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韩师之后,沐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要他的联系方式,不是去打听他的消息,而是——站在镜子前,认认真真地看了自己一眼。
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她写完作业,合上练习本,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映出一张她看了十七年的脸,但今晚她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仔细。
短发,刚洗过,吹干了之后蓬蓬松松地支棱着。她的头发不细软,不塌,是那种硬硬的、粗粗的、很有存在感的发质。每一根都精神抖擞地站着,有自己的脾气,不肯服帖地垂下来。她伸手按了按,头发塌下去,手一松开又弹回来,固执地保持着它自己的形状。
其实她的发质是好的。头发多,黑亮,长得快,从来不干枯不分叉。如果留长了,应该会很好看。但高三太忙了,每天洗头吹头的时间能省就高官发太麻烦,她图方便剪了短发。剪完之后才发现,短发对她来说并不合适——每天早上醒来都像顶着一颗炸开的毛球,要用很多水才能勉强理顺。可她没有办法,长发太费时间了,高三的每一分钟都宝贵,她舍不得花在吹头发上。
厚厚的大近视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把她的眼睛缩得很小,镜框压着鼻梁,留下两个浅浅的红印。脸上几颗青春痘明晃晃地长在那里,右脸颊两颗,额头一颗,下巴一颗,红红的,肿肿的,像是不甘心被忽视一样。个子不高,站在镜子前踮了踮脚尖,也够不到镜框的上沿。身材说不上胖,但也不瘦,腰腹的线条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有勾勒完的素描。
这就是她。
这就是韩师永远不会注意到的那张脸、那个身体、那个人。
她想起林栀。白白的皮肤,细细的手臂,齐肩的短发顺顺软软地垂着,风一吹就轻轻地飘起来。她的头发好软啊。沐然在心里想。像绸缎一样,滑滑的,亮亮的,用手指拢过去的时候不会卡住,会顺顺当当地从指缝间流走。
她想起林栀跟男生说话时那种自然大方的样子,不会脸红,不会紧张,不会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她连从韩师身边经过都要低着头,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想起杨钰妔。阳光、开朗、好看,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让人想靠近。
她想起自己。
那天晚上,沐然在床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那种冲动的、明天就要变好看的决定。而是一个安静的、沉甸甸的、放在心里慢慢发酵的决定。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不是因为她想配得上韩师——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配不上。而是因为,她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在喜欢韩师之前,她对自己的外貌没有太多感觉。不好看就不看,反正高三了,学习最重要,谁有时间在意这些?但喜欢一个人之后,你突然就开始在意了。你开始在意自己站在他面前够不够好看,在意他看你的那一眼会不会因为你的样子而匆匆移开,在意自己是不是配得上那份心动。
这种在意让沐然很难受。但她不想被这种难受压垮。她想做点什么。哪怕改变不了结果,哪怕韩师永远不会知道,哪怕她做的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也想试一试。
试一试,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第二天开始,沐然的生活里多了一些新的内容。
减肥是第一件事。
她没有节食,也没有用什么极端的方法。她就是开始控制自己的饭量——以前吃一碗半的米饭,现在吃一碗;以前中午吃完脆皮鸡米饭还要喝一杯奶茶,现在不喝了。杨钰妔第一次看到她拒绝奶茶的时候,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没事吧?”杨钰妔把奶茶举到她面前晃了晃,“你不是最爱喝这个吗?”
“从今天开始不爱了。”沐然说,面不改色。
“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
杨钰妔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没有追问。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说破。这就是杨钰妔好的地方——她不会在你不想说话的时候逼你说话,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你,等你准备好了,她自己会说。
塑形是第二件事。
沐然在网上找了一套简单的运动跟练,不需要器械,不需要太大的空间,在卧室里就能做。每天睡前二十分钟,她关上房门,铺开瑜伽垫,跟着屏幕里的教练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做。
深蹲。平板支撑。卷腹。臀桥。开合跳。
刚开始的那几天,她的身体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抗议。深蹲的时候大腿抖得像筛糠,平板支撑撑不过三十秒就整个人瘫在地上,卷腹做到第十个就觉得脖子比肚子还酸。她趴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一个高三的女生,不好好做题,在这里折腾自己,就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看她一眼的男生。
但她没有停下来。
不是因为她有多坚持,而是因为她开始享受那种感觉。运动完之后的疲惫是干净的,是透明的,不像心里的那些纠结和自卑,黏黏糊糊的,扯不清,甩不掉。二十分钟的暴汗之后,她躺在床上,心跳慢慢恢复平静,肌肉微微发酸,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那种空白的、安静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是她一整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护发是第三件事。
沐然以前不在乎头发。洗头随便搓搓,吹头随便吹吹,能见人就行。但现在她开始在意了。她羡慕林栀那种软软的、细细的、风一吹就飘起来的头发,羡慕她拢头发时那种流畅的动作。
她开始认真护发了。换了洗发水,买了护发素,洗完头之后用干发帽包着,等半干的时候涂上护发精油。吹头发的时候,她不再用最高温的档位快速吹干,而是用温风慢慢地吹,一边吹一边用手指把头发理顺。
镜子里的她,还是短发,还是硬硬的,还是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炸开。但发质好像比以前更亮了,黑黝黝的,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手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头发比以前顺了一点,不是那种软塌塌的顺,而是那种强韧的、有生命力的顺。
变化很小,小到可能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但那种“我在变好”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
也许有一天她会把头发留长。她在心里想。等高考结束,等不用再每天赶时间,等她想变成另一个自己的时候。
护肤是第四件事。
脸上的青春痘是她最在意的地方。以前她试过用手挤,挤完之后留下红红的印子,好久都消不掉。她开始认真洗脸了。以前她随便用水冲一下就算完事,现在她用洗面奶,用温水,洗完之后用干净的毛巾轻轻按干。涂面霜的时候,她会对着镜子,把面霜一点一点地拍进皮肤里,以前她只是胡乱抹开就算完事。
她还开始试着调整作息。以前她写到十一半,现在她逼自己在十一点之前把笔放下。写不完的就第二天早上起来写——早起比熬夜好,网上说的。
痘痘没有立刻消失。它们还在那里,红红的,肿肿的。但皮肤的整体状态好像好了一点点,没有那么油了,摸上去滑了一点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有效果。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认真护肤的那几分钟,是她跟自己独处的时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是挑剔,不是嫌弃,而是在说:我在努力变好,你别急。
这些改变都很小。小到没有人注意到。
杨钰妔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最近不喝奶茶了,陆鸣翔没有发现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比以前直了一点,林栀没有注意到她的头发好像没那么毛躁了。
没有人注意到。但沐然自己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变好。不是那种脱胎换骨的、一夜之间的变好,而是一点一点的、像植物生长一样的、缓慢的、不易察觉的变好。今天的她比昨天的她少吃了一口饭,多做了五个深蹲,头发亮了一点点,皮肤好了一点点。这些数字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觉得好笑。但累积起来呢?一个月之后呢?两个月之后呢?高考之后呢?
她不知道。但她想看看。
有一天晚上,运动完之后,她躺在地板上,浑身是汗,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做的这些改变,是为了韩师,还是为了自己?
她想了很久。
最初是因为韩师。是因为她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不够好看,配不上他。是因为她看到林栀白白净净的样子,心里酸酸的,希望自己也能那样。是因为她害怕——害怕如果有一天韩师真的注意到了她,看到的会是一个满脸痘痘、头发乱糟糟、身材普普通通的女生。
但现在呢?
她说不清了。
她开始享受运动完之后那种干净的疲惫。她开始喜欢洗完头发之后那种黑亮的光泽。她开始习惯每天认真洗脸、敷面膜的小仪式。这些事情,已经慢慢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不再是“为了韩师”,而是“为了沐然”。
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意义吧。不一定是跟他在一起。不一定是让他知道。甚至不一定是让他看到你的改变。有时候,喜欢一个人的意义就是——他让你想变成更好的自己。哪怕这个更好的自己,他永远不会看到。
沐然从地板上爬起来,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水从头顶浇下来,她闭上眼睛,让水流过她的短发,流过她的脸,流过她正在一点一点变好的身体。
她想,不管未来怎样,不管韩师知不知道,不管这份暗恋有没有结果——她都不会后悔这将近一个月流的汗、做的每一个深蹲、认真洗的每一次脸。
因为这些,都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
而礼物,不需要别人来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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