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跑完之后的第一个周一,一切如常。
七点五十,陆舟在四楼工位坐下,屏幕亮起来,右下角弹出三封未读邮件。一封是李学义发的,通知周四下午视觉项目进度评审,要求各负责人提交阶段性报告。一封是行政部发的,关于电梯维护的通知——下周二到周四,电梯停用。第三封来自江诚,只有一行字:“邮件收到。数据留存。勿回。”
陆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
这几周他花在测试上的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到八点半,午休的一个小时,晚上加班结束后的两三个小时——都不在公司的考勤记录里。郑然垫的几台样机费用,用的是他自己的积蓄。马涛每天早上一杯豆浆,从肠粉店端到实验室,他自己那杯不加糖,陆舟那杯加糖——掏钱的时候从来不说什么。苏珊的仿真跑了好几个晚上,她没说跑了几轮,只说“数据在附件里”。唐科去顾景山工厂帮忙标过曝图片,标了好几个小时,回公司以后在工位上睡着了,醒来继续写视觉组的周报。
这些投入没有发票,没有报销单,没有可以填进公司系统里的“项目成本”。它们不在华光的账上。它们只在他们几个人的心里。郑然垫的钱,马涛掏的钱,苏珊跑的仿真,唐科标的图——如果要算账,这笔账算不回来。不是钱算不回来,是没有人会认这笔账。华光只认采购合同和报销单,不认豆浆和凌晨的仿真邮件。
上午九点,唐科把刹车盘样本的缺陷图片发过来。总共几百张,按光照条件分了十几组,每一组都用标签标注了过曝区域。他配了一句话:“金属表面油膜反光的光照角度范围我标出来了,遮光罩调到位之后这个范围会缩不少。偏振片如果能加上,剩下的反光也能滤掉一大半。不过偏振片要采购申请。”
采购申请。四个字。陆舟看着屏幕上的标注,每一张图上的过曝区域都用红色线框圈了出来,旁边手写了光照角度和油膜厚度的估算值。唐科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把这几百张图一张一张标完,他做图像标注的习惯和华光的标准模板不一样——华光的模板要求用黄色高亮,字体统一用宋体小五号,标注内容只能写缺陷类型代码。唐科从来不用那个模板。他说黄色高亮在过曝的图片上看不出来。他用自己的方式标,标完以后在邮件末尾加一句“格式不符合公司标准,需要的自己改”。从来没有人帮他改过。
一片偏振片,几十块。把整个检测工位的几个相机都配上,加起来不到几百块。陆舟写过一份采购申请,几行字,附上型号和规格,发给李学义。李学义当天就回了:建议在视觉系统内部通过软件补偿优化图像预处理流程,以降低对硬件结构调整的依赖。翻译过来就是:偏振片是硬件,硬件要走采购流程,采购流程要赵立坤签字,赵立坤不会签。不是不批。是不会批。
几百块。华光一台德国进口伺服电机的价格是这个数字的很多倍。那台电机还在汽配厂的产线上跑着,每零点三秒打一个哆嗦。陈瑞的报告已经写好了——“现场电磁环境问题,建议客户整改接地系统。”德国人不用赔,华光不用负责,客户花几万块改接地。几百块的偏振片没人出。郑然的样机是他自己垫的,马涛的便携模块是他自己买的,苏珊的仿真跑在她自己的电脑上——用的不是公司配的服务器,是她自己的笔记本,跑仿真的时候风扇声音很响。他们各自垫的钱,各自出的力,没有人说过什么时候还,什么时候报。不是不着急。是说出来也没用——该出的人不出,不该出的人出。
他想起了陈瑞在车间里弯腰看接地端子的那个动作。陈瑞一边让客户花几万块改接地系统,一边对他手里的频谱图只是扫了一眼就放下了。进口设备的问题到了陈瑞嘴里永远是“现场工况”,得花钱的是客户。国产设备的验证到了华光手里永远是“风险不可控”,得自己垫的是陆舟。两个方向上的钱,数字差了好几个数量级,但逻辑是同一个:进口的,花多少钱都值得;国产的,花一分钱都要审批。不是钱的问题。是谁的钱、花在谁身上的问题。
他把李学义的邮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一个新建的空白文档,开始写阶段性报告。唐科给他的几百张标注图他插进了附件里,每一张图上的红框他都保留了——唐科用鼠标画的,边缘有点歪,没有用矩形工具。他说矩形工具画的红框太整齐,会把过曝区域边缘的渐变纹路也框进去。
中午在食堂,马涛端着一盘青椒肉丝坐到对面。青椒切成很细的丝,肉丝裹了淀粉,炒得有点老。食堂师傅换了,以前是个湖南师傅,炒菜放辣椒,现在这个不放。马涛用筷子扒了两口饭,说师傅换了以后青椒肉丝没灵魂了。陆舟说灵魂就是辣椒。马涛说不然你以为呢。他扒了两口饭,停了一下。“江诚回你了吗。”
“回了。留存。”
“留存。”马涛用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嚼完。“他还挺谨慎。”
“他不谨慎早被赵立坤清出技术中心了。”
马涛没有接话。又扒了两口饭。“偏振片的事,我在实验室抽屉里翻到一片旧的。没外包装,镀膜上有点灰,擦擦应该还能用。你什么时候要?”
“翻到的?”
“嗯。可能是以前视觉组的人留下来的。离职的时候没带走。”马涛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知道。但那是公司资产。虽然没人用,虽然放在抽屉里好几年,虽然连标签都掉了——但在系统上,它属于华光。你跟赵立坤提了采购申请,他没批。你如果之后想在报告里写‘建议采购偏振片’,你可以说已经用现有的资源做了初步验证。这不算挪用,算利用现有资源。”他把筷子上的青椒丝拨到饭上,低头继续吃。
“偏振片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马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知道。上次找排线的时候翻到的。没跟你说,因为那时候你还跟赵立坤较劲,说了怕你直接拿去用。在系统里,不打招呼的先用后报,比按流程来更危险。现在你学会不较劲了,所以可以用了。”
陆舟没有说谢谢。他低头继续吃饭。午休歌响起的时候,马涛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摔,说了句“快一个月了这歌”,然后站起来去倒水。陆舟继续吃。他已经习惯了这首歌,不需要再保存代码了。在四楼听和在系统部听是同一个音量,但隔了两层楼,歌词听得不那么清楚,只剩旋律。有些东西隔了距离之后,杀伤力会打折。
下午他去系统部找郑然。日光灯管还是那根坏的,隔几秒闪一下,没有人报修。郑然的工位空着,桌上放着那份机械方案的图纸,页角折了一道。陆舟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图纸下面压着一个不锈钢饭盒,盖子扣得严严实实,侧面被勺子刮过的痕迹在灯下反出密密的细纹。饭盒还热着,透过不锈钢外壳能感觉到微微的余温。郑然中午回来过,放了饭盒,然后又走了。大概又是去医院送饭。
郑然的工位旁边是老周以前的工位。老周走了快一年了,他的工位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显示器底座上用胶带贴着一张手写的设备巡检口诀,字迹很工整,墨迹已经开始褪色。第一行写着“一听二看三摸四闻”,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条,每条后面画了对号或叉号。陆舟每次来系统部都会在这个工位前站一会儿。那些对号越来越少,叉号越来越多,最后一条后面没有对号也没有叉号,只是空着。老周没来得及写完就走了。他在郑然桌上留了张便签:遮光罩螺丝已换,偏振片有旧的,过几天来拿。然后放下笔,回四楼。
下午四点,他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碰到了苏珊。她站在饮水机前,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标签还是磨花的那张,隐约能看到“喝水”两个字已经快磨没了。“江诚把数据存了。”陆舟说。“存了。不是转发,是留存。”
“意思是数据本身没问题,但现在不能用。”
“对。”
苏珊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我这边仿真还有几组对比数据没跑完。等跑完了,跟你的实测数据整合到一起。江诚的意思是留一份完整的。我跑完以后会把仿真结果发给江诚,抄送你。邮件标题写周报——赵立坤不看周报正文,只看抄送栏里有没有他。”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转过椅子,从抽屉里拿出移动硬盘。数据已经全挪到这里了,工位上不留。
“陈瑞上周五在技术委员会提了一件事。”她说,“关于系统部实验室的门禁管理问题。他说近期有非系统部人员在非工作时间频繁进出系统部实验室,建议行政部加强门禁审批流程。没有点名。”
陆舟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非系统部人员——他的名字。陈瑞只需要在周会上提一个“关于门禁管理的建议”,行政部就会把监控记录打印出来归档,把他的实验变成一次可以被追溯的“违规记录”。他不需要亲自阻止你,他只需要让系统替你阻止你自己。他甚至不需要针对你——他只需要针对“门禁管理”。一个中性的、合理的、没有人能反对的议程。
“马涛知道吗。”
“知道。他说他的门禁卡还没交,但最近不会刷了。”
周五下午,视觉项目阶段性评审会。
会议室里一如既往:江诚坐在中间,李学义汇报进度,赵立坤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帽没摘。唐科也来了——视觉组的人都在。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图像标注报告,边缘涂了一层可乐渍,是他上次翻页时不小心洒到的。陆舟把遮光罩整改前后的对比数据投在屏幕上,过曝区域缩小比例用柱状图展示。那张柱状图是唐科帮他做的——柱子的颜色用了一种偏暖的灰,不是华光模板规定的标准蓝。陆舟问他为什么不用标准蓝。唐科说标准蓝在会议室投影仪上打出来偏色,看不清柱状边缘,偏暖灰的色差反而小。他是在为自己眼睛不够好找借口,还是真的算过投影仪的色域偏差,陆舟没有问。
讲到结论部分的时候,陆舟加了一页附录——没有在会议议程里提前写出来的那一页。屏幕上显示出一行标题:关于本项目图像采集环节的硬件环境优化建议。下面是一张表格,列了三个优化项:遮光罩位置调整、偏振片采购、检测工位光照环境标准化。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责任部门和优先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吹动吊顶排气扇的声音。
赵立坤看着那页附录,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说:“这个偏振片,采购申请需要走流程。遮光罩位置调整涉及机械结构改动,先跟机械组沟通一下,出了方案再说。至于光照环境标准化——这个是客户现场的事,不在我们设备交付范围内。”他顿了顿,把笔记本合上。“建议先存档。后续项目可以借鉴。”
存档。在华光待久了,他能分辨出这几个词之间的温度差。“留存”是数据还在江诚手里,没有被转发,没有被归档,只是暂时不能动——这意味着将来还有可能被调出来。“存档”是进了公司的正式文件系统,可以被检索,可以在下一个类似项目里被“借鉴”——但不会被实施。还有一个词叫“归档”,归档比存档更冷。归档意味着至少在当前阶段不会再被任何人主动打开。不过赵立坤今天用的是“存档”,不是“归档”。没有人追究这一页附录是怎么来的——那份采购申请被退回了,但唐科标注的几百张图片、老张自己挂上去的遮光帘、马涛在抽屉里翻到的那片旧偏振片,三份不在采购系统里的东西拼在一起,拼成了这一页附录上的三个优化项。赵立坤没有问附录的数据来源,江诚没有追问采购流程,李学义没有问偏振片是不是已经在用了。他们只是看了,然后让它存档。
散会后,江诚在走廊里和陆舟擦肩而过。没有停。但江诚在擦肩的那一瞬间,用只有陆舟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附录不错。”然后继续走,拐进电梯间。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评审会拖堂了,他大概急着回办公室处理一堆积压的审批单。
周六下午,陆舟去了老张的工厂。他坐地铁到龙华,转了一趟公交,下车沿着工业区的水泥路走了很久。路边有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几箱螺栓和砂轮片,老板坐在塑料凳子上刷手机。再往前走是一家电驴修理铺,地上一摊机油,一个师傅蹲在那儿拆轮胎。厂区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冲压机有节奏的撞击声。
老张正在给新到的刹车盘做表面检测。工装换了一件新的,但袖口已经开始磨毛了。胸口还是那张黄带子工牌,边缘磨白了,右下角翘起一小片,用透明胶带粘着。遮光帘已经挂上去了——灰色的,长度刚好,下沿垂到传送带上方。老张说工厂附近有一家做遮阳篷的小店,老板是他老乡,给他算了批发价。安装那天他让老伴过来帮忙扶着帘子,老伴说这点事叫我来,他说你手稳。遮光罩也调下来了,固定支架上那两颗滑丝的螺丝换了新的。陆舟蹲下来看了看——螺丝头上没有打滑的痕迹,螺纹清晰。不是外包队干的活。老张自己拧的。
老张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工具箱还是那个旧的,上面摆着他女儿的照片——高考那天拍的,穿着校服站在考场门口,背后是乌压压的家长人群。他看了看陆舟,又看了看相机镜头。
“遮光罩的螺丝我自己拧的。遮光帘的尺寸你上次跟我说过,我自己裁了一刀。整改单上写的是‘建议调整’,没有派人来。我想想,等你们派人不知道什么时候。”
“反光的问题好多了。但还是有。太阳特别大的时候,帘子挡不住全部。”
“加偏振片能解决。”
老张看着陆舟。“多少钱。”
“几十块一片。”
“几十块。”老张重复了一遍。几十块,他女儿在学校一周的伙食费,他老婆在电子厂做质检,时薪算下来,站小半天能挣这个数。他又看了一眼检测工位上的相机镜头,又把目光移回到陆舟身上。“那为什么公司不给出?”
陆舟没有回答。他答不上来。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而是因为这个答案本身就没有道理。一台德国进口伺服电机,价格是这个数字的很多倍,采购申请在系统里走了几天就批了。一片偏振片,几十块,申请交上去,被退了回来。原因写得很清楚——“建议通过软件优化替代”。不是买不起。是不值得为国产的东西花钱。哪怕只是几十块。哪怕它能解决问题。几十块在这个系统里不是一个金额,是一个羞辱。
老张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扳手换了个方向,用干净的那一端指了指相机镜头。“那个偏振片,装上以后拧一下就行?”
“对。镜头前面有个螺纹口,旋上去就行。”
“下次你来的时候带一片。我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他说“遮光帘的尺寸我量过了”是一样的语气。去年量好遮光帘的尺寸,没有人来装,他自己装了。这次他只需要一片几十块的偏振片,他准备自己拧上去。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是我”——他只是在做他觉得该做的事。
傍晚,陆舟回到公司。四楼的工位区全空了,他的屏幕还亮着。窗外那台空调外机停着,叶片纹丝不动。马涛那片旧的偏振片还没给他——马涛说镀膜有点灰,得先擦干净。他有的是耐心。从最初在汽配厂车间里蹲着排查故障的那天算起,从华光实验室到顾景山工厂,从赵立坤的“方案先放一放”到江诚的“留存”,他已经在这个项目上花了很长时间。他不在乎再多等几天。在这家公司,比的是谁能等得更久。等审批、等回复、等德国人的邮件、等门禁卡重新生效——他学会了。
他打开那个一直没起名字的文件夹。里面存着所有数据:故障频谱图、苏珊的仿真结果、郑然的供应商名录、国产电机的测试报告、老张的遮光帘尺寸、江诚那句“留存”,还有那页被赵立坤“存档”的附录。他把光标移到文件夹的名字上,停了一下。还是没有打。不是忘了,是还没到需要它被叫出来的时候。他关了文件夹,把杯子里的水浇进绿萝盆里。水渗下去,土的颜色变深了一点。那片枯叶边缘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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