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海底
林晚星第一次遇见顾晏城，是在深海的沉船里。
她是守着沉船的鲛人，尾巴上的鳞片像撒了碎钻，在幽暗的海底泛着冷光。那天她正趴在船舷上梳理长发，忽然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是人类的潜水艇，舱门打开的瞬间，一个男人的身影坠了下来，氧气面罩已经脱落，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晚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游过去，把他拖到沉船的船舱里。她用鲛人最珍贵的凝露渡给他，看着他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陆地上的琥珀，醒来看见她时，没有惊讶，只有温和的笑意：“谢谢你救了我。我叫顾晏城。”
“林晚星。”她的声音像气泡破裂，带着海水的湿润。
顾晏城是海洋考古学家，来这片海域寻找百年前沉没的“星号”邮轮。他说那艘船上载着无数珍宝，更藏着他祖父的遗骨——当年祖父是“星号”的船长，沉船时没能逃出来。林晚星沉默了，她记得那艘船沉没的夜晚，狂风卷着巨浪，无数人在海里哭喊，最后都成了海底的亡魂。
从那以后，顾晏城成了沉船的常客。他每天都会潜下来，给林晚星带陆地上的东西：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会发光的玻璃球，还有一本本画满海洋生物的画册。林晚星则给他当向导，带他看沉船里的鎏金餐具，看船壁上还未褪色的壁画，看深海里会发光的水母群。
“晚星，你见过陆地吗？”一次休息时，顾晏城坐在船舷上，看着她的鱼尾，“陆地上有阳光，有鲜花，有比海底更热闹的世界。”
林晚星摇摇头：“鲛人离开海水，尾巴会变成腿，但也会失去声音，再也不能回到海里。”
顾晏城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没关系，我可以常来看你。等我找到祖父的遗骨，就申请长期驻扎在这里，每天都陪你。”
林晚星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起淡淡的涟漪。她开始期待每天的相遇，期待顾晏城带来的新奇玩意儿，期待他讲的陆地上的故事。她甚至偷偷藏起了一块巧克力，在他离开后，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甜得让她想哭。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夜。顾晏城潜下来时，身上带着伤，氧气罐也破了个洞。“晚星，快走！”他抓住她的手，“有盗猎者，他们要抓鲛人，取你的鳞片做药材！”
林晚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潜水艇的轰鸣声。几道强光射进沉船，盗猎者拿着渔网和麻醉枪，一步步逼近。顾晏城把她护在身后，捡起一根生锈的铁棍：“你们别过来！”
可他只是个普通人，怎么敌得过训练有素的盗猎者。麻醉针射进他的肩膀时，他还在嘶吼着让林晚星快跑。林晚星看着他倒在地上，眼泪混着海水涌出来。她尾巴一摆，掀起巨浪，把盗猎者撞得东倒西歪，然后拖着顾晏城，拼命向深海游去。
他们躲进了海底的珊瑚洞。顾晏城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体温也越来越低。“晚星，”他抓住她的手，“我可能……不能陪你看陆地的鲜花了。”
“你不会死的。”林晚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救你，我一定救你。”
她想起族里的传说，鲛人的心头血能活死人肉白骨，但代价是失去所有记忆，永远变成普通的鱼类。她没有犹豫，指尖划破胸口，金色的血液滴进顾晏城的嘴里。
顾晏城的脸色渐渐红润，呼吸也平稳了。林晚星却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尾巴上的鳞片开始脱落，记忆像潮水般退去——她忘了沉船，忘了凝露，忘了顾晏城的名字，只记得有个男人，眼睛像琥珀，笑起来很温暖。
“你是谁？”她看着顾晏城，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顾晏城愣住了，他看着林晚星苍白的脸，看着她胸口的伤口，突然明白了什么。“晚星，我是顾晏城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林晚星摇摇头，转身向珊瑚洞外游去。她的尾巴越来越沉，眼前越来越暗，最后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浅滩上，尾巴变成了两条纤细的腿。她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后来，她被一对渔民夫妇收养，取名叫阿星。她每天都会去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有种莫名的悲伤。她总觉得，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
几年后，她在海边遇见了一个男人。他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海洋画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琥珀。他看见她时，突然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
“晚星？”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阿星摇摇头：“你认错人了，我叫阿星。”
男人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拿出一个玻璃球，里面装着会发光的水母。“这个，你还记得吗？我以前给过你的。”
阿星接过玻璃球，指尖触到球体的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些碎片——沉船的船舱，发光的水母群，还有一个男人的笑脸。她的头很疼，眼泪不自觉地掉下来。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男人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叫顾晏城，以后我陪你，慢慢想起来。”
从那以后，顾晏城每天都会来海边找她。他给她讲海洋的故事，讲沉船的历史，讲一个叫林晚星的鲛人，救了他的命。阿星听得很认真，心里的空缺好像被一点点填满。
可她再也没有想起过去。她不知道，顾晏城为了找她，走遍了所有的海边渔村；不知道他为了能留在她身边，放弃了海洋考古的事业；不知道他每次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都在滴血——他宁愿她永远记不起，也不愿她再为他承受一次剜心之痛。
那天，阿星在海边捡到一块鲛人鳞片，鳞片像撒了碎钻，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拿着鳞片问顾晏城：“你说的林晚星，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鳞片？”
顾晏城看着鳞片，突然抱住她，声音哽咽：“是，她有。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阿星的心里猛地一疼，眼泪掉在鳞片上。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幽暗的沉船，金色的血液，还有一个男人在她耳边说：“等我找到祖父的遗骨，就每天都陪你。”
可那记忆太模糊，像海底的泡沫，一触即碎。
夕阳西下，顾晏城牵着阿星的手，走在沙滩上。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阿星看着大海，轻声说：“顾晏城，我好像……有点喜欢海了。”
顾晏城笑着点头，眼底却藏着无尽的悲伤。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再是林晚星了。那个在沉船里救他的鲛人，那个会给他唱深海歌谣的林晚星，已经永远沉在了海底，和“星号”邮轮一起，成了他永远的遗憾。
而他能做的，就是陪着眼前的阿星，看一辈子的海，等一辈子的记忆，哪怕那份记忆，永远不会再回来。
星沉海底，再也没有归期。唯有海风，年复一年，诉说着一段跨越人海的爱恋，和一场无法挽回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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