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一个人之后,最折磨人的不是“他不喜欢我”,而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沐然把这颗种子埋在心里好几天了。
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一周,她每天都能在走廊上、操场上、食堂里看到韩师。有时候是远远的一个背影,有时候是侧脸,有时候——很少的时候——他会从离她很近的地方经过,近到她能看清他校服袖口的褶皱,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每一次,她的心跳都会加速。每一次,她都会在心里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他有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不拔出来就一直扎在那儿。不碰的时候隐隐作痛,碰的时候疼得她整个人都缩一下。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去问,但她问谁呢?她不认识韩师,韩师也不认识她。她总不能冲上去拦住他,张嘴就问“你有女朋友吗”——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她的脸就烧得能煎鸡蛋。
唯一的突破口是杨钰妔。
杨钰妔和韩师是在扩列好友认识的。两个人加了QQ之后偶尔聊几句,运动会那天碰到了就打了个招呼,算不上多熟,但至少说得上话。而且杨钰妔是那种天生擅长跟人打交道的人,她跟任何人聊天都不会尴尬,话题像流水一样自然地从她嘴里淌出来。如果让杨钰妔帮忙打探,应该不会显得太刻意。
但沐然开不了口。
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答案。恰恰相反,她太想知道了,想到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但正因为太想了,她反而不敢问。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不,她怕的是,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会后悔。
如果有。那她就连喜欢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如果没有。那她就再也没有理由阻止自己想他了。
哪一种都让人害怕。
周五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沐然和杨钰妔照例窝在一起玩手机。今天没打游戏,两个人靠在墙上刷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划,偶尔停下来笑两声,偶尔把手机递过去给对方看。
沐然的心思不在视频上。
她已经酝酿了好几天了。每天晚上她都在心里排练怎么跟杨钰妔开口,打好腹稿,想好措辞,甚至连杨钰妔可能会问的问题和她的回答都准备好了。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怎么都说不出来。
今天的午休格外安静。教室里的窗帘拉着,日光灯关了一半,只有靠窗的两排开着,光线昏昏沉沉的,像午后打了个盹。有人在趴着睡觉,有人在戴着耳机看视频,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东西。
沐然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盯着黑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杨钰妔。
杨钰妔正在看一个猫咪视频,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她大概感觉到了沐然的目光,偏过头来,挑了挑眉,意思是“怎么了”。
“钰妔。”沐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嗯?”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件事?”
杨钰妔把手机放下了。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沐然觉得她一直在等这句话。她转过身来,正对着沐然,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样子。
“说。”
沐然张了张嘴。她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在绞一条看不见的绳子。
“帮我打听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韩师有没有女朋友。”
说完这四个字,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心脏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整个人失重了。
杨钰妔眨了眨眼睛。
她眨了第一下。又眨了第二下。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沐然看不懂的弧度——不是嘲笑,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了”的满足。
“就这?”杨钰妔说。
“就这。”沐然说。
“你吓死我了,”杨钰妔笑着推了她一把,“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呢。行啊,没问题,我帮你问。”
“你别问得太直接,”沐然赶紧补充,“就……自然一点,别让他觉得你在打探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杨钰妔摆了摆手,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你放心,我有分寸。就随便聊聊天,不经意地提一句‘你现在是一个人还是……’那种感觉,懂吧?”
沐然点了点头。她懂,但她还是紧张。她的手心全是汗,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那种黏腻的凉意。
“什么时候问?”沐然问。
“今天下午吧,我看他什么时候在线。或者明天,反正就这两天。”
沐然又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正在退化,除了点头和说“嗯”之外,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杨钰妔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来,捏了捏她的脸。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像是要把什么力量传递给她。
“别担心,”杨钰妔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不管有没有,我都告诉你。真的,不骗你。”
沐然看着杨钰妔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里面倒映着沐然自己的脸——短发的、戴着眼镜的、嘴角有一点紧张的沐然。
“嗯。”沐然说。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说“嗯”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沐然的心一直悬着。
杨钰妔说会在QQ上问韩师。沐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问,也不知道韩师什么时候回。她只知道自己的手机就放在课桌的抽屉里,屏幕朝下扣着,每震动一次,她的心脏就跟着颤一下。
她不敢看。
她怕看到的是好消息,也怕看到的是坏消息。她甚至怕杨钰妔还没问,刚才那一下震动只是10086的欠费提醒。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沐然觉得自己像是坐了一整天的过山车——没有真的上去,但光是等在排队区的那个过程,就已经把她的力气耗光了。
杨钰妔走过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QQ聊天记录。
沐然没有接。她低头看了一眼,心跳声大到她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杨钰妔:对了问你个事儿
韩师:说
杨钰妔:你现在有对象吗
韩师:没有啊怎么了
杨钰妔:没事就随便问问
韩师:哈哈你要给我介绍?
杨钰妔:想得美
沐然盯着那行字——“没有啊怎么了”——看了足足五秒钟。
没有啊。
三个字。一个“没”,一个“有”,一个“啊”。再简单不过的句子,从他手里打出来,落在屏幕上,被她看到,变成了她这一天、这一周、这个月以来听到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
不是飞起来。是那种一直沉在水底、突然浮出水面的感觉。光线一下子变亮了,空气一下子变多了,她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了。胸腔里的那个结,那个从运动会那天就开始打的结,在读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解开了。
“他说没有。”杨钰妔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得意。
沐然把手机还给她。她的手在抖,很轻微的那种抖,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说‘没有啊’的时候,那个‘啊’是什么意思?”沐然问。
杨钰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连这个都要抠?那个‘啊’就是语气词,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过度解读行不行?”
沐然也笑了。她知道自己在抠字眼,她知道这样很傻,但她控制不住。那三个字太珍贵了,珍贵到她恨不得把它们拆开来看,每一个笔画、每一个声调都要品出味道来。
“他还说‘你要给我介绍’,”杨钰妔补充道,“我说‘想得美’。”
沐然想象了一下韩师说那句话的语气。应该是那种带着笑的、漫不经心的、痞痞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试探。她没见过他说这句话的样子,但她觉得自己能想象出来。
“谢谢你。”沐然说。她是认真的。这种谢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实实在在的感谢。杨钰妔帮了她一个大忙——不,不是帮忙,是救了她。把她从那根刺的折磨里救了出来。
“谢什么谢,”杨钰妔把手机收起来,“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啊,他好像不缺女生追他,他有过挺多女朋友的样子。”
杨钰妔说话总是这样——先给你一颗糖,再给你一剂清醒针。沐然已经习惯了。她不但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杨钰妔说得对。这剂清醒针打得及时,免得她一个人在那片短暂的光亮里飘得太远,回不来了。
“我知道。”沐然说。
“你知道就好。”杨钰妔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去吃饭,我饿了。”
“你今天吃什么?”
“麻辣烫。”
“你又吃麻辣烫。”
“我爱吃嘛。”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沐然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着,短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她不在乎韩师会不会喜欢她。
她甚至不在乎他们有没有可能。
她只是想知道,她的这份喜欢,是不是有罪的。如果他有女朋友,那她喜欢他就是一种冒犯,一种不该存在的、越界的感情。她不能允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明知道别人有对象还一头扎进去,那太自私了,太不像她了。
现在她知道他没有。
她的喜欢是干净的。是安全的。是可以光明正大藏在心里的。
这就够了。
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不会有接下来——她不知道。她也不敢想。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可以继续喜欢他了。不用内疚,不用自我怀疑,不用在每次心跳加速的时候质问自己“你有什么资格”。
她有资格。
因为她喜欢他这件事,不会伤害任何人。
晚上回到家,沐然写完作业,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面。
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镜片反射出一小块白色的亮斑。她把QQ打开,翻到杨钰妔发给她的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韩师:没有啊怎么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了,是因为开心。那种开心很轻,轻到不敢用力去感受,怕一用力它就碎了。像肥皂泡一样,五彩斑斓地飘在空气里,你只能轻轻地、远远地看着它,不能伸手去碰。
她闭上眼睛,在被子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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