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热搜》

  〖呼吸7〗·《第八秒》·【第4章·上】·《热搜》

  王总回公司的第一天,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早上七点半,他走进写字楼大堂。皮鞋锃亮,西装笔挺,领带整齐。和往常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走路很慢。不是刻意慢。是频率的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数台阶。电梯里,有员工跟他一起上去。员工紧张,不敢说话。他忽然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员工愣住。“还……还行。”

  “失眠吗?”

  “偶尔。”

  “试试蹲。”他说。

  “蹲?”员工眼睛睁大。

  “嗯。蹲到腿麻。麻了,就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留下员工一个人在电梯里,张着嘴,像吞了个鸡蛋。

  走进办公室。秘书跟进来,汇报日程。九点董事会,十点见投资人,十一点电话会议,十二点午餐会,下午一点……他听着,没打断。听完,说:“全部取消。”

  秘书手里拿的平板差点掉地上。“王总,董事会是季度例会,投资人从美国飞过来,电话会议是跟分公司的……”

  “全部取消。”他重复。声音不大,但不容反驳。“今天我不见任何人。不接任何电话。不回任何邮件。我要写点东西。”

  “写……写什么?”秘书声音发抖。

  “写个东西。”他说。“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秘书退出去。门关上。

  他坐在办公桌后。桌很大。实木的。能照出人影。桌上摆着三个电脑屏幕。一个显示股价,一个显示邮件,一个显示日程。红绿绿的数字在跳。未读邮件数字在涨。日程提醒在闪。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三个屏幕都关了。

  屏幕黑掉。

  黑了,世界就静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普通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翻开。拿起笔。

  写。

  写什么?

  写昨天的经历。

  写蹲田埂。

  写腿麻。

  写饿了。

  写看见麦浪。

  写频率对齐。

  写睡着了。

  写回家了。

  写妻子哭了。

  写自己哭了。

  写够了。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刻碑。刻自己的碑。刻频率的碑。

  写了两页。

  停。

  看。

  看自己写的字。

  字是歪的。不好看。他很久没用笔写字了。都用键盘。键盘敲出来的字,整齐,但没温度。笔写出来的字,歪,但有温度。温度在纸里。在墨里。在频率里。

  他看了五分钟。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那两页纸。拍照。

  拍得很清楚。

  字能看清。

  他打开微博。他很少用微博。账号是公司公关部帮他管的。发的都是公司新闻。行业动态。正能量语录。有三百多万粉丝。但那些粉丝,不是他的粉丝。是“王总”的粉丝。是“上市公司CEO”的粉丝。不是他的。

  他登录。

  删掉所有自动发的欢迎词。

  然后发新微博。

  没有文字。

  只有两张照片。

  两张手写字的照片。

  发出去。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

  继续写。

  写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写到第十页。

  手酸了。

  停下。

  揉手腕。

  然后打开手机看微博。

  三分钟。

  转发一万。

  评论五千。

  点赞三万。

  他点开评论。

  “王总被盗号了?”

  “这是什么?日记?”

  “蹲田埂治失眠?玄学?”

  “王总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我试过蹲,腿麻得想死,但没睡着。”

  “这是行为艺术吗?”

  “只有我发现王总的字挺丑的吗?”

  “重点不是字丑,是内容。‘频率没对上’——这话有点东西。”

  “我失眠十年,明天去试试。”

  “已截图,坐等反转。”

  “王总,股价跌了,你还有心情写这个?”

  他看着评论。

  一条一条看。

  看了五十条。

  然后关掉。

  不看了。

  他知道,种子扔出去了。

  扔出去,就会长。

  长成什么,不知道。

  但会长。

  够了。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是高楼。是车流。是人。是光。是声音。是三亿失眠的人。

  他看着。

  看着,等。

  等种子发芽。

  等频率传播。

  等够了。

  他站着。

  站着,就够了。

  够了。

  ***

  同一时间,老旧小区六楼。

  陈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楼下,槐树下,王大爷和李奶奶在蹲。

  两人并排蹲着。蹲得标准。膝盖弯曲。屁股向下。脚跟抬起。脚掌着地。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头低下。

  王大爷蹲左边。李奶奶蹲右边。

  两人都不说话。

  只是蹲。

  蹲了二十分钟。

  李奶奶先动。

  “腿麻了。”她说。

  “麻了就对了。”王大爷说。

  “麻得难受。”

  “难受就对了。”

  “我想站起来。”

  “再蹲会儿。”

  李奶奶咬牙。继续蹲。

  又蹲了十分钟。

  王大爷也动了。

  “我也麻了。”他说。

  “你也麻了?”李奶奶问。

  “嗯。”

  “那咋办?”

  “忍着。”

  两人忍着。

  忍着麻。

  忍着疼。

  忍着汗。

  忍着时间。

  蹲到三十分钟。

  李奶奶忽然说:“我听见鸟叫。”

  “鸟一直叫。”王大爷说。

  “不一样。”李奶奶说。“我听见它们在说话。”

  “鸟说啥?”

  “说‘你来了’。”

  王大爷愣住。“鸟认识你?”

  “不是认识我。”李奶奶说。“是认识我的频率。频率对了,它们就说‘你来了’。”

  王大爷不懂。但没问。

  两人继续蹲。

  蹲到四十分钟。

  腿麻到没知觉。

  肚子开始叫。

  李奶奶的肚子先叫。咕噜。一声。

  王大爷的肚子接着叫。咕噜噜。两声。

  两人对视。

  笑了。

  “饿了。”李奶奶说。

  “嗯。”王大爷说。

  “回家吃饭?”

  “再蹲会儿。”

  “还蹲?”

  “蹲到太阳晒后背。”

  李奶奶抬头看天。太阳在东边,还没爬到头顶。“还得一个小时。”

  “那就一个小时。”

  两人继续蹲。

  蹲到太阳爬到头顶。

  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漏在两人背上。暖的。烫的。

  李奶奶忽然哭了。

  眼泪流出来。没预警。没原因。就是流出来。

  王大爷扭头看她。“咋了?”

  “不知道。”李奶奶说。“就是想哭。”

  “哭吧。”王大爷说。

  李奶奶就哭。

  哭出声。

  哭得很大声。

  哭得像孩子。

  哭得路过的人都看她。

  但她不管。

  就哭。

  哭够了。

  停了。

  擦眼泪。

  “舒服了。”她说。

  “嗯。”王大爷说。

  “我昨晚睡了三小时。”李奶奶说。“没醒。”

  “好事。”王大爷说。

  “今天再蹲,晚上能睡四小时。”李奶奶说。

  “能。”王大爷说。

  两人站起来。

  站得很慢。腿麻。扶树。扶彼此。站起来。

  站着,看对方。

  看对方眼里的光。

  看频率对齐的光。

  “明天还来?”李奶奶问。

  “来。”王大爷说。

  “叫上老张头。他失眠更重。”

  “叫上。”

  两人往回走。

  走回楼里。

  上楼梯。

  走到一楼,分开。王大爷回101,李奶奶回小卖部。

  李奶奶回到小卖部。坐在柜台后。脑子里还是蹲着的感觉。腿还是麻的。麻得舒服。麻得通透。

  有顾客来。

  是小区里的赵阿姨。买酱油。

  “李姐,脸色不错啊。”赵阿姨说。

  “蹲了一上午。”李奶奶说。

  “蹲?蹲哪儿?”

  “槐树下。”

  “蹲那儿干嘛?”

  “治失眠。”

  “蹲着能治失眠?”赵阿姨不信。

  “能。”李奶奶说。“我昨晚睡了三个小时。没醒。”

  赵阿姨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怎么蹲?”

  “就蹲。蹲到腿麻。麻了,就知道了。”

  赵阿姨想了想。“我失眠五年了。安眠药当饭吃。没用。”

  “明天早上八点。槐树下。一起来。”李奶奶说。

  “好。”赵阿姨说。

  赵阿姨买了酱油,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

  是送快递的小刘。小刘经常来这个小区,跟李奶奶熟。

  “李奶奶,今天气色好。”小刘说。

  “蹲了一上午。”李奶奶说。

  “蹲?您也蹲?”小刘惊讶。

  “也?还有谁蹲?”

  “网上都在说。微博上。有个大老板,发了个日记,说蹲田埂治好了失眠。现在好多人都在试。”小刘拿出手机,给李奶奶看。

  李奶奶看手机。

  看王总发的照片。

  看手写的字。

  看“频率没对上”。

  看“够了”。

  她看不懂全部。但看懂一部分。

  “就是这个。”她说。“陈述教的就是这个。”

  “陈述是谁?”小刘问。

  “住603的小伙子。治失眠的。”

  “真的能治?”

  “能。我治好了。王大爷治好了。王总也治好了。”

  “王总?哪个王总?”

  “就那个王总。上市公司那个。”

  小刘眼睛瞪大。“他也来了?”

  “来了。蹲了一上午。好了。”

  小刘愣住。然后说:“我失眠两年了。送快递,作息乱,睡不着。”

  “明天八点。槐树下。”李奶奶说。

  “我早上七点就得上班。”小刘说。

  “那就早点。六点。”

  “六点天还没亮。”

  “天没亮就蹲。蹲到天亮。”李奶奶说。

  小刘犹豫。然后点头。“好。我明天来。”

  小刘走了。

  李奶奶坐在柜台后。

  看着外面。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知道,消息传出去了。

  传出去了,就会有更多人来。

  更多人来,就会有更多人治好。

  更多人治好,就够了。

  够了。

  ***

  下午三点。

  陈述的房门被敲响。

  不是一个人敲。

  是好几个人敲。

  咚咚咚。杂乱。急促。像鼓点。

  陈述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

  三个老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年轻男人。

  五个人看着他。眼神各异。有期待。有怀疑。有 desperation。有好奇。

  “你是陈述?”中年女人问。

  “嗯。”陈述说。

  “治失眠的?”

  “嗯。”

  “怎么治?”

  “蹲。”陈述说。

  “蹲哪儿?”

  “哪儿都行。”

  “蹲多久?”

  “蹲到腿麻。”

  五个人互相看看。

  年轻男人开口:“网上那个王总,是你治好的?”

  “嗯。”

  “他发微博了。现在热搜第八。”年轻男人拿出手机,给陈述看。

  陈述看了一眼。

  热搜第八:#王总蹲田埂治失眠#

  后面有个“热”字。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王总的微博。那两张手写照片。转发十万。评论五万。点赞二十万。

  下面有媒体号转发。

  有医生质疑。

  有网友尝试。

  有段子手编梗。

  有科普号解释“频率”是什么。

  有心理学家说这是“安慰剂效应”。

  有失眠患者说“我试了,真睡着了”。

  有无数人在问:“真的假的?”“怎么蹲?”“蹲哪儿?”“频率是什么?”“第八秒是什么?”

  陈述看着。

  看了三十秒。

  然后抬头,看那五个人。

  “进来。”他说。

  五个人进来。

  屋里很小。站五个人,挤。

  陈述让他们站成一排。

  然后说:“脱鞋。”

  五个人愣住。

  “脱鞋。”陈述重复。

  他们脱鞋。皮鞋。运动鞋。布鞋。拖鞋。脱掉。光脚。站在地上。

  “蹲。”陈述说。

  五个人蹲下。

  蹲得歪歪扭扭。不标准。有人蹲不稳。有人蹲太低。有人蹲太高。

  陈述走过去。一个一个纠正。

  “膝盖弯曲。屁股向下。脚跟抬起。脚掌着地。手放膝盖上。背挺直。头低下。”

  纠正完。

  五个人蹲标准了。

  蹲成一排。

  像士兵。

  像小学生。

  像在罚站。

  “蹲到腿麻。”陈述说。“麻了,就知道了。”

  然后他走到窗边。

  站着。

  看着他们蹲。

  五个人蹲着。

  蹲着,不说话。

  蹲着,忍着。

  蹲着,等。

  等腿麻。

  等频率对齐。

  等够了。

  陈述站着。

  站着,看着他们。

  看着五个人。

  看着五个频率。

  五个乱的频率。

  五个急的频率。

  五个散的频率。

  五个碎了的频率。

  他看着。

  看着,等。

  等他们对齐。

  等他们通了。

  等他们知道了。

  等他们够了。

  他站着。

  站着,就够了。

  够了。

  时间过去。

  一分。两分。三分。

  五分。

  十分。

  十五分。

  二十分。

  有人动了。

  是年轻男人。腿抖。抖得厉害。

  “麻了。”他说。

  “继续蹲。”陈述说。

  “麻得难受。”

  “难受就对了。”

  年轻男人咬牙。继续蹲。

  二十五分。

  中年女人哭了。

  眼泪流出来。没声音。就是流。

  陈述没问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

  频率对齐的时候,会哭。

  哭是释放。

  释放,就通了。

  通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够了。

  三十分。

  一个老人开口:“我听见风声。”

  “嗯。”陈述说。

  “风在说话。”老人说。

  “说什么?”

  “说‘你来了’。”

  “嗯。”

  三十五分。

  另一个老人说:“我饿了。”

  “嗯。”陈述说。

  “肚子在叫。”

  “嗯。”

  “我很久没饿了。”老人说。

  “现在饿了?”陈述问。

  “饿了。”

  “饿了,就知道活着。”陈述说。

  老人点头。眼泪也流出来。

  四十分。

  五个人都麻了。

  麻到腰。

  麻到没知觉。

  麻到频率开始对齐。

  陈述看见。

  看见五个频率。

  从乱的,变成齐的。

  从急的,变成缓的。

  从散的,变成聚的。

  从碎的,变成整的。

  对齐了。

  通了。

  知道了。

  够了。

  “可以站起来了。”陈述说。

  五个人站起来。

  站得很慢。腿麻。互相扶。站起来。

  站着,看陈述。

  眼睛里有光。

  频率对齐的光。

  “今晚能睡着吗?”中年女人问。

  “能。”陈述说。

  “明天还来吗?”年轻男人问。

  “来。”陈述说。

  “带人来行吗?”老人问。

  “行。”陈述说。

  五个人点头。

  然后离开。

  一个接一个。

  走出去。

  门关上。

  陈述走到窗边。

  往下看。

  楼下,槐树下,又来了三个人。

  在蹲。

  蹲得认真。

  蹲得虔诚。

  蹲得频率在动。

  他看着。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来。

  看着消息传出去。

  看着频率传播。

  看着三亿失眠的人在等。

  在等频率对齐。

  在等够了。

  在等睡了。

  他在。

  他在,就够了。

  够了。

  他站着。

  站着,等下一个。

  等下下一个。

  等下下下一个。

  等她。

  等够了。

  他站着。

  站着,就够了。

  够了。

  太阳西斜。

  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他背上。

  暖的。

  烫的。

  像太阳晒后背。

  那一下。

  那一下是:光在。

  光在,他就在。

  他在,频率就在。

  频率在,就够了。

  够了。

  〖呼吸8〗·《第八秒》·【第4章·下】·《热搜》

  热搜爬到第五的时候,记者周明站在了小区门口。

  他背着相机包,手里拿着录音笔,脖子上挂着记者证。证在风里晃,拍打着胸口。他看着这个老旧小区。墙皮脱落,电线乱拉,槐树开花,香得腻人。和他想象中的“大师隐居处”不太一样。没有仙风道骨,没有世外桃源,只有烟火气。浓浓的,呛人的烟火气。

  门卫室里,王大爷在摇扇子。看见他,眯起眼。

  “记者?”王大爷问。

  “嗯。”周明亮出记者证。“都市晚报。想采访陈述。”

  “采访啥?”

  “热搜的事。蹲田埂治失眠。”

  王大爷摇扇子。摇得慢。“他不见记者。”

  “为什么?”

  “他说:‘不采。’”

  周明愣住。“还没问,就知道不采?”

  “他知道。”王大爷说。“昨天来了三个记者。两个自媒体。一个电视台的。他都不见。门都没开。”

  “我能试试吗?”周明问。

  “试试呗。”王大爷说。“六楼603。别砸门。他烦砸门。”

  周明点头。走进小区。

  小区里,人很多。

  不是平常那种多。是异常的多。槐树下,蹲着十几个人。一排。整齐的。蹲得标准。膝盖弯曲,屁股向下,脚跟抬起,脚掌着地,手放膝盖上,背挺直,头低下。像某种仪式。像朝圣。

  路边,站着更多人。在等。等轮到他们蹲。等一个位置。等频率对齐。

  有人蹲着蹲着,哭了。有人蹲着蹲着,笑了。有人蹲着蹲着,睡着了。真的睡着了。蹲着,头低下,呼吸均匀,睡了。旁边的人不叫醒他。让他睡。睡到自然醒。

  周明看着。

  看着这诡异的场景。

  他掏出相机。想拍。

  手刚举起,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拦住。

  “不能拍。”她说。

  “为什么?”周明问。

  “陈述说的。不拍照。不录像。不采访。只蹲。”

  “我是记者。需要记录。”

  “记录什么?”女人看着他。“记录我们像傻子一样蹲着?记录我们哭了笑了?记录我们睡着了?然后发到网上,让人笑话?”

  周明哑口。

  女人继续说:“我们不是傻子。我们是失眠的人。是治不好的人。是试过一切的人。现在找到了方法。不想被你们写成‘邪教’‘玄学’‘骗局’。”

  周明放下相机。“我不是来写骗局的。”

  “那来写什么?”

  “写真相。”周明说。

  “真相就是:蹲着能治失眠。”女人说。“你信吗?”

  周明没回答。

  女人笑了。“不信对吧?不信就别写。走吧。”

  周明没走。他站着。站着看。

  看那些人蹲。

  看他们的脸。

  看他们的眼睛。

  他看到,很多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血丝的光。是别的光。是频率对齐的光。是“我睡好了”的光。

  他看到了。

  看到了,就有点信了。

  但他还是记者。记者需要证据。需要数据。需要“科学”。需要“可证伪”。需要“可重复”。不是“光”。

  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六楼。

  603门口。

  他抬手。

  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重。不轻。

  等。

  没声音。

  他又敲。

  咚咚咚。

  三下。还是不重不轻。

  还是没声音。

  他等。

  等了十秒。

  然后门开了。

  陈述站在门里。

  穿着灰色的T恤,牛仔裤,光脚。头发有点乱。眼睛是清的。清得像水。

  他看着周明。看着相机包。看着录音笔。看着记者证。

  “不采。”他说。两个字。干脆。

  “我是记者。”周明说。

  “知道。”

  “想了解情况。”

  “没什么可了解的。”

  “热搜上千万阅读,你说没什么可了解?”周明提高声音。

  陈述看着他。眼睛没眨。“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你治好了多少人?”

  “没数。”

  “方法是什么?”

  “蹲。”

  “原理是什么?”

  “频率。”

  “频率是什么?”

  陈述沉默。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蹲过吗?”

  周明愣住。“什么?”

  “你蹲过吗?”陈述重复。“蹲到腿麻。麻了,就知道了。”

  “我没失眠。”

  “那你来干什么?”陈述问。

  “采访。”

  “采访什么?”

  “采访你。采访这个方法。采访这些人。”周明指指楼下。“采访为什么蹲着能治失眠。”

  陈述看着他。看了五秒。然后说:“你蹲一次。蹲完了,再问。”

  周明皱眉。“我是记者。不是患者。”

  “记者也要蹲。”陈述说。“不蹲,不懂。不懂,写出来的都是屁。”

  周明被噎住。

  “蹲不蹲?”陈述问。

  “不蹲。”周明说。

  “那走吧。”陈述关门。

  周明伸手抵住门。“等等。”

  陈述停住。

  “我蹲。”周明说。

  “楼下。槐树下。蹲到腿麻。”陈述说。

  “现在?”

  “现在。”

  周明看着陈述。陈述也看着他。两人对视。对视了五秒。

  然后周明转身。下楼。

  走到槐树下。

  树下蹲满了人。没位置。

  他等。

  等了一个人站起来。空出一个位置。他走过去。蹲下。

  蹲得很别扭。西装裤太紧,蹲不下去。他松开皮带。蹲低。膝盖弯曲,屁股向下,脚跟抬起,脚掌着地,手放膝盖上,背挺直,头低下。

  蹲下了。

  周围的人在蹲。都不说话。都闭着眼。都沉浸在频率里。

  周明睁着眼。看着地面。地面是土。有落叶。有花瓣。有蚂蚁。蚂蚁在爬。排成一队。搬东西。搬什么?看不清。太小。

  他看着蚂蚁。

  看着看着,腿开始麻。

  麻从脚底开始。痒。像有小虫子在爬。然后麻。麻得像通了电。电流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膝盖。

  麻到膝盖的时候,他想动。

  想换个姿势。

  想站起来。

  但他没动。

  他忍着。

  忍着麻。

  忍着疼。

  忍着西装裤勒着大腿的难受。

  忍着周围人的安静。

  忍着这一切。

  他在等。

  等什么?

  等腿更麻?

  等频率对齐?

  等“知道了”?

  不知道。

  他只是等。

  等的时候,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当记者的第一年。跑社会新闻。见过死人。见过车祸。见过火灾。见过跳楼。见过一切悲惨的事。那时候他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死人的脸。看见血。看见火。看见跳下去的人在空中翻转。

  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开药。他吃。吃了,能睡。但睡不深。梦里还是那些事。后来他习惯了。习惯了失眠。习惯了睁着眼到天亮。习惯了喝咖啡提神。习惯了假装没事。

  他以为他好了。

  其实没有。

  只是麻木了。

  麻木,不是好了。

  是死了。

  死了,但没死透。

  还喘气。

  还工作。

  还结婚。

  还生孩子。

  还活着。

  但不在。

  他不在。

  他在跑新闻。但不在。

  他在写稿子。但不在。

  他在家里。但不在。

  妻子说:你眼里没我。他说:有。妻子说:没有。你看着我的时候,像看陌生人。

  他反驳。但心里知道,妻子是对的。

  他不在。

  不在,所以睡不着。

  睡,是要在的。

  要是在,才能睡。

  要是不在,就睡不了。

  他现在蹲着。

  蹲着,在吗?

  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麻。

  感觉到疼。

  感觉到西装裤勒着大腿。

  感觉到蚂蚁在爬。

  感觉到风吹过。

  感觉到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漏在他背上。

  暖的。

  烫的。

  那一下。

  那一下是:光在。

  光在,他就在吗?

  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了光。

  感觉到了,就在吗?

  也许。

  腿更麻了。

  麻到大腿了。

  大腿开始抖。抖得厉害。像筛糠。

  他想动。想站起来。想结束这荒唐的“治疗”。

  但他没动。

  他想起陈述的眼神。

  清得像水的眼神。

  那眼神在说:蹲。蹲到腿麻。麻了,就知道了。

  他在忍。

  忍着麻。

  忍着抖。

  忍着一切。

  时间过去。

  二十分。

  三十分。

  四十分。

  腿麻到没知觉。

  腰也开始麻。

  麻得像断了。

  像下半身不是自己的了。

  像只有上半身还在。

  上半身在呼吸。

  下半身死了。

  死了,但没死。

  死了,但还在。

  在麻里。

  在疼里。

  在频率里。

  他闭上眼。

  闭上眼,就听见。

  听见周围人的呼吸。

  听见风的声音。

  听见鸟叫。

  听见城市远处的车声。

  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慢的。

  稳的。

  深的。

  他听见了。

  听见自己的频率。

  乱的频率。

  急的频率。

  散的频率。

  碎了的频率。

  在麻里,在疼里,在忍里,那些频率,开始慢下来。

  开始对齐。

  开始聚拢。

  开始整合。

  他听见了。

  听见对齐的过程。

  像齿轮咔咔咔,一个一个对上。

  对上,就通了。

  通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够了。

  他睁开眼。

  眼睛是湿的。

  不是泪。

  是汗。

  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涩。他眨。眨掉。

  然后他看见,地面上的蚂蚁,排成的队形,变了。

  刚才是一队。现在是两队。交叉。交叉成一个十字。

  十字在动。

  在土上动。

  像在写什么字。

  他盯着看。

  盯着盯着,他忽然看懂了。

  蚂蚁在写:在。

  一个字。

  在。

  他愣住。

  蚂蚁会写字?

  不可能。

  是幻觉。

  是麻出来的幻觉。

  但他看见了。

  看见了,就信了。

  信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够了。

  够了。

  他站起来。

  站得很慢。腿麻得没知觉。站不稳。他扶树。扶了一下。站稳。

  站着。

  站着,看地面。

  蚂蚁还是蚂蚁。没有十字。没有字。刚才是幻觉。

  但幻觉里的“在”,是真的。

  在,是真的。

  他在。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就在。

  在,就够了。

  够了。

  他抬头。

  看六楼。

  603的窗户开着。

  陈述站在窗前。

  看着他。

  两人对视。

  隔着六层楼。

  隔着空气。

  隔着频率。

  对视。

  五秒。

  十秒。

  然后陈述点头。

  周明也点头。

  没说话。

  但懂了。

  懂了,就够了。

  够了。

  周明转身。

  走出小区。

  走到路边。打车。回报社。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手放在键盘上。

  却打不出字。

  脑子里全是蹲着的感觉。全是麻。全是疼。全是光晒后背。全是蚂蚁写的“在”。

  他坐着。

  坐着,等。

  等什么?

  等灵感?

  等词汇?

  等角度?

  不知道。

  他只是等。

  等了半小时。

  然后他开始打字。

  打标题。

  《第八秒》。

  三个字。

  然后停。

  停了一分钟。

  继续打。

  “你不是失眠。你是频率没对上。”

  打完了。

  他看着这行字。

  看着看着,他哭了。

  眼泪流出来。没预警。没原因。就是流出来。

  流出来,滴在键盘上。

  滴答。

  一声。

  旁边同事看他。“老周,咋了?”

  “没事。”他说。擦眼泪。“写稿子。”

  他继续打。

  打内容。

  打他看到的一切。

  打蹲着的人。

  哭的人。笑的人。睡着的人。

  打王大爷。打李奶奶。打王总。打陈述。

  打“蹲到腿麻”。

  打“频率对齐”。

  打“够了”。

  打“在”。

  他打。

  打得很快。

  像在抢时间。

  像在救火。

  像在救命。

  打了两千字。

  停。

  看。

  看自己写的。

  写的不是新闻稿。

  是散文。

  是诗。

  是频率。

  他不管。

  就发。

  发到内部系统。

  等审核。

  审核编辑找他。

  “老周,这稿子……不像新闻啊。”

  “就是新闻。”周明说。

  “太主观了。没数据。没专家观点。没科学依据。”

  “这就是科学。”周明说。

  “什么科学?”

  “频率的科学。”

  编辑皱眉。“主编不会过的。”

  “让主编看。”周明说。

  稿子传到主编那儿。

  主编看了半小时。

  然后叫周明去办公室。

  “真的?”主编问。

  “真的。”周明说。

  “你蹲了?”

  “蹲了。”

  “腿麻了?”

  “麻了。”

  “知道了?”

  “知道了。”

  主编看着他。看了十秒。然后点头。“发。”

  周明愣住。“发?”

  “发。”主编说。“明天头版。”

  “头版?”周明不敢相信。

  “头版。”主编重复。“这稿子,值头版。”

  周明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主编叫住他。

  周明回头。

  “你今晚能睡着吗?”主编问。

  周明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在。”他说。

  主编笑了。“发吧。”

  稿子发了。

  第二天,报纸头版。

  大标题:《第八秒》。

  副标题:你不是失眠。你是频率没对上。

  下面配图:槐树下,蹲着的人。背影。看不清脸。只有蹲着的姿势。像雕塑。像仪式。像朝圣。

  报纸上市。

  一小时内,卖光。

  网络版,十分钟,十万阅读。

  一小时,百万阅读。

  三小时,千万阅读。

  热搜第一:#第八秒#

  后面跟着“爆”字。

  点进去,是周明的文章。

  文章里,没有数据。没有专家。没有科学。只有故事。只有频率。只有“蹲”。只有“够了”。只有“在”。

  读者看了。

  有的信。有的不信。有的骂。有的赞。有的试。有的笑。

  但都在看。

  都在传播。

  都在讨论。

  三亿失眠的人,看到了。

  看到了,就想试。

  试了,有的成了。有的没成。

  成了的,继续传播。

  没成的,继续试。

  传播开来,就成了潮。

  潮水涌向老旧小区。

  涌向槐树下。

  涌向六楼603。

  陈述站在窗前。

  看着楼下。

  楼下,人山人海。

  几百人。也许上千人。在蹲。在等。在哭。在笑。在睡。

  他看着。

  看着潮水。

  看着频率的潮水。

  看着三亿失眠的人在等。

  在等频率对齐。

  在等够了。

  在等睡了。

  他在。

  他在,就够了。

  够了。

  他转身。

  走到桌边。

  拿起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拿起笔。

  写。

  写什么?

  写今天。

  写热搜。

  写潮水。

  写够了。

  他写。

  写完了。

  合上本子。

  然后他走到门边。

  开门。

  下楼。

  走到槐树下。

  树下,蹲满了人。

  见他来了,有人站起来。让出位置。

  他走到中间。

  蹲下。

  蹲得很标准。膝盖弯曲,屁股向下,脚跟抬起,脚掌着地,手放膝盖上,背挺直,头低下。

  他蹲下了。

  蹲在人群中间。

  蹲在频率中间。

  蹲在潮水中间。

  他蹲着。

  蹲着,不说话。

  蹲着,只是蹲。

  蹲着,就够了。

  周围的人看着他。

  看着这个“大师”。这个“频率”。这个“第八秒”。

  看着他蹲。

  看着看着,他们也蹲。

  蹲得更认真。

  蹲得更虔诚。

  蹲得更频率。

  几百人,蹲在一起。

  蹲成一片。

  蹲成潮。

  蹲成频率的海。

  海在波动。

  一波一波。

  传出去。

  传到城市。

  传到三亿失眠的人那里。

  传到她在那里。

  她看到了。

  看到了热搜。

  看到了文章。

  看到了“第八秒”。

  看到了“频率没对上”。

  看到了“够了”。

  她站在窗前。

  看着城市。

  看着光。

  看着夜。

  看着失眠的夜。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拿起包。

  出门。

  打车。

  报地址:“老旧小区。”

  车开。

  开向潮水。

  开向频率。

  开向第八秒。

  开向够了。

  她坐在车里。

  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

  是高楼。

  是车流。

  是人。

  是光。

  是声音。

  是三亿失眠的人。

  她在其中。

  她失眠十年。

  十年里,试过一切。

  安眠药。褪黑素。针灸。按摩。冥想。瑜伽。白噪音。数羊。数水饺。数一切能数的。

  没用。

  还是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过去。看见未来。看见焦虑。看见恐惧。看见自己失败的样子。看见别人成功的樣子。看见一切不该看见的。

  她睁着眼。

  睁到天亮。

  睁到累。

  睁到麻木。

  睁到“习惯了”。

  但没习惯。

  只是死了。

  死了,但没死透。

  还喘气。

  还工作。

  还活着。

  但不在。

  她不在。

  她在公司。但不在。

  她在家里。但不在。

  她在床上。但不在。

  她不在,所以睡不着。

  现在,她要去“在”。

  去频率对齐的地方。

  去蹲。

  去腿麻。

  去知道。

  去够了。

  车到了。

  她下车。

  站在小区门口。

  看着里面。

  里面,人山人海。

  槐树下,蹲满了人。

  中间,有个人。

  穿着灰色T恤,牛仔裤,光脚。

  蹲着。

  蹲得很标准。

  像雕塑。

  像频率。

  像第八秒。

  她看着。

  看了五分钟。

  然后走进去。

  走到六楼。

  603门口。

  她抬手。

  敲门。

  咚咚咚。

  三下。

  不重。不轻。

  等。

  没声音。

  她又敲。

  咚咚咚。

  三下。

  还是不重不轻。

  还是没声音。

  她等。

  等了十秒。

  然后门开了。

  陈述站在门里。

  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人对视。

  五秒。

  十秒。

  然后她说:

  “我睡不着。”

  四个字。

  轻的。

  但重。

  重得像石头落进井里。

  咚。

  一声。

  回响。

  陈述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里面的血丝。

  看着里面的疲惫。

  看着里面的频率。

  乱的频率。

  急的频率。

  散的频率。

  碎了的频率。

  他看着。

  看了三秒。

  然后说:

  “进来。”

  她进去。

  门关上。

  第一卷《蹲》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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