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陆鸣翔发现这件事,发生在十月中旬的一个中午。
那天阳光很好,十月的太阳不毒不烈,暖洋洋地铺在走廊上,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沐然吃完午饭回来,照例在走廊的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瓶酸奶,吸管咬在嘴里,目光漫不经心地往下飘。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
她不是在找打篮球的人。她是在找打篮球的人里面的某一个人。
韩师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前臂。他在球场上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走路懒洋洋的,像一只不想动的猫;但在球场上,他的动作很利落,运球、变向、跳投,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花哨。沐然不太懂篮球,但她觉得他打球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好厉害”的好看,是那种“他做什么都好看”的好看。
她咬着吸管,酸奶喝完了也没注意,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空响声。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沐然吓得差点把酸奶瓶扔出去。
陆鸣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操场上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回她脸上,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是沐然在班上关系最好的异性朋友——这个“最好”的含金量其实不太好说,因为十四班男生多女生少,沐然又是个不太主动跟男生说话的人,陆鸣翔能脱颖而出,主要靠的是死缠烂打。
事情的起因是一包薯片。一个月前,沐然带了一包薯片到学校,陆鸣翔路过的时候顺手拿了一片,沐然没在意。他又拿了一片,沐然还是没在意。他拿第三片的时候,沐然把整包都塞给了他。从那以后,陆鸣翔就认定沐然是个“人傻心善”的好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座位旁边,以“还薯片”的名义带来各种零食。沐然不好意思白吃,又带别的零食还回去。一来二去,两个人形成了一个奇怪的“零食贸易关系”,顺便成了朋友。
陆鸣翔这个人,用一个字形容就是“欠”。用两个字形容就是“很欠”。他长了一张老实人的脸,但张嘴就是阴阳怪气,跟谁都能聊,跟谁都能吵,是那种你恨不得打他一拳但又下不去手的存在。沐然跟杨钰妔在一起的时候是温柔、安静的那个,但跟陆鸣翔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话变多了,语气也变了,有时候甚至能跟他吵上几个回合。
“看哪个小帅哥打篮球呢?”陆鸣翔把胳膊撑在窗台上,探着脑袋往下看,语气夸张得像在演话剧。
沐然把酸奶瓶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面不改色地说:“没有,就随便看看。”
“是吗?”陆鸣翔转过头来看她,眉毛挑得高高的,嘴角的弧度大到可以挂一个衣架。他的目光在沐然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转回去看操场,那副“我什么都懂你不用装了”的表情,让沐然有一种被人看穿了的感觉。
但陆鸣翔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对,她跟杨钰妔说过。但陆鸣翔不是杨钰妔。杨钰妔是那种你愿意把所有秘密都交给她的人,而陆鸣翔是那种你会下意识把秘密藏起来的人,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一定会拿这件事开你玩笑,而且一开就是一辈子。
沐然没有理他。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操场,但韩师已经不在了。球场上只剩几个不认识的男生在投篮。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准备回教室。
陆鸣翔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跟在她后面,像一条尾巴一样,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沐然头也不回地问。
“我哪天不闲?”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
“……没写完。”
沐然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陆鸣翔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道题太难了,我留着晚上做。白天不适合做难题,白天适合——”
“适合什么?”
“适合观察人生。”
“你观察出什么了?”
“观察出你最近很喜欢趴窗户。”
沐然的心跳顿了一下。她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拿出来,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陆鸣翔注意到她喜欢趴窗户了。他注意到她最近很喜欢趴窗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趴窗户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可以被一个人注意到。那除了陆鸣翔之外,还有没有人注意到?杨钰妔知不知道?不对,杨钰妔本来就知道。那别的同学呢?老师呢?
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陆鸣翔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这个座位的主人今天请病假了——把腿翘起来,椅子向后仰,保持着一种随时可能摔倒的危险平衡。棒棒糖从他的左边嘴角滚到右边嘴角,又从右边滚回左边,像一个微型的人体杂技表演。
沐然看着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陆鸣翔认识的人多。他不是那种“社交达人”类型的好人缘——他就是单纯地认识很多人,加了很多人的QQ,微信好友列表长得划不到底。他好像跟谁都能扯上关系,哪怕只是“我加过他QQ但我们没说过话”这种程度的关系,他也算作“认识”。
那他会认识韩师吗?
沐然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不应该问。但有时候,人就是会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那个问题在心里憋太久了,像一壶烧开的水,壶盖被蒸汽顶着,咕嘟咕嘟地响,你不掀开它,它自己也会掀开。
“你认识韩师吗?”她问。
陆鸣翔的棒棒糖在嘴角停住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认识。谁啊?”
沐然的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升起来。一半是失望——她不希望陆鸣翔认识韩师,因为如果陆鸣翔认识韩师,她可能会忍不住问更多的问题,问到她后悔为止;但另一半是某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个你期待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被证实了——陆鸣翔这么能“认识人”的人都不认识韩师,说明她和韩师之间,真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六班的班长,”她说,语气尽量平淡,“文科班的。你不认识?”
陆鸣翔又想了想,还是摇头:“文科班的人我不太熟。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沐然说。这是实话。她确实不认识韩师。她只是知道他,看过他,听过他的名字,在楼梯上跟他擦肩而过两次,距离最近的一次不到一米。但这些都不算“认识”。
“那你问他干嘛?”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陆鸣翔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太好形容——不是怀疑,不是调侃,更像是一种“你在说谎但我不打算拆穿你”的宽容。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然后重新塞回去,含混地说了一句:“行吧。”
沐然本来可以就这样结束这个话题的。但陆鸣翔刚才那个摇头的动作,那句“不认识”,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你不是说你认识好多人吗?”她转过头看着陆鸣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天天跟我吹你认识这个认识那个,连六班班长都不认识?”
陆鸣翔的椅子“咔”的一声落了地。他坐直了身体,棒棒糖从嘴角转移到手指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但在沐然看来,这种“认真”更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之后的故作镇定”。
“我不认识他正常,”陆鸣翔说,下巴微微抬起来,用一种“小爷我根本不稀罕认识他”的语气,“没有不认识小爷的。”
沐然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陆鸣翔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说大话的时候特别认真,认真到你觉得他不是在吹牛,而是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但那个真理的内容又离谱得要命,让你在“相信他”和“笑他”之间反复横跳。
“你可别吹了,”沐然说,笑意从嘴角溢出来,怎么都压不下去,“还小爷呢。”
她顿了顿。
“小翔吧。”
陆鸣翔的表情僵住了。
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沐然看到他脸上闪过至少四种情绪:震惊、不满、委屈、以及“我要反击但还没想好怎么反击”的挣扎。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个被卡住的老式唱片机,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
“你叫我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小翔。”沐然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
“谁准你这么叫我的?”
“你自己说的啊,没有不认识小爷的。爷没看出来,倒看着像——”
“行了行了行了,”陆鸣翔举手投降,棒棒糖差点飞出去。
沐然这回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淑女式的笑,而是那种把脸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发抖的笑。她笑的时候,短发的发梢跟着颤,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她赶紧扶住。
陆鸣翔坐在旁边,看着她笑,脸上的表情从“被打败了”慢慢变成了“算了,就这样吧”。他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椅子重新向后仰,保持着那个随时可能摔倒的平衡。
“笑完了吗?”他问。
沐然抹了一下眼角的泪——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笑完了。”
“笑完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真的不好看。”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沐然看着他,他看着沐然。然后沐然拿起桌上的课本,朝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声音很响。陆鸣翔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课本擦着他的袖子飞过去,没有打中。
“我说的是实话!”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棒棒糖在嘴里晃来晃去,声音含混但理直气壮,“你不好看,但是你人好啊。人好比好看重要,你知不知道?”
沐然把课本放回桌上,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陆鸣翔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安慰她?是在夸她?还是单纯地在损她?以她对陆鸣翔的了解,大概率是第三种。但不管是什么意思,她都没有觉得不舒服。这很奇怪——如果是别人说她不好看,她可能会难过一整天。但陆鸣翔说的时候,她就是觉得……没什么。可能是因为她知道陆鸣翔没有恶意。也可能是因为她本来就觉得自己不好看,别人说出来只是印证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算不上伤害。
“谢谢你啊,”沐然说,“小翔。”
“你再叫一次小翔我就把你的酸奶喝了。”
“你喝吧,我喝完了。”
“……那我下次喝。”
上课铃响了。陆鸣翔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拎着棒棒糖的棍子,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蹿回了自己的座位。沐然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散尽的笑意。
她翻开课本,找到老师要讲的那一页。
但在翻页之前,她的目光在窗外停留了一秒。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短很短。
她想起陆鸣翔刚才的问题:“看哪个小帅哥打篮球呢?”
她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说了一个名字。
一个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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