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学,一切如常。
沐然走进教室的时候,陈屿白正坐在后排跟几个男生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笑得很自然。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抬头。沐然把书包放在座位上,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动作跟每一天一模一样。
她以为会尴尬的。她甚至在来的路上想过,如果跟陈屿白对上了目光怎么办,要不要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但现实比她想象的简单得多——人家根本不在意。那条说说,那些对话,那些背地里说她“自以为是”的话,可能对他来说只是随口一说的事,说完就忘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反而让沐然觉得好受了一些。
不是释怀,不是原谅,就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算了”。不值得的人,不值得占用她的情绪。她把课本翻到昨天学到的那一页,笔帽咬在嘴里,目光落在黑板上方的时钟上。距离中午还有四节课,距离见到那个人还有——
她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别想了。好好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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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二十,下课铃响的时候,沐然的肚子准时叫了一声。
杨钰妔从隔了两排的座位上探出头来,冲她挤了挤眼睛。这是她们的暗号——吃饭了。
学校附近的小餐馆是她们高三生活中最鲜艳的那一抹颜色。从校门出去左拐,一条不宽的巷子里挤满了各种小店,招牌叠着招牌,油烟混着香味,一到中午就热闹得像赶集。麻辣烫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脆皮鸡米饭的老板用铲子敲着铁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米线店的热气从门口涌出来,把路过的学生笼在一团白雾里。
“今天吃什么?”杨钰妔挽住沐然的胳膊,两个人的步子不约而同地加快。
“脆皮鸡米饭吧。”沐然说。
“那我吃米线。”
“你每次都吃米线。”
“我爱吃嘛。”
脆皮鸡米饭的店在巷子最里面,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和叔叔,“土豆丝脆皮鸡加沙拉麻油打包”沐然扫码付款,“鱼丸米线微辣打包”杨钰妔也随之付款。等餐到手的时间,两个人像两个挨着脑袋说悄悄话的小朋友。
“走吧。”杨钰妔说。
“走吧。”
两人拿完餐往教室楼走去,回到教室里吃饭,这是她们每天中午最安静也最热闹的时刻。
安静是因为嘴里都塞着东西,顾不上说话。热闹是因为两个人的筷子总是不老实——沐然的筷子伸进杨钰妔的碗里,夹起一筷子米线,吸溜吸溜地送进嘴里;杨钰妔的筷子不甘示弱地反击,从沐然的碗里捞走一块脆皮鸡,嚼得满嘴是油。
“你的比我的好吃。”杨钰妔含糊不清地说。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沐然笑了,把碗往杨钰妔那边推了推。阳光从店门口的透明帘子外面透进来,落在她们中间的桌上,把两碗食物的热气照得金灿灿的。杨钰妔的嘴角沾了一点辣椒油,沐然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她擦掉,杨钰妔伸出舌头舔了一圈,舔错了方向,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沐然吃完了最后一块脆皮鸡,把筷子放下。俩人收拾干净后扔到楼下的大垃圾桶里随后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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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班级的时候十一点五十。
学校的午休规矩很奇怪——十二点四十之前不能在操场和走廊活动,班级里禁止喧哗,但可以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沐然从教室前面的手机袋里把自己的手机取出来,杨钰妔也拿了,两个人凑到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屏幕的光映在两张年轻的脸上。
“玩什么?”杨钰妔问。
“第五人格。”
“又玩第五人格,上次被你气死了。”
“你才气死我了,你那个祭司门都没找着。”
两个人嘴上互相嫌弃,手指却已经熟练地点开了游戏图标。
连输了两把之后,沐然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第三把,她用的是佣兵,本来稳稳地在修机,结果队友一个接一个地倒,她跑去救人,被红蝶一刀震飞,屏幕上跳出“逃脱失败”四个字的时候,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不玩了。”
“我也不玩了。”杨钰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跟沐然的手机并排躺在一起,像两只翻肚皮的小乌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你说我们是不是不适合这个游戏?”杨钰妔说。
“是游戏不适合我们。”沐然纠正她。
接下来的半小时,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昨天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到底有没有解错,聊下个月的月考会不会很难,聊班里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聊毕业以后想去哪个城市。话题像河面上的落叶,飘到哪儿是哪儿,没有方向,但很自在。
十二点四十的预备铃响的时候,沐然打了个哈欠。杨钰妔也打了,两个人的哈欠像是商量好的,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不到两秒。
“睡会儿吧。”杨钰妔说。
“嗯。”
沐然趴到桌上,把脸埋进叠起的手臂里。短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闭上眼睛,听见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人真的睡着了,有人在偷偷翻书,纸张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她没有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挤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不让她安生。
但她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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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沐然和杨钰妔一起去上厕所。
十四班的教室在三楼,厕所在走廊的另一头,中间要经过一整排窗户。窗户朝南,正对着操场。十月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走廊的地砖照得发亮,踩上去好像能感觉到太阳的温度。
沐然走得很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慢。可能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可能是午后的阳光太舒服了让人不想走快,也可能——也可能是因为她的目光正在不自觉地往窗外飘。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
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操场上的人不多。三五个男生穿着各色的校服短袖,在篮球架下面跑动、传球、投篮。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像心跳。
沐然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人影,还没有看清任何一张脸,她的心脏就先于她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怦。怦怦。怦怦怦。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放了一只蝴蝶,翅膀扑棱扑棱地扇着,撞着她的肋骨,想要飞出来。不需要看清脸,不需要确认身份,她的身体比她的眼睛更早地认出了那个人。
她知道他在那里。
果然,下一秒,她的视线锁定了那个身影——穿着白色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他正在运球,身体微微前倾,短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干净得像一幅素描。
韩师。
沐然站在窗边,手扶着窗台,目光黏在他身上,撕不下来。
“看什么呢?”
杨钰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她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顺着沐然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
沐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你看,那不是那天运动会跟你说话的人吗?”
“啊,韩师啊。”杨钰妔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念一个路牌上的地名。
“嗯。”
“我最近发现你挺关注他的啊。”
沐然的手在窗台上微微收紧了。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看起来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不像话了,后背在冒汗,手指尖是凉的。
“有吗?”她说,面不改色。
“有啊。”杨钰妔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你每次看到他都跟丢了魂似的。”
“我没有。”
“你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沐然知道杨钰妔在逗她,杨钰妔也知道沐然知道她在逗她,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这个瞬间变得很轻很软,像一团刚晒过的棉花。
走廊上没有别人。午休刚结束,大部分同学还在教室里揉眼睛、打哈欠、准备下节课的书本。沐然犹豫了一秒,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我喜欢他。”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我好像”“我觉得”“可能”这些遮遮掩掩的词。就是四个字,干干净净地,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走廊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
杨钰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夸张的、瞪得像铜铃一样的亮,而是瞳孔微微放大了,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嘴角的弧度从“调侃”变成了“惊喜”。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真的假的?”
“真的。”沐然说,“运动会那天,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我抬头正好看到他了。一见钟情。”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太俗了。一见钟情,听起来像是偶像剧里的台词,不像是应该从一个戴着五百度眼镜、脸上还有青春痘的高三女生嘴里说出来的话。
但事实就是这样。俗就俗吧。
杨钰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抓住了沐然的手腕。
“走。”
“去哪儿?”
“下去走圈。”
“啊?”
“你不是喜欢他吗?下去啊,走圈,操场,他就在那儿。”杨钰妔的逻辑简单粗暴——喜欢就靠近,靠近才有机会。她的眼睛里全是光,像是要去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沐然往后缩了一步。
“不不不,我不去。”
“为什么啊?”
“我不敢。”
杨钰妔还要说什么,厕所的门突然开了,他们班一个男生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两个人拉拉扯扯地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你俩干嘛呢?拔河呢?”
沐然的脸一下子红了。杨钰妔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沐然抢在前面开了口:“没事没事,下楼下楼。”
她拽着杨钰妔的胳膊就往楼梯口走。杨钰妔被她拖着,脚步踉跄了两下,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压都压不下去。那是计谋得逞的笑容——因为她知道,沐然说“下楼”的时候,已经中计了。
她们确实下楼了。
操场在楼下的楼下的楼下。十月的风从空旷的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不浓不淡,刚刚好能让人想起运动会那两天。阳光铺满了整个操场,把草坪晒成一片温暖的黄绿色,跑道上有人在慢跑,有人在散步,三三两两的,都是趁着午休结束后的空闲出来活动的人。
沐然和杨钰妔沿着跑道外侧慢慢地走。沐然的目光一直在某个方向附近徘徊,但又不敢太明显地看过去。篮球架下的那几个男生还在打球,韩师也在其中。他刚投了一个篮,没进,球弹了出来,他追了两步捡回来,动作干净利落。
“要不要我过去跟他打个招呼?”杨钰妔忽然说。
“不要。”
“就打个招呼而已,又不会怎样。”
“不要不要。”沐然的语气有点急了,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你别去。”
杨钰妔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她大概看出了什么——看出了沐然眼底那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害怕,比害怕更细碎、更隐秘,是一颗种子埋在土里,还没准备好破土而出时的那种不安。
沐然低着头走路,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不是不想要。她是觉得自己不配要。
五百度的近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被缩得很小。短发,没有女生的样子。个子矮,站在人群里要踮起脚尖才能不被淹没。脸上的青春痘,遮瑕膏盖不住,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这张脸不是自己想要的。
韩师那样的人,身边应该有怎样的人呢?沐然不知道,但她知道不是自己这样的。
她想象过那个画面。杨钰妔走过去,笑着喊一声“韩师”,他会抬起头来,看到杨钰妔的脸,也会笑着回应。杨钰妔长得好看,笑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任何人看到她都会觉得舒服、觉得开心。杨钰妔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一个让人心情好的存在。
如果换成是她呢?
沐然想象自己站在韩师面前。她要说些什么?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韩师会不会注意到她。也许他会礼貌地看她一眼,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别处。不是故意的,就是自然而然的——因为她的存在感太弱了,像空气里的一粒灰尘,要有光才能被看见。
少女的青春是一颗自卑的种子。
它埋在每一个普通女孩的心里,不需要浇水,不需要施肥,它自己就会生根、发芽、长出刺来。它会告诉你:你不可以,你不配,你不行。它会让你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靠近,而是后退。
沐然后退了。
她挽着杨钰妔的胳膊,沿着跑道慢慢地走,经过篮球架的时候没有抬头。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那个方向扫过来——不是韩师的,是某个她不认识的男生的,随便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就是这样。
她在他的世界里,连一道目光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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