻。
等频率对齐。
等够了。
陈述站着。
站着,看着他们。
看着五个人。
看着五个频率。
五个乱的频率。
五个急的频率。
五个散的频率。
五个碎了的频率。
他看着。
看着,等。
等他们对齐。
等他们通了。
等他们知道了。
等他们够了。
他站着。
站着,就够了。
够了。
时间过去。
一分。两分。三分。
五分。
十分。
十五分。
二十分。
有人动了。
是年轻男人。腿抖。抖得厉害。
“麻了。”他说。
“继续蹲。”陈述说。
“麻得难受。”
“难受就对了。”
年轻男人咬牙。继续蹲。
二十五分。
中年女人哭了。
眼泪流出来。没声音。就是流。
陈述没问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
频率对齐的时候,会哭。
哭是释放。
释放,就通了。
通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够了。
三十分。
一个老人开口:“我听见风声。”
“嗯。”陈述说。
“风在说话。”老人说。
“说什么?”
“说‘你来了’。”
“嗯。”
三十五分。
另一个老人说:“我饿了。”
“嗯。”陈述说。
“肚子在叫。”
“嗯。”
“我很久没饿了。”老人说。
“现在饿了?”陈述问。
“饿了。”
“饿了,就知道活着。”陈述说。
老人点头。眼泪也流出来。
四十分。
五个人都麻了。
麻到腰。
麻到没知觉。
麻到频率开始对齐。
陈述看见。
看见五个频率。
从乱的,变成齐的。
从急的,变成缓的。
从散的,变成聚的。
从碎的,变成整的。
对齐了。
通了。
知道了。
够了。
“可以站起来了。”陈述说。
五个人站起来。
站得很慢。腿麻。互相扶。站起来。
站着,看陈述。
眼睛里有光。
频率对齐的光。
“今晚能睡着吗?”中年女人问。
“能。”陈述说。
“明天还来吗?”年轻男人问。
“来。”陈述说。
“带人来行吗?”老人问。
“行。”陈述说。
五个人点头。
然后离开。
一个接一个。
走出去。
门关上。
陈述走到窗边。
往下看。
楼下,槐树下,又来了三个人。
在蹲。
蹲得认真。
蹲得虔诚。
蹲得频率在动。
他看着。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来。
看着消息传出去。
看着频率传播。
看着三亿失眠的人在等。
在等频率对齐。
在等够了。
在等睡了。
他在。
他在,就够了。
够了。
他站着。
站着,等下一个。
等下下一个。
等下下下一个。
等她。
等够了。
他站着。
站着,就够了。
够了。
太阳西斜。
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他背上。
暖的。
烫的。
像太阳晒后背。
那一下。
那一下是:光在。
光在,他就在。
他在,频率就在。
频率在,就够了。
够了。
〖呼吸8〗·《第八秒》·【第4章·下】·《热搜》
热搜爬到第五的时候,记者周明站在了小区门口。
他背着相机包,手里拿着录音笔,脖子上挂着记者证。证在风里晃,拍打着胸口。他看着这个老旧小区。墙皮脱落,电线乱拉,槐树开花,香得腻人。和他想象中的“大师隐居处”不太一样。没有仙风道骨,没有世外桃源,只有烟火气。浓浓的,呛人的烟火气。
门卫室里,王大爷在摇扇子。看见他,眯起眼。
“记者?”王大爷问。
“嗯。”周明亮出记者证。“都市晚报。想采访陈述。”
“采访啥?”
“热搜的事。蹲田埂治失眠。”
王大爷摇扇子。摇得慢。“他不见记者。”
“为什么?”
“他说:‘不采。’”
周明愣住。“还没问,就知道不采?”
“他知道。”王大爷说。“昨天来了三个记者。两个自媒体。一个电视台的。他都不见。门都没开。”
“我能试试吗?”周明问。
“试试呗。”王大爷说。“六楼603。别砸门。他烦砸门。”
周明点头。走进小区。
小区里,人很多。
不是平常那种多。是异常的多。槐树下,蹲着十几个人。一排。整齐的。蹲得标准。膝盖弯曲,屁股向下,脚跟抬起,脚掌着地,手放膝盖上,背挺直,头低下。像某种仪式。像朝圣。
路边,站着更多人。在等。等轮到他们蹲。等一个位置。等频率对齐。
有人蹲着蹲着,哭了。有人蹲着蹲着,笑了。有人蹲着蹲着,睡着了。真的睡着了。蹲着,头低下,呼吸均匀,睡了。旁边的人不叫醒他。让他睡。睡到自然醒。
周明看着。
看着这诡异的场景。
他掏出相机。想拍。
手刚举起,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拦住。
“不能拍。”她说。
“为什么?”周明问。
“陈述说的。不拍照。不录像。不采访。只蹲。”
“我是记者。需要记录。”
“记录什么?”女人看着他。“记录我们像傻子一样蹲着?记录我们哭了笑了?记录我们睡着了?然后发到网上,让人笑话?”
周明哑口。
女人继续说:“我们不是傻子。我们是失眠的人。是治不好的人。是试过一切的人。现在找到了方法。不想被你们写成‘邪教’‘玄学’‘骗局’。”
周明放下相机。“我不是来写骗局的。”
“那来写什么?”
“写真相。”周明说。
“真相就是:蹲着能治失眠。”女人说。“你信吗?”
周明没回答。
女人笑了。“不信对吧?不信就别写。走吧。”
周明没走。他站着。站着看。
看那些人蹲。
看他们的脸。
看他们的眼睛。
他看到,很多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血丝的光。是别的光。是频率对齐的光。是“我睡好了”的光。
他看到了。
看到了,就有点信了。
但他还是记者。记者需要证据。需要数据。需要“科学”。需要“可证伪”。需要“可重复”。不是“光”。
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六楼。
603门口。
他抬手。
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重。不轻。
等。
没声音。
他又敲。
咚咚咚。
三下。还是不重不轻。
还是没声音。
他等。
等了十秒。
然后门开了。
陈述站在门里。
穿着灰色的T恤,牛仔裤,光脚。头发有点乱。眼睛是清的。清得像水。
他看着周明。看着相机包。看着录音笔。看着记者证。
“不采。”他说。两个字。干脆。
“我是记者。”周明说。
“知道。”
“想了解情况。”
“没什么可了解的。”
“热搜上千万阅读,你说没什么可了解?”周明提高声音。
陈述看着他。眼睛没眨。“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你治好了多少人?”
“没数。”
“方法是什么?”
“蹲。”
“原理是什么?”
“频率。”
“频率是什么?”
陈述沉默。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蹲过吗?”
周明愣住。“什么?”
“你蹲过吗?”陈述重复。“蹲到腿麻。麻了,就知道了。”
“我没失眠。”
“那你来干什么?”陈述问。
“采访。”
“采访什么?”
“采访你。采访这个方法。采访这些人。”周明指指楼下。“采访为什么蹲着能治失眠。”
陈述看着他。看了五秒。然后说:“你蹲一次。蹲完了,再问。”
周明皱眉。“我是记者。不是患者。”
“记者也要蹲。”陈述说。“不蹲,不懂。不懂,写出来的都是屁。”
周明被噎住。
“蹲不蹲?”陈述问。
“不蹲。”周明说。
“那走吧。”陈述关门。
周明伸手抵住门。“等等。”
陈述停住。
“我蹲。”周明说。
“楼下。槐树下。蹲到腿麻。”陈述说。
“现在?”
“现在。”
周明看着陈述。陈述也看着他。两人对视。对视了五秒。
然后周明转身。下楼。
走到槐树下。
树下蹲满了人。没位置。
他等。
等了一个人站起来。空出一个位置。他走过去。蹲下。
蹲得很别扭。西装裤太紧,蹲不下去。他松开皮带。蹲低。膝盖弯曲,屁股向下,脚跟抬起,脚掌着地,手放膝盖上,背挺直,头低下。
蹲下了。
周围的人在蹲。都不说话。都闭着眼。都沉浸在频率里。
周明睁着眼。看着地面。地面是土。有落叶。有花瓣。有蚂蚁。蚂蚁在爬。排成一队。搬东西。搬什么?看不清。太小。
他看着蚂蚁。
看着看着,腿开始麻。
麻从脚底开始。痒。像有小虫子在爬。然后麻。麻得像通了电。电流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膝盖。
麻到膝盖的时候,他想动。
想换个姿势。
想站起来。
但他没动。
他忍着。
忍着麻。
忍着疼。
忍着西装裤勒着大腿的难受。
忍着周围人的安静。
忍着这一切。
他在等。
等什么?
等腿更麻?
等频率对齐?
等“知道了”?
不知道。
他只是等。
等的时候,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当记者的第一年。跑社会新闻。见过死人。见过车祸。见过火灾。见过跳楼。见过一切悲惨的事。那时候他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死人的脸。看见血。看见火。看见跳下去的人在空中翻转。
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开药。他吃。吃了,能睡。但睡不深。梦里还是那些事。后来他习惯了。习惯了失眠。习惯了睁着眼到天亮。习惯了喝咖啡提神。习惯了假装没事。
他以为他好了。
其实没有。
只是麻木了。
麻木,不是好了。
是死了。
死了,但没死透。
还喘气。
还工作。
还结婚。
还生孩子。
还活着。
但不在。
他不在。
他在跑新闻。但不在。
他在写稿子。但不在。
他在家里。但不在。
妻子说:你眼里没我。他说:有。妻子说:没有。你看着我的时候,像看陌生人。
他反驳。但心里知道,妻子是对的。
他不在。
不在,所以睡不着。
睡,是要在的。
要是在,才能睡。
要是不在,就睡不了。
他现在蹲着。
蹲着,在吗?
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麻。
感觉到疼。
感觉到西装裤勒着大腿。
感觉到蚂蚁在爬。
感觉到风吹过。
感觉到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漏在他背上。
暖的。
烫的。
那一下。
那一下是:光在。
光在,他就在吗?
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了光。
感觉到了,就在吗?
也许。
腿更麻了。
麻到大腿了。
大腿开始抖。抖得厉害。像筛糠。
他想动。想站起来。想结束这荒唐的“治疗”。
但他没动。
他想起陈述的眼神。
清得像水的眼神。
那眼神在说:蹲。蹲到腿麻。麻了,就知道了。
他在忍。
忍着麻。
忍着抖。
忍着一切。
时间过去。
二十分。
三十分。
四十分。
腿麻到没知觉。
腰也开始麻。
麻得像断了。
像下半身不是自己的了。
像只有上半身还在。
上半身在呼吸。
下半身死了。
死了,但没死。
死了,但还在。
在麻里。
在疼里。
在频率里。
他闭上眼。
闭上眼,就听见。
听见周围人的呼吸。
听见风的声音。
听见鸟叫。
听见城市远处的车声。
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慢的。
稳的。
深的。
他听见了。
听见自己的频率。
乱的频率。
急的频率。
散的频率。
碎了的频率。
在麻里,在疼里,在忍里,那些频率,开始慢下来。
开始对齐。
开始聚拢。
开始整合。
他听见了。
听见对齐的过程。
像齿轮咔咔咔,一个一个对上。
对上,就通了。
通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够了。
他睁开眼。
眼睛是湿的。
不是泪。
是汗。
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涩。他眨。眨掉。
然后他看见,地面上的蚂蚁,排成的队形,变了。
刚才是一队。现在是两队。交叉。交叉成一个十字。
十字在动。
在土上动。
像在写什么字。
他盯着看。
盯着盯着,他忽然看懂了。
蚂蚁在写:在。
一个字。
在。
他愣住。
蚂蚁会写字?
不可能。
是幻觉。
是麻出来的幻觉。
但他看见了。
看见了,就信了。
信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够了。
够了。
他站起来。
站得很慢。腿麻得没知觉。站不稳。他扶树。扶了一下。站稳。
站着。
站着,看地面。
蚂蚁还是蚂蚁。没有十字。没有字。刚才是幻觉。
但幻觉里的“在”,是真的。
在,是真的。
他在。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就在。
在,就够了。
够了。
他抬头。
看六楼。
603的窗户开着。
陈述站在窗前。
看着他。
两人对视。
隔着六层楼。
隔着空气。
隔着频率。
对视。
五秒。
十秒。
然后陈述点头。
周明也点头。
没说话。
但懂了。
懂了,就够了。
够了。
周明转身。
走出小区。
走到路边。打车。回报社。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手放在键盘上。
却打不出字。
脑子里全是蹲着的感觉。全是麻。全是疼。全是光晒后背。全是蚂蚁写的“在”。
他坐着。
坐着,等。
等什么?
等灵感?
等词汇?
等角度?
不知道。
他只是等。
等了半小时。
然后他开始打字。
打标题。
《第八秒》。
三个字。
然后停。
停了一分钟。
继续打。
“你不是失眠。你是频率没对上。”
打完了。
他看着这行字。
看着看着,他哭了。
眼泪流出来。没预警。没原因。就是流出来。
流出来,滴在键盘上。
滴答。
一声。
旁边同事看他。“老周,咋了?”
“没事。”他说。擦眼泪。“写稿子。”
他继续打。
打内容。
打他看到的一切。
打蹲着的人。
哭的人。笑的人。睡着的人。
打王大爷。打李奶奶。打王总。打陈述。
打“蹲到腿麻”。
打“频率对齐”。
打“够了”。
打“在”。
他打。
打得很快。
像在抢时间。
像在救火。
像在救命。
打了两千字。
停。
看。
看自己写的。
写的不是新闻稿。
是散文。
是诗。
是频率。
他不管。
就发。
发到内部系统。
等审核。
审核编辑找他。
“老周,这稿子……不像新闻啊。”
“就是新闻。”周明说。
“太主观了。没数据。没专家观点。没科学依据。”
“这就是科学。”周明说。
“什么科学?”
“频率的科学。”
编辑皱眉。“主编不会过的。”
“让主编看。”周明说。
稿子传到主编那儿。
主编看了半小时。
然后叫周明去办公室。
“真的?”主编问。
“真的。”周明说。
“你蹲了?”
“蹲了。”
“腿麻了?”
“麻了。”
“知道了?”
“知道了。”
主编看着他。看了十秒。然后点头。“发。”
周明愣住。“发?”
“发。”主编说。“明天头版。”
“头版?”周明不敢相信。
“头版。”主编重复。“这稿子,值头版。”
周明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主编叫住他。
周明回头。
“你今晚能睡着吗?”主编问。
周明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在。”他说。
主编笑了。“发吧。”
稿子发了。
第二天,报纸头版。
大标题:《第八秒》。
副标题:你不是失眠。你是频率没对上。
下面配图:槐树下,蹲着的人。背影。看不清脸。只有蹲着的姿势。像雕塑。像仪式。像朝圣。
报纸上市。
一小时内,卖光。
网络版,十分钟,十万阅读。
一小时,百万阅读。
三小时,千万阅读。
热搜第一:#第八秒#
后面跟着“爆”字。
点进去,是周明的文章。
文章里,没有数据。没有专家。没有科学。只有故事。只有频率。只有“蹲”。只有“够了”。只有“在”。
读者看了。
有的信。有的不信。有的骂。有的赞。有的试。有的笑。
但都在看。
都在传播。
都在讨论。
三亿失眠的人,看到了。
看到了,就想试。
试了,有的成了。有的没成。
成了的,继续传播。
没成的,继续试。
传播开来,就成了潮。
潮水涌向老旧小区。
涌向槐树下。
涌向六楼603。
陈述站在窗前。
看着楼下。
楼下,人山人海。
几百人。也许上千人。在蹲。在等。在哭。在笑。在睡。
他看着。
看着潮水。
看着频率的潮水。
看着三亿失眠的人在等。
在等频率对齐。
在等够了。
在等睡了。
他在。
他在,就够了。
够了。
他转身。
走到桌边。
拿起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拿起笔。
写。
写什么?
写今天。
写热搜。
写潮水。
写够了。
他写。
写完了。
合上本子。
然后他走到门边。
开门。
下楼。
走到槐树下。
树下,蹲满了人。
见他来了,有人站起来。让出位置。
他走到中间。
蹲下。
蹲得很标准。膝盖弯曲,屁股向下,脚跟抬起,脚掌着地,手放膝盖上,背挺直,头低下。
他蹲下了。
蹲在人群中间。
蹲在频率中间。
蹲在潮水中间。
他蹲着。
蹲着,不说话。
蹲着,只是蹲。
蹲着,就够了。
周围的人看着他。
看着这个“大师”。这个“频率”。这个“第八秒”。
看着他蹲。
看着看着,他们也蹲。
蹲得更认真。
蹲得更虔诚。
蹲得更频率。
几百人,蹲在一起。
蹲成一片。
蹲成潮。
蹲成频率的海。
海在波动。
一波一波。
传出去。
传到城市。
传到三亿失眠的人那里。
传到她在那里。
她看到了。
看到了热搜。
看到了文章。
看到了“第八秒”。
看到了“频率没对上”。
看到了“够了”。
她站在窗前。
看着城市。
看着光。
看着夜。
看着失眠的夜。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拿起包。
出门。
打车。
报地址:“老旧小区。”
车开。
开向潮水。
开向频率。
开向第八秒。
开向够了。
她坐在车里。
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
是高楼。
是车流。
是人。
是光。
是声音。
是三亿失眠的人。
她在其中。
她失眠十年。
十年里,试过一切。
安眠药。褪黑素。针灸。按摩。冥想。瑜伽。白噪音。数羊。数水饺。数一切能数的。
没用。
还是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过去。看见未来。看见焦虑。看见恐惧。看见自己失败的样子。看见别人成功的樣子。看见一切不该看见的。
她睁着眼。
睁到天亮。
睁到累。
睁到麻木。
睁到“习惯了”。
但没习惯。
只是死了。
死了,但没死透。
还喘气。
还工作。
还活着。
但不在。
她不在。
她在公司。但不在。
她在家里。但不在。
她在床上。但不在。
她不在,所以睡不着。
现在,她要去“在”。
去频率对齐的地方。
去蹲。
去腿麻。
去知道。
去够了。
车到了。
她下车。
站在小区门口。
看着里面。
里面,人山人海。
槐树下,蹲满了人。
中间,有个人。
穿着灰色T恤,牛仔裤,光脚。
蹲着。
蹲得很标准。
像雕塑。
像频率。
像第八秒。
她看着。
看了五分钟。
然后走进去。
走到六楼。
603门口。
她抬手。
敲门。
咚咚咚。
三下。
不重。不轻。
等。
没声音。
她又敲。
咚咚咚。
三下。
还是不重不轻。
还是没声音。
她等。
等了十秒。
然后门开了。
陈述站在门里。
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人对视。
五秒。
十秒。
然后她说:
“我睡不着。”
四个字。
轻的。
但重。
重得像石头落进井里。
咚。
一声。
回响。
陈述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里面的血丝。
看着里面的疲惫。
看着里面的频率。
乱的频率。
急的频率。
散的频率。
碎了的频率。
他看着。
看了三秒。
然后说:
“进来。”
她进去。
门关上。
第一卷《蹲》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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