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在考完第三天就出来了。
班主任把排名表贴在教室前面的公告栏上,围了一大圈人。沐然没有挤过去,她坐在座位上,假装在整理笔记,耳朵却竖着听前面的人报分数。
“沐然,你总分比上次多了十一分。”
杨钰妔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她面前,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沐然抬起头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总分多了十一分,但排名往前了九名。”杨钰妔把排名表上的数字念给她听。
沐然接过杨钰妔递过来的那张小纸条,上面抄着她的各科成绩和总分。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手指微微收紧。
从数字上看,是进步了。排名往前了,说明这次考试整体偏难,大家分数都不高,她少掉了更多。但分数本身没有涨多少——十一分,分摊到六科,每科不到两分。她这一个月那么努力,每天压缩运动时间用来刷题,整理了厚厚一沓错题本,把化学方程式背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只多了十一分。
十一分。一道选择题的分。
沐然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杨钰妔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还好吧?”
“没事,”沐然说,“挺好的,至少进步了。”
她说的是实话。进步了,确实值得高兴。但那种“努力了很久却没有看到回报”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痒,痒得让人烦躁。
她知道高三就是这样。不是你努力了就一定能看到分数的飞跃,很多时候你只是在原地踏步,甚至后退。但知道归知道,接受是另一回事。
一整个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上课的时候她在听课,笔记也记了,但脑子像是隔了一层雾,什么东西都慢半拍。老师讲的内容她都听得懂,但就是进不到心里去,像雨打在玻璃上,滑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她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人不多,大部分人趁着课间趴在桌上补觉,或者聚在一起聊天。沐然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前,把胳膊撑在窗台上,往下看。
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圈,篮球架下面空荡荡的,只有风把篮网吹得轻轻晃动。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把所有的颜色都闷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地方待着,而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扫过篮球场,扫过教学楼前面的那片空地。她没有在找谁。她只是随便看看。
“找谁呢?这么专注。”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沐然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要你管。”她说,目光没有收回来。
陆鸣翔走到她旁边,把胳膊也撑在窗台上,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回她的脸。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欠揍的弧度,手里拿着一袋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咬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话。
“你每次站在这儿都跟丢了魂似的,”陆鸣翔说,“我观察你很久了。”
“你观察我干嘛?”
“我闲的。”
沐然没有理他。她的目光继续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然后——
她看到了他。
韩师从教学楼侧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一件白色卫衣的领口。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一只手插在兜里,步子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天生的懒散。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照得亮了一瞬。
沐然的目光定住了。
然后她看到了他身边的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走在他左边,离他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穿着校服,头发是长的,扎了一个低马尾,走路的姿态很轻盈。她偏着头在跟韩师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表情很生动,像是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韩师侧着头听,嘴角带着那种沐然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回一句什么。
沐然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不是以前那种“见到他就心动”的加速。是一种不一样的、带着紧张和不安的加速,像是一根弦被慢慢拧紧,越拧越紧,随时都可能断掉。
她盯着那个女生,试图从她的身上找到一些信息。她是哪个班的?跟韩师什么关系?为什么靠得那么近?为什么韩师跟她说话的时候表情那么放松?为什么——
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不一定在一起走就是情侣关系。她和陆鸣翔也经常走在一起,经常在走廊上聊天,经常打打闹闹。如果有人从远处看他们,会不会也觉得他们是一对?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点尴尬。不是替自己尴尬,是替刚才那个“盯着人家女生看了半天”的自己尴尬。她刚才的样子,一定很像一个疑神疑鬼的女朋友在捉奸。但她不是韩师的女朋友。她连韩师的朋友都不是。她只是这个学校里几百个知道他名字的人之一,没有任何特殊的身份。
“你在看什么?”陆鸣翔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楼下有什么好看的?”
沐然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看帅哥呢。”
“哪儿呢?”陆鸣翔的脑袋探来探去,“我怎么没看到?”
“你眼瞎。”
“你嘴真毒。”
沐然没有再理他。她的目光又飘回了楼下,但这次她试着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而不是被第一眼的情绪带着走。
韩师和那个女生走到了教学楼前面的那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其中一个男生手里拿着羽毛球拍。韩师走过去,跟那个拿球拍的男生说了句什么,然后接过了一个球拍。那个长马尾的女生站到了他对面,也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了球拍。
他们在打羽毛球。
沐然看着韩师把球抛起来,挥拍,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对面的女生。那个女生后退了两步,挥拍,球又飞了回去。韩师往前迈了一步,手腕轻轻一抖,球落到了女生够不到的地方。女生喊了一声什么,韩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了一排白牙,跟他平时那种“似笑非笑”不一样,是真正开心的、毫无保留的笑。
“哦,打羽毛球呢,”陆鸣翔把脑袋缩回来,吸了一口牛奶,“我还以为你在看什么呢。”
沐然看着楼下那几个人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的紧张有点可笑。他们只是在打羽毛球。同班同学,课间出来活动一下,很正常。那个女生只是他的同学,可能连好朋友都算不上。她刚才盯着人家看了半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们什么关系”,结果人家只是在打球。
她想起自己之前跟陆鸣翔的对话。如果韩师从楼上往下看,看到她和陆鸣翔在走廊上聊天、拌嘴、互相嫌弃,会不会也觉得他们是一对?当然不会。因为他们只是朋友。同样,韩师和那个女生也只是朋友。
“你发什么呆呢?”陆鸣翔把牛奶喝完,把空盒捏扁,在手里抛了抛,“走啊,回去上课了。”
“你先走,”沐然说,“我再待一会儿。”
“你最近很喜欢待在这儿啊,”陆鸣翔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拆穿”的表情,“行吧,别待太久,外面冷。”
他走了。走廊上只剩下沐然一个人。
她把目光重新放回楼下。韩师已经不在打了,他把球拍还给了那个男生,正在弯腰捡起地上的羽毛球。他捡球的动作很随意,弯下腰,伸手一捞,球就到了手里。他把球递给旁边的人,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插回兜里。
那个长马尾的女生站在他旁边,正在喝水,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她没有靠得很近,没有在说什么悄悄话,就是很普通地、很自然地站在一起。
沐然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不是松了一口气。也不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得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是她心里那个总是疑神疑鬼的小人,终于被自己说服了,安静下来了。
她想起刚才自己在窗台上看到韩师和那个女生走在一起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紧张和不安。那种感觉是真实的,不是她编出来的。但那种感觉的来源,不是“他们可能是一对”这个事实,而是“他们可能是一对”这个可能性。仅仅是一个可能性,就足以让她的心悬起来。
因为她太在意了。太在意韩师,太在意他跟谁在一起,太在意他会不会喜欢别人。她的快乐和不安都系在他身上,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足以让她情绪翻涌。
这不健康。她知道。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楼下的那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了。有人把球拍收进包里,有人把羽毛球装进筒里,有人蹲下来系鞋带。韩师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屏幕。阳光从云层后面彻底钻了出来,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躺在地上。
沐然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教室。
走廊上开始有人走动了,下节课的预备铃还没响,但大部分人都已经回了座位。沐然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林栀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低头翻一本化学练习册。她抬起头看了沐然一眼,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窗台。”沐然说。
“吹风?”
“嗯。”
林栀没有再多问。她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沐然坐在她旁边,把课本打开,翻到老师要讲的那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韩师挥拍的姿势,他笑的时候露出的白牙,他弯腰捡球时卫衣帽子上的白色抽绳垂下来的样子。还有那个女生——她已经不记得那个女生的脸了。她只记得那个女生长头发,扎低马尾,走路的姿态很轻盈。一个普通的、正常的、跟韩师同班的女同学。
不是情侣。不是暧昧对象。只是一个一起打羽毛球的人。
沐然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像是在给自己洗脑。然后她拿起笔,在课本的页边空白处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十一月十九日。
她把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成绩的事,排名的事,分数的事,韩师的事——所有的事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是哪。但她知道,她不能一直被这些东西牵着走。她还有下一场考试,还有下一道题,还有下一个要背的化学方程式。
她翻到老师要讲的那一页,开始预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把白色的纸页照得发亮。她没有再往窗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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