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集北望
1.开封城夜外
南唐灭亡后,赵匡胤在皇宫里设宴庆功。文武百官都来了,大殿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热闹得像赶集。曹彬坐在武将队列里,穿着一身新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旁边是潘美、王审琦、高怀德,一个个都喝得脸红脖子粗,只有他滴酒不沾。
赵匡胤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曹彬面前停下来。
赵匡胤:曹彬,你怎么不喝?
曹彬站起来:陛下,臣不善饮酒。
赵匡胤:不善饮酒?朕听说你在金陵的时候,李煜请你喝酒,你喝了三杯。
曹彬:那是为了安抚他。臣心里不情愿。
赵匡胤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匡胤:你这个人,太拘谨。放松点,今天是庆功宴,不是上朝。
曹彬:臣习惯了。
赵匡胤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赵匡胤:曹彬,你打南唐,辛苦了。朕赏你什么?
曹彬:臣不要赏赐。臣只求陛下早日北伐,收复燕云。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曹彬身上。赵匡胤端着酒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赵匡胤:北伐。你也想北伐?
曹彬:臣是武将。武将的职责,就是为国开疆拓土。燕云十六州,是中原的屏障。没有燕云,契丹骑兵随时可以南下。陛下,臣等得不耐烦了。
赵匡胤沉默了几秒,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赵匡胤:朕也等得不耐烦了。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来。群臣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赵匡胤:北伐的事,朕心里有数。但不是现在。南边刚平定,国库空虚,将士疲惫。现在打契丹,打不赢。
没有人说话。曹彬坐下去,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2.开封皇宫夜内
宴席散了,赵匡胤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画着燕云十六州,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新州、妫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十六个州,像十六颗钉子,钉在中原的头顶上。
他拿起笔,在幽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幽州是契丹的南京,燕云的重镇。打下幽州,燕云就收复了一半。
赵普走进来,端着一碗汤。
赵普:陛下,您又没吃晚饭。喝碗汤吧。
赵匡胤接过碗,喝了一口,是鸡汤,很鲜。他把碗放下,继续看地图。
赵普:陛下,您在想北伐的事?
赵匡胤:嗯。
赵普: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匡胤:讲。
赵普:契丹不是南唐。契丹骑兵天下无敌,后周世宗那么能打,北伐也只打到瓦桥关就撤了。陛下若想收复燕云,得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赵匡胤:朕知道。所以朕在等。
赵普:等什么?
赵匡胤:等契丹自己乱。
赵普愣了一下。
赵普:陛下,您怎么知道契丹会乱?
赵匡胤: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任何王朝,时间长了都会乱。契丹立国已经五十多年了,耶律家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现在的皇帝耶律璟,是个酒疯子,天天喝酒,喝完就杀人。这种人,坐不稳江山。
赵普点了点头。
赵普:陛下圣明。
赵匡胤:别拍马屁。朕不是圣明,朕是等得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晃。
赵匡胤:赵普,你说,朕这辈子,能看见燕云回来吗?
赵普:能。
赵匡胤:你这么肯定?
赵普:臣相信陛下。
赵匡胤笑了,笑得很淡。
赵匡胤:你先回去吧。朕再待一会儿。
赵普躬身退了出去。赵匡胤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好,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槐树上,照在青石板路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块玉佩。
契丹。耶律璟。燕云。
等着。朕会来的。
3.开封李煜府邸日内
李煜被安置在开封城东的一座宅子里,三进三出,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梅花。赵匡胤对他不错,每月给俸禄,给粮食,给布匹,还给了一个“违命侯”的爵位。违命侯——不听话的侯爷。这个爵位听着像骂人,但李煜不在乎。他什么都在乎,又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写词;中午吃饭,吃完了睡午觉;下午起来,继续写词;晚上喝酒,喝醉了睡觉。他不出门,不见客,不和任何人来往。他把自己关在这座宅子里,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小周后陪着他。她比他坚强,不哭不闹,该吃吃该喝喝,还养了一只猫,天天抱着猫在院子里晒太阳。李煜有时候看着她,觉得她比他有出息。
这天下午,赵匡胤来了。
赵匡胤穿着便服,只带了一个随从,没摆皇帝的排场。他走进院子,看见李煜坐在梅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赵匡胤:李煜,写什么呢?
李煜抬起头,看见赵匡胤,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躬身行礼。
李煜:陛下,臣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赵匡胤摆了摆手。
赵匡胤:别来这套。朕就是来看看你。
他走过去,低头看李煜写的词。词写的是梅花——“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赵匡胤看了半天,没太看懂,但觉得那几个字写得很好看。
赵匡胤:你这字写得不错。
李煜:陛下过奖。
赵匡胤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李煜。
赵匡胤:李煜,你在开封住得习惯吗?
李煜:习惯。
赵匡胤:真的习惯?
李煜沉默了几秒。
李煜:不习惯。但臣不敢说。
赵匡胤笑了。
赵匡胤:你倒是老实。朕就喜欢老实人。
李煜没说话。
赵匡胤:李煜,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当了皇帝,会怎么治国?
李煜想了想。
李煜:臣不知道。臣没想过。
赵匡胤:你没想过?你当了十几年皇帝,没想过怎么治国?
李煜:臣想的是怎么活。
赵匡胤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李煜这个人,其实挺可怜的。他不是不想当好皇帝,他是不会。他天生就不是那块料。
赵匡胤站起来。
赵匡胤:李煜,你好好活着。词写得好,也是本事。不是非得当皇帝才叫本事。
李煜:臣记住了。
赵匡胤转身走了。李煜站在梅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下头,继续写词。梅花落在纸上,落在那行字上——“拂了一身还满”。他没有拂,就那么让梅花落在纸上,落在墨迹上。
4.开封城日外
开宝九年,公元976年,赵匡胤五十岁了。
五十岁,在五代十国算高寿了。郭威活了五十一,柴荣活了三十九,他比他们都活得长。但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年轻时受的伤,老了全找回来了。膝盖疼,腰疼,肩膀疼,阴天下雨疼得更厉害。太医说,这是年轻时打仗留下的病根,没法治,只能养。
他养不了。他闲不住。
每天早上卯时起来,批奏章,见大臣,处理朝政。下午去校场,看士兵操练。晚上回宫,看地图,想北伐的事。天天如此,从不间断。
赵普劝他歇歇,他不听。赵普说,陛下,您这样会累垮的。他说,累垮了再说。
这天下午,他在校场上看着士兵们操练。士兵们排成方阵,喊着号子,举着长矛,一下一下地刺。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看着他们,心里很满意。这些兵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比郭威时代的禁军强多了。
一个太监从宫里跑来,气喘吁吁地跪在他面前。
太监:陛下,太后请您回去。太后说,她有话要对您说。
赵匡胤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杜爽的身体一直不好,这几年更差了,整天躺在床上,吃不下东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每天去看她,她总是笑着说没事,让他别担心。
他骑马赶回宫里,走进杜爽的屋子。杜爽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她看见赵匡胤进来,笑了一下。
杜爽:匡胤,你来了。
赵匡胤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块。
赵匡胤:娘,您叫我?
杜爽:嗯。我有话跟你说。
赵匡胤:您说。
杜爽:匡胤,你当了十几年皇帝了。你做得很好。你爹要是活着,不知道多高兴。
赵匡胤:娘,您别说了。您好好养病,会好的。
杜爽摇了摇头。
杜爽:好不了了。我自己知道。我今年七十三了,够本了。
赵匡胤的眼泪下来了。
杜爽:别哭。哭什么?你都是当皇帝的人了。
赵匡胤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没擦干净。
杜爽:匡胤,你记住几件事。
赵匡胤:您说。
杜爽:第一,别杀柴荣的儿子。你答应过他的,不能食言。
赵匡胤:我记住了。
杜爽:第二,别杀功臣。你那些兄弟,跟着你出生入死,不容易。
赵匡胤:我记住了。
杜爽:第三,早点北伐。契丹人占了咱们的地,老百姓受罪。你得拿回来。
赵匡胤:我记住了。
杜爽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
杜爽:行了。没别的事了。你忙去吧。
赵匡胤:娘,我在这儿陪您。
杜爽:陪什么陪?我又不是马上死。你忙你的去。
赵匡胤不肯走,坐在床边,握着杜爽的手。杜爽没有再赶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赵匡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5.开封皇宫夜内
那天夜里,杜爽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是睡过去了。赵匡胤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一点一点地变凉,凉到没有温度。他没有松手,就那么握着,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太监进来,看见赵匡胤还坐在床边,握着杜爽的手,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眼泪已经流干了。
赵匡胤:传旨,太后驾崩,举国哀悼。
太监:遵旨。
赵匡胤站起来,走出杜爽的屋子,站在院子里。月亮还没落,挂在天边,又大又白,像一面镜子。他看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块玉佩。
娘走了。爹走了。大哥走了。郭威也走了。认识他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他还活着,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书房。
奏章还堆在桌上,等着他批。
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打开,看。
日子还要过。天下还要统一。燕云还要收复。他还不能倒。
6.开封城日外
杜爽的丧事办得很隆重。赵匡胤辍朝三日,百官缟素,举国哀悼。他把杜爽葬在赵弘殷旁边,两个人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
丧事办完,赵匡胤瘦了一圈。他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颧骨高高的,眼眶凹进去,像大病了一场。
赵普劝他休息几天,他不听,照常上朝,照常批奏章,照常去校场。他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不让自己有空闲的时间。一有空闲,他就会想起杜爽,想起赵弘殷,想起柴荣,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柴宗训来了。他已经十六岁了,长成了一个少年,个子高高的,瘦瘦的,眉眼像柴荣。他穿着一身素服,跪在杜爽的灵前,磕了三个头。
赵匡胤站在旁边,看着他。
柴宗训:陛下,太后走了,您节哀。
赵匡胤:你叫我什么?
柴宗训愣了一下。
柴宗训:陛下。
赵匡胤:叫叔。
柴宗训:叔。
赵匡胤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匡胤:宗训,你长大了。你爹要是活着,看到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柴宗训的眼眶红了。
柴宗训:叔,我想我爹。
赵匡胤的喉咙动了一下。
赵匡胤:我也想。
两个人站在灵前,沉默了很久。
赵匡胤:宗训,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柴宗训:听叔的安排。
赵匡胤:朕想让你去当官。不是挂名的官,是实职。你愿意吗?
柴宗训抬起头,看着赵匡胤。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感激,是好奇。
柴宗训:叔,您不怕我造反?
赵匡胤:你会吗?
柴宗训:不会。
赵匡胤:为什么?
柴宗训:因为我爹说过,您是好人。好人不会害我。我也不害好人。
赵匡胤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赵匡胤:你爹教得好。
柴宗训:叔,您也教得好。
赵匡胤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赵匡胤:行了,去吧。明天去吏部报到。朕让人给你安排。
柴宗训躬身行礼,转身走了。
赵匡胤站在灵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块玉佩。
大哥,你儿子长大了。长得像你。心也像你。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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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后注释】
本章写南唐平定后赵匡胤筹备北伐、杜爽去世、柴宗训成长等情节。重点在于“等待”——赵匡胤在等待北伐的时机,等待契丹内乱,等待自己准备好。同时也在等待死亡的来临。
本章有三个重要的细节:一是赵匡胤对赵普说“朕在等契丹自己乱”,体现了他作为成熟政治家的耐心和战略眼光;二是赵匡胤去看李煜,说“不是非得当皇帝才叫本事”,这是他作为一个成功者对失败者的某种宽容,也是他对自己命运的一种反思;三是柴宗训来吊唁杜爽,赵匡胤让他叫“叔”,柴宗训说“我爹说过您是好人”,这是全剧最温暖的时刻之一——两个失去父亲的人,在另一个父亲/母亲的灵前,找到了某种和解与传承。
杜爽的去世是赵匡胤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娘不在了,家就不完整了。他开始思考自己的生死,思考自己还能活多久,思考在有生之年还能做多少事。这种对死亡的焦虑,会推动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加速北伐的步伐。
下一章写赵匡胤北伐契丹的最后一战——这是他一生的夙愿,也是他未能完成的遗憾。历史记载赵匡胤在开宝九年(976年)突然去世,未能北伐。但在剧本中,我们可以写他筹划北伐、准备出征,却在出征前夕病倒或去世,留下“燕云未复”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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