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然坚持了一个月。
三十天。每天晚上二十分钟的运动,雷打不动。深蹲从最初的大腿发抖到现在的稳稳当当,平板支撑从三十秒撑到一分半,卷腹从十个做到二十个。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紧实,腰腹的线条比以前清晰了一些,虽然穿着校服看不出来,但她自己摸得到。
头发也比以前顺了一点。不是那种软塌塌的顺,而是强韧的、有光泽的顺。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炸,但用梳子沾水梳两下就能压住,不像以前需要折腾半天。脸上的痘痘没有全部消失,但新冒出来的少了,旧的慢慢瘪下去,留下一些淡淡的痘印。她开始用有色隔离了——跟杨钰妔学的,薄薄地盖一层,瑕疵就不那么明显了。
但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她站在镜子前,还是觉得自己不好看。短发还是短发,眼镜还是眼镜,个子还是那个个子。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也许永远都不会。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认输——不是输给韩师,是输给自己。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的通知下来了。
高三的期中考试不像高一高二那么轻松。它是全区统考,会有排名,会有家长会,会有班主任找每个人谈话。沐然的成绩在理科尖子班里稳在中游,不算好也不算差,属于那种“老师不会特别关注也不会特别担心”的位置。
但她这次想考好一点。不是因为父母施压,不是因为老师期待,而是因为她想证明一件事——她不是什么都做不好。她在跑步上输给了很多人,在外貌上输给了很多人,在韩师的世界里她连名字都排不上。但在学习上,在她能控制的这张课桌上,她不想输。
她把运动的时间从每天二十分钟压缩到了十分钟,把省下来的十分钟给了物理和数学。她开始整理错题本,把每一次做错的题抄下来,用红笔在旁边写清楚错因和正确解法。她开始在课间不再发呆,而是背英语单词、记化学方程式。她开始在晚上睡前把当天学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杨钰妔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你最近好认真啊。”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杨钰妔一边吸着米线一边说。
“我以前难道不认真吗?”沐然笑嘻嘻地调侃反问。
“以前你也认真,但以前你是那种‘老师布置什么我就做什么’的认真。现在你是那种‘我想把这件事做好’的认真。”杨钰妔把筷子放下,看着沐然,“不一样。”
沐然嚼着脆皮鸡,没有说话。
“而且你最近好像学着打扮自己了是因为他吗?”杨钰妔问。
沐然知道杨钰妔说的“他”是谁。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全是因为他呀。”
这是实话。最初确实是因为韩师——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好,想变得更好。但走到现在,她已经分不清了。她只是习惯了每天多做几道题,习惯了每天整理错题本,习惯了在别人聊天的时候她低头背单词。这些习惯已经长在了她的身体里,跟韩师没有关系了。
杨钰妔没有再问。她把筷子伸进沐然的碗里,夹走了一块脆皮鸡,嚼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不管怎样,挺好的。”她朝着沐然又甜甜的笑着。
期中考试前一周,班主任在班会上发了考场安排。
沐然拿到那张纸的时候,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考场安排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又不可能跟韩师分在一个考场。韩师在六班,文科,理科和文科的考场不在一层楼。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她还是翻来覆去地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六班”“文科”之类的字样,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了笔袋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一瞬间的期待。明明知道不可能,但心里还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不切实际的念头——万一呢?万一给她分在他的班级呢?去的时候能碰到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没有万一。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林栀在那天下午跟她提了一件事。
“你期中考试想考多少名?”林栀问。她们正在座位上整理笔记,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地走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沐然说,“高考看分又不是看排名。”
“你最近很努力,”林栀说,“我看得出来。”
沐然偏头看了她一眼。林栀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套。她的齐肩短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抬手拢了回去,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自然。
“没有,没有,就是正常学习记笔记。”沐然说。
“我跟你说个事,”林栀放下笔,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你别觉得我说的多。”
沐然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田悦和思宁的事,”林栀顿了一下,“我夹在中间真的挺难受的。她们俩都不跟对方说话,但都跟我说话。我跟田悦多说几句,思宁就不高兴。我跟思宁多说几句,田悦就不高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沐然看着林栀,忽然觉得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那种两边都想抓住、但两边都在从指缝里溜走的无力感。
“你想听一听我的意见吗?”沐然问。
林栀点了点头。
“你最好谁都别选,”沐然说,“你选你自己,你觉得跟谁相处舒服就跟谁相处。”
林栀愣了一下。
“她们俩的事情是她们俩的事情,”沐然说,“你没有义务替她们解决问题,也没有义务站在谁那边。你就做你自己,跟田悦说话的时候不要觉得对不起思宁,跟思宁说话的时候不要觉得对不起田悦。她们要是真的把你当朋友,就不会逼你选边站。”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栀看着沐然,眼睛里有光在晃动。不是眼泪,是那种“我好像想通了什么”的光。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沐然很少见到的、发自内心的笑。
“沐然,”林栀说,“你好像变了。”
“嗯?”
“以前你不太爱说话的,”林栀说,“更不会跟我说这些话。”
沐然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以前她跟林栀的对话只停留在“借一下橡皮”“今天作业是什么”这种层面。但现在,她们开始聊更深的东西了——聊朋友,聊选择,聊怎么面对困境。
也许韩师真的是一个催化剂。因为他,她跟杨钰妔说了心里话,跟陆鸣翔有了更多的交集,跟林栀也从普通同桌变成了可以聊心事的人。她的世界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变大了。虽然那个人不知道,但沐然知道。
“可能吧,”沐然说,“人总是会变的。”
林栀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去继续整理笔记,齐肩的短发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沐然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林栀比她想象的要脆弱得多。好看的人也有她们的烦恼,只是她们的烦恼跟她的不一样而已。
期中考试前一天晚上,沐然没有运动。
她破例给自己放了一晚上的假,早早地洗了澡,把第二天要用的文具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2B铅笔,橡皮擦,黑色签字笔,考场位置纸条,折好了放在笔袋的夹层里。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十一月的天黑得很早,六点多就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教室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某种神秘的代码。她不知道韩师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复习,也许在讲台上写着作业,也许在晚自习玩手机,也许晚自习请假了在校外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人待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操场上看到他了。天冷了,打篮球的人少了,她想到在学校的时候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的时候,经常只能看到空荡荡的篮球架和几片被风吹着跑的落叶。但她还是会看。不是因为期待看到什么,而是因为不看的话,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应该放在哪里。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往那个方向看,像一种条件反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自然而然地就转过去了。
她回过神来到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台灯关掉,躺到床上。
明天就是期中考试了。两天,六科——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考完之后是排名,是家长会,是班主任的谈话。然后呢?然后是十一月剩下的日子,是十二月,是一模,是寒假,是高考倒计时从两百天变成一百天。
她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会不会在考场上遇到他?
她知道自己不会。理科和文科的考场不在一层楼,他们不可能遇到。
但她还是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