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牌以后的李庄村,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活气。
首先是赵大河。这位当了十几年村主任的老干部,突然变得忙碌起来。三天两头往乡里跑,开这会那会,回来就召集村民传达精神。他专门在村委会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沈丘县电商示范村李庄村服务中心”,白底红字,跟王明辉之前挂的那块差不多大,但多了县商务局的落款。
麦穗每次路过村委会,看见那块牌子,心里都会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是压力。牌子挂在这里,全县的人都能看见。如果她的店做不好,丢的不是她一个人的脸,是李庄村的脸。
玉米卖得越来越好。
第一批五千根发往郑州公司,第二批三千根网上零售,不到一周就卖光了。评论区里好评如潮——“比水果还甜”“家里孩子特别爱吃”“已经回购三次了”。店铺评分从之前的四点六升到了四点九,麦穗每天看好几遍,每次看都忍不住笑。
第三批玉米还没摘,预订的人就来了。郑州那家公司又订了八千根,说要做中秋员工福利。王璐的社区团购订了三千根,二舅的水果店订了一千根。麦穗把订单统计了一下,第三批还没摘就已经被订走了一万二千根,而第三批的总产量只有一万五千根。
“栓哥,不够卖了。”麦穗拿着订单本,在地头找到铁栓。
铁栓正在给第四批玉米育苗,蹲在大棚里,满手是土。他接过订单本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第三批再等十天才能摘,产量一万五千根左右。你订出去一万二,只剩三千根零售。”
“三千根零售不够卖,网上订单太多。”
“那咋办?地就这么多,总不能变出玉米来。”
麦穗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大棚里又闷又热,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汗。
“栓哥,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村里其他种玉米的户?我想收他们的玉米,按比市场价高两毛的价格。”
铁栓想了想:“老周家种了两亩普通玉米,还没收。可以让他改种水果玉米,种子和技术我提供。张留柱家也有几亩地,可以试试。”
“你帮我去谈。价格你定,别让农户吃亏就行。”
铁栓点了点头,把手上的土拍了拍,站起来:“麦穗,你这个模式,其实就是订单农业。先有订单,再找农户种。农户不愁卖,你也不愁货。”
麦穗看着他,笑了:“栓哥,你越来越像个生意人了。”
“跟你学的。”铁栓也笑了。
订单农业的模式在村里传开后,来找麦穗合作的农户一下子多了起来。以前她挨家挨户去求人,人家还要考虑考虑。现在不用了,人家主动找上门来。
李建军是最后一个来的。
那天傍晚,麦穗正在院子里打包玉米,李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鸡蛋,表情很不自然。
“麦穗,我想跟你说个事。”
麦穗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建军叔,您说。”
“我想跟你合作。我那几亩地,明年全种水果玉米。”李建军把鸡蛋递过来,“这是自家鸡下的,你尝尝。”
麦穗接过鸡蛋,看着李建军。这个男人之前拒绝过她两次,还说过“不能拆自家人的台”。现在他来了,带着一兜鸡蛋,像是来赔罪的。
“建军叔,合作没问题。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品质我说了算,价格按合同来,你不能把孬的掺在好的里面。”
“不会不会,你放心。”李建军连连摆手,“麦穗,之前是我不识好歹,你别往心里去。”
麦穗笑了笑:“建军叔,过去的事不提了。您回去把地整理一下,过两天我让铁栓去教您怎么种。”
李建军走了以后,铁栓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墙头草。”
“栓哥,别这么说。他也是为了多挣点钱,不丢人。”
铁栓没再说什么,但表情还是不太高兴。麦穗知道他记仇,王明辉的事他记着,李建军拒绝合作的事他也记着。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心里什么都记得。
方远来村里了。
这是麦穗签约以来第一次见到他本人。他开着一辆黑色SUV,停在麦穗家门口,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亚麻衬衫,戴着墨镜,像个来度假的城里人。
“麦穗,好久不见。”他摘下墨镜,笑着伸出手。
“方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投资怎么样了。”方远看了看院子,看了看堆成小山的玉米箱子,点了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麦穗领他参观了院子、仓库、玉米地。方远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环节都要问清楚。走到玉米地的时候,他蹲下来,掰了一个玉米棒子,剥开苞叶,咬了一口生的。
“甜。”他说,“你这个东西有市场。”
“方总,我正想跟您汇报,第三批玉米已经被预订了一万二千根,销售额四万八。加上前两批和西瓜、甜瓜的销售,目前总销售额已经突破了十五万。”
方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十五万,不错。但我提醒你,销售额上去以后,现金流管理要跟上。别卖了货收不回钱。”
“我知道。郑州那家公司是预付款,王璐的团购是现结,网上的订单是即时到账。目前没有应收账款。”
方远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比我预想的要专业。”
晚上,麦穗留方远在家里吃饭。李守田做了一桌子菜,铁栓也来了。四个人坐在石榴树下,月光很亮,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摘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裂开了口子,露出红宝石一样的籽。
方远端起酒杯,对麦穗说:“麦穗,我投了二十多个项目,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钱没白花的人。”
麦穗不好意思地笑了:“方总,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方远喝了一口酒,“你的项目不大,但你这个人靠谱。做农业,最重要的不是钱,是人。一个靠谱的人,比一千万资金都管用。”
铁栓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方远看了他一眼,说:“你是铁栓?麦穗的合伙人?”
“对。”铁栓点点头。
“地里的活都是你干的?”
“大部分。”
方远端起酒杯,跟铁栓碰了一下:“辛苦了。没有你,麦穗做不起来。”
铁栓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喝了一口酒,说了句:“应该的。”
方远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前,他对麦穗说了一句话:“明年我可能会追加投资,你把财务报表做好。”
麦穗送走方远,回到院子里,发现铁栓坐在石榴树下发呆。
“栓哥,想啥呢?”
铁栓抬起头,看着她:“麦穗,方远说你是他投的项目里唯一没让他失望的。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栓哥,你想哪去了!方总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他女儿都上初中了!”
铁栓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我就是问问。”
麦穗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忍着笑说:“栓哥,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铁栓的声音很小。
“你就是吃醋了。”
铁栓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但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看穿了的窘迫。麦穗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这个闷葫芦,平时什么都不说,其实心里在乎得要命。
“栓哥,你放心。”她轻声说,“我心里只有你。”
铁栓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地里看看”,然后就跑了。
麦穗蹲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很久。
九月中旬,县里组织了一个电商经验交流会,让麦穗去给全县的电商创业者讲课。
麦穗接到通知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让我讲课?我回来才三个多月。”
刘芳在电话那头说:“三个多月能把一个店从零做到月销五万,带动十几户农户,建成溯源系统和冷链体系,这就是成绩。你来吧,不用讲大道理,就讲你是怎么干的。”
交流会设在县里的宾馆会议室,来了六七十个人,有各乡镇的电商从业者,有想创业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村干部。麦穗上台的时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腿有点软。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大家好,我是李麦穗,来自李庄村。我的店刚开了三个多月,没什么了不起的成绩,就是卖了十几万块钱的瓜果。”
台下有人笑了。
“我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三件事——我怎么选品、怎么管品质、怎么跟农户打交道。”
她讲了四十分钟,没有PPT,没有稿子,想到哪说到哪。她讲了铁栓的笔记本,讲了张婶多挣了两千多块给孙子买自行车,讲了暴雨抢收那天的狼狈,讲了被恶意举报时的委屈,讲了第一批玉米发出去以后的喜悦。
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有人记笔记,有人录音,有人眼眶红了。
讲完以后,有人提问:“李老师,你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麦穗想了想,说:“最大的困难不是卖不出去,是让农户相信我。我回来的时候,村里没人信我。我爹不信,铁栓不信,张婶不信,老周不信。他们觉得一个年轻姑娘,在外面混了几年,回来就想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凭啥?”
“那你咋让他们信的?”
“做给他们看。”麦穗说,“我先把我自己的地种好,把我的瓜卖出去,让他们看到我挣钱了,他们自然就信了。嘴上说一万句,不如做成一件事。”
台下响起了掌声。
交流会结束后,好几个人来找麦穗加微信,说要跟她学习。其中有一个人麦穗印象很深——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从郑州回来,想在村里搞电商。他问麦穗:“李老师,你觉得我能干成吗?”
麦穗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只要你肯干、肯学、肯吃苦,就能干成。别想着挣快钱,别想着走捷径,踏踏实实把品质做好,客户会给你回报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眼里有光。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麦穗坐在面包车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铁栓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很温柔。
“栓哥。”
“嗯。”
“你觉得我能干成吗?”
铁栓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已经干成了。”
麦穗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铁栓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腾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粗糙的握着粗糙的,谁也不嫌弃谁。
“麦穗,明年咱们把规模扩大一倍,行不行?”铁栓问。
“行。但要把品控做好,不能为了规模牺牲品质。”
“我知道。品质的事交给我,销售的事交给你。”
麦穗笑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面包车在公路上行驶,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玉米收了以后,地里种上了小麦,嫩绿色的麦苗刚刚钻出土,像一层薄薄的地毯铺在大地上。
麦穗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栓哥,你说要盖新房,打算盖在哪?”
铁栓的手紧了一下:“你想盖在哪?”
“我想盖在村东头,小河边。小时候你常带我去捉鱼的那条河。”
铁栓沉默了几秒钟,说:“那块地是我家的,一直空着。你想盖,明年就盖。”
麦穗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让声音发抖:“好,明年盖。”
面包车拐进村口,张婶的小卖部门口聚着几个人,看见车来了,朝他们挥手。麦穗摇下车窗,张婶喊了一声:“麦穗!你爹让你回去吃饭!他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知道了,婶子!”
面包车停在院子门口,麦穗跳下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饭菜的香味、有秋天特有的清爽。
李守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朝她喊:“快去洗手,饭好了!”
麦穗走进院子,石榴树下,石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一盆鸡汤。六菜一汤,比过年还丰盛。
铁栓洗了手,过来帮忙摆碗筷。三个人坐下来,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已经开始冒头了。
李守田端起酒杯,说了一句让麦穗没想到的话:“麦穗,我今天去你妈的坟上看了,把示范村的牌子拍了照给她看了。”
麦穗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妈看了肯定高兴。”李守田的声音有点哑,“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现在你有了事业,有了铁栓,她可以放心了。”
麦穗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又跟铁栓碰了一下。
三个人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麦苗的青味,带着石榴树上最后几颗果子的甜香。
麦穗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在对她眨眼睛。她忽然觉得,从杭州回来的这个决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挣多少钱,是为了回到这片土地,回到父亲身边,回到那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身边,回到那些朴实得像土地一样的乡亲们中间。
这里才是她的地方。
“栓哥。”
“嗯。”
“明天早上五点,地头见。小麦该浇水了。”
“好。”
麦穗笑了。她知道,明天又是一个忙碌的日子。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忙碌、更多的困难、更多的挑战。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回家了。
(全文完)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