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韩师没有女朋友之后,沐然的暗恋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如果说之前的心动是一团模糊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雾,那么现在,这团雾凝成了实体的、有重量的东西。她终于可以坦然地对自己说:我喜欢韩师。不是因为他没有女朋友所以我才喜欢他,而是我喜欢他,恰好他没有女朋友,我的喜欢是干净的。
这份“干净”,让她觉得安心。
但安心的同时,新的折磨也来了。
她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QQ、微信、手机号——什么都没有。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而是整整两层楼。她在三楼,他在一楼。十四班是理科尖子班,男生多女生少,教室里永远弥漫着风油精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黑板上的板书密密麻麻,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擦掉,再写。而六班是文科普通班,女生多男生少,韩师是班长,管着一群比他还能说的女生,据说他当班长当得还不错——不太凶,但说话管用。
后来六班的成绩也慢慢上来了,大差不差,跟尖子班的差距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但楼层是不会变的。他在一楼,她在三楼。他们之间的距离,是每天上下楼梯的那四十八级台阶。
沐然数过。
不是特意数的。就是某天中午下楼去食堂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脚步机械地迈着,忽然就开始数了。一级,两级,三级——一直数到四十八。从三楼到一楼,不多不少,四十八级台阶。
她就走在这四十八级台阶上,他在她脚下的某一层。有时候她走到二楼的时候会想,他现在是不是正在一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晒太阳?有时候她走到一楼的时候会想,他会不会刚好从楼梯口经过,跟她打一个照面?
大部分时候不会。
但有一次,真的发生了。
那是一个周三的中午,沐然下楼去食堂。她走到一楼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楼梯口闪了进来,差点跟她撞上。
是韩师。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沐然认出那个文件夹了,运动会的时候他拿的就是这个。他大概是刚从学生会办公室回来,步子很快,在拐角处没有减速。
两个人同时侧了一下身。
他往左,她往右。他往右,她往左。像两只不会跳舞的企鹅,来来回回地错位了两次,最后他笑了一下,停住脚步,侧身让出半个身位,伸手比了一个“你先走”的手势。
沐然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没有看他。她不敢看。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咚,震得她耳膜发疼。她甚至忘了说“谢谢”,就那么低着头走了过去,步子快得像在逃跑。
走出去好几步之后,她才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上楼了。楼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一楼的门口照进来,把楼梯的扶手照出一排整齐的光斑。
沐然站在那儿,深呼吸了三次,才把心跳压回正常频率。
他没有认出她。她知道。对他来说,刚才那只是一个在楼梯拐角差点撞到的陌生人,他甚至可能已经忘了这件事。但对于沐然而言,那是这个星期——不,这个月——离他最近的一次。
近到她能看清他白色短袖领口的一小块线头。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侧身让路时带起的那一小股风。
她把这些细节全部收进了心里,像收进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抽屉。拉开来,放进去,关上。然后在不经意的时候——上课走神的时候,晚上失眠的时候,做题做到脑子发胀的时候——再偷偷打开来,看一眼,再关上。
没有人知道。
沐然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课间操的时候,她会站在十四班方阵的最后一排。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站在最后一排,可以名正言顺地转过头,看到六班的方阵。六班在十四班的左边,隔了大概两个班级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远到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近到她能分辨出他的轮廓——他的肩膀比旁边的人宽一点,站姿不太老实,总喜欢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懒洋洋地伸着。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沐然做得很认真——不是因为热爱广播体操,是因为如果不认真做,她就没理由一直盯着左边看了。
她看到韩师伸懒腰一样地举起手臂,动作幅度比标准小了一号,带着一种“我在做但你别指望我认真做”的懒散。看到他把手臂放下来的时候,顺便拍了一下旁边男生的后脑勺,两个人笑着互相推搡了一下,被体育老师吼了一声才老实。
沐然把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压了下去。
不能笑。她告诉自己。不能让别人发现她在看什么。
杨钰妔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她没有到处说,也没有天天追问沐然“今天看到他了吗”。她就是偶尔在沐然发呆的时候,凑过来低声问一句:“又在想他?”
沐然每次都会否认,但每次都会被杨钰妔的眼神拆穿。
“你没有他联系方式?”有一天中午,杨钰妔突然问。
沐然摇了摇头。
“要不要我推给你?”
沐然犹豫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白。
“不用了。”她最终说。
“为什么?”
沐然想了想,怎么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用语言表达出来。她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最后说出来的句子却很简单:“有了联系方式又怎样呢?我也不敢找他说话。”
杨钰妔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在三楼,他在一楼,”沐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我们之间隔的不是一个联系方式,是四十八级台阶。我连在楼梯上遇到他都低着头走。你让我加他QQ,我加了之后说什么?‘你好,我是十四班的沐然,我在运动会上对你一见钟情了’?我做不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杨钰妔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是自卑,是胆怯,是“我不配”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之后长出来的刺。
杨钰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沐然没想到的话:“你知道吗,其实文科班和理科班没那么大差别。六班最近的月考成绩进步挺大的,他们班主任在年级会上被表扬了。韩师作为班长,据说还挺负责的。”
沐然不知道杨钰妔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是想说,”杨钰妔歪着头看她,“你总觉得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其实就是两栋楼的距离,走快点两分钟就到了。”
两分钟。
沐然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从三楼到一楼,走路只需要两分钟。但她花了快一个月,都没敢跨出那四十八级台阶之外的任何一步。
“你总要迈出第一步的吧。”杨钰妔说。
“为什么?”沐然反问,“我就不能只是喜欢他吗?不联系,不靠近,不让他知道。就只是……远远地喜欢着。这样不行吗?”
杨钰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大概懂了。沐然要的不是“在一起”,甚至不是“认识”。她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放心喜欢的人,一个让她的高三变得不那么灰暗的光源。她不需要靠近那束光,她只需要知道那束光在那里,就足够了。
“行吧。”杨钰妔说,“你想什么时候要,随时跟我说。”
沐然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知道,她可能永远不会开口。
日子继续过。
十月的尾巴带着桂花香,十一月来了,月考,期中考试,排名,家长会。高三的生活像一台越转越快的机器,把人裹在里面,推着往前走,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显得奢侈。
沐然的成绩在理科尖子班里稳定在中游。不算拔尖,但也不差。她每天六点起床,十一点睡觉,中间塞满了上课、做题、考试、改错。她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张课表,精确到每一分钟该干什么。
但规律的缝隙里,藏着很多小小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时刻。
比如课间操的时候,她会提前两分钟下楼,不是为了早点到操场,是为了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能看一眼六班后门的那一小片空地。有时候韩师会站在那儿跟人说话,有时候不会。不会的时候她就直接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比如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她会故意走慢一点。六班在一楼,离食堂更近,他们班的人通常会比十四班早到。她走慢一点,就可以在食堂门口“偶遇”他们班的大部队,然后在人群里找他的背影。
比如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会从教学楼侧门出去,绕一小段路,经过六班的窗户。六班的灯通常还亮着——文科班要背的东西多,他们晚自习结束得比理科班晚。她经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透过窗户看到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韩师有时候坐在讲台旁边——班长嘛,要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能走。
她从来没有在那些时刻里跟他有过任何交流。甚至没有对视过。她只是看,只是经过,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画面存下来,存进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抽屉里。
她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一个高三的女生,每天绕路走,就为了经过一个男生的教室窗户。一个理科尖子班的女生,站在三楼走廊往下看,就为了远远地看一眼一楼的某个窗口。
但她控制不住。
或者说,她不想控制。
这是她灰蒙蒙的高三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带着颜色的事情。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沐然一个人站在三楼的走廊上。
教室里有人在自习,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跑。她刚做完一套物理卷子,脑子有点胀,出来吹吹风。
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跑道上的白色线条被照得发亮。她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一楼。
六班的窗户开着,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那个教室的布局——讲台,黑板,桌椅,后排靠窗的位置是韩师的座位。她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某天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可能是杨钰妔随口提了一句,她就记住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高三了。他也高三了。
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会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在哪里,她可能再也看不到这个窗口了。这个她每天经过、每天张望、每天在心里默默标记的窗口。
她把这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不是因为想记住他。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一刻的自己——一个普通的、戴着眼镜的、短发的、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理科尖子班女生,站在三楼的走廊上,看着一楼那扇不知道有没有人的窗户。
这个画面里没有对话,没有交集,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故事”的东西。
但这就是她的故事。
一个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的暗恋。
一个连开始都没有、所以也不会结束的暗恋。
或者说,它会结束的。在明年六月,在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在她最后一次走出这栋教学楼的时候。她会把这份喜欢叠好,收进心里某个角落,然后去往下一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在那之前,她只想好好地、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地,喜欢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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