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生,还你忘川》
林晚星看得见死人。
这不是比喻。自她有记忆起,那些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就像城市里随处可见的霓虹灯牌,挤满了她的视野。她能看见车祸现场那个还在试图拉开车门的无头司机,能看见老宅梁上吊死的新娘仍在随风摇晃,也能看见病床上刚断气的患者,茫然地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躯体。
她为此吃过药,住过院,直到学会紧闭双眼,假装世界一片黑暗,才勉强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她成了古籍修复师,终日与死去的文字为伴,话极少,朋友几乎没有。
直到顾晏城闯进她的世界。
顾晏城是这座城市新贵,顾氏集团的掌舵人。他买下了城南那栋著名的凶宅——“栖霞公馆”,并邀请林晚星去修复宅子里一批民国时期的旧书。
栖霞公馆阴气极重。林晚星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面色青白的鬼。它们像闻到血肉的鲨鱼,嗡嗡地朝她围拢过来。她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林小姐?”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林晚星抬头,看见了顾晏城。
他也在这里。而且,他身边一个鬼都没有。
那些面目狰狞的鬼魂,在他周身半米之外,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避让。他像一座移动的孤岛,在亡灵的海洋里,开辟出一片绝对的净土。
林晚星愣住了。
顾晏城走近她,目光锐利如鹰隼,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平静,看到她灵魂深处的战栗。“听说你是最好的古籍修复师。这批书,对我很重要。”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林晚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修复工作开始了。林晚星白天在公馆的书房工作,夜晚则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公寓。奇怪的事情接连发生。
每晚午夜,她都会准时惊醒,感觉床边坐着一个人。她不敢睁眼,却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能“听”到那个存在,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她。
她知道,那不是活人。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能看见顾晏城的“死期”。
每当她注视顾晏城超过三秒,视野里就会浮现出一条猩红的倒计时,悬浮在他的头顶上方:00:14:22:17。
十四天,二十二小时,十七分钟。
顾晏城将在两周后死亡。
林晚星想警告他。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顾晏城冰冷的眼神逼退。这个男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刚靠近,就能感到刺骨的寒意。
她只能默默加快修复进度。那些古籍大多是关于风水秘术和古老仪轨的,晦涩难懂。直到她修复到一本没有封面的手札,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少女,笑容灿烂。少女身后,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子,正是顾晏城。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赠晏城,愿岁岁年年,长相见。晚星,1927年春。”
林晚星如遭雷击。
晚星。她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又惊醒了。床边的“人”还在。这一次,她鼓起勇气,睁开了眼。
月光下,她看见一个半透明的影子,穿着民国的旗袍,面容模糊,但身形依稀与她有几分相似。那影子伸出手,虚抚着她的脸颊,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林晚星听懂了。
那影子在说:“快……逃……”
第二天,林晚星提出了辞职。
顾晏城堵在车库门口,眼神阴鸷:“为什么?”
“这地方不干净。”林晚星后退一步,“你也知道,对不对?你根本不是活人!你是……”
“是什么?”顾晏城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说出来。”
林晚星看着他头顶那个不断跳动的死亡倒计时:00:07:03:49。七天。
她突然明白了。顾晏城不是活人,但也绝非普通的鬼魂。他像是一个被钉在时空裂缝里的存在,不死不灭,却在走向某种既定的终结。
“你是栖霞公馆原来的主人,对吗?”林晚星声音发抖,“民国十六年,你死了。但这栋房子困住了你,让你成了这里的‘守门人’。那些鬼怕你,是因为你比它们更可怕。”
顾晏城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晚星继续道:“你要我修复的那些书,不是普通的书,是《往生录》。你想打开通往阴间的门,你想……送它们回家,也送你自己回家。”
顾晏城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晚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万载寒冰的疲惫,“仪式今晚就开始。林晚星,你跑不掉了。”
林晚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线,另一端,延伸进公馆的黑暗深处。
当晚,栖霞公馆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然鬼气。无数鬼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围绕着公馆中央的阵法盘旋。
顾晏城站在阵眼,身形比平日更加透明。他看着被红线拖入阵中的林晚星,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九十年前,我也曾这样拉着你入局。”他轻声说,“那时军阀混战,我为了保家产,与你签下血契,用你的命,镇了这宅子的煞。我以为能护你周全,却不知那邪阵反噬,害你魂飞魄散。”
林晚星浑身冰冷。记忆的碎片像潮水般涌来。难怪她能看见鬼,难怪她总做噩梦。她就是那个民国少女的转世,是顾晏城用禁忌之术,从轮回中硬生生拽回来的残魂。
“这一世,我要送你走。”顾晏城抬起手,阵法光芒大作,“真正的走。去投胎,去转世,别再回头。”
“那你呢?”林晚星嘶喊。
“我罪孽太深,该永镇此地。”
阵法启动的刹那,林晚星看到了顾晏城头顶的真相——那不是死亡倒计时,是解脱倒计时。他在倒数着自己彻底湮灭的时刻。
原来他不是要死,他是要在自我消亡前,把她推出去!
“不!”林晚星拼命挣扎,红线勒进皮肉,鲜血淋漓,“顾晏城!我不走!”
她终于想起一切了。想起他当年如何为她挡下子弹,如何在雨夜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发疯。想起他如何用禁术锁住她的魂魄,让自己沦为这宅子的囚徒,一等就是九十年。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林晚星哭了。
顾晏城最后看了她一眼,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像民国照片上那个少年郎。
“好。”他说,“下辈子,我来找你。”
光芒吞没了一切。
林晚星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腕上留着一道深深的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栖霞公馆在那晚的大火中化为灰烬,顾晏城连同所有鬼魂,一同消失了。
警方结案为煤气泄漏引发的意外。
只有林晚星知道,那不是意外。
她辞去了工作,搬离了城市。每年清明,她都会去栖霞公馆的原址,烧一些纸钱,放一碗他最爱吃的桂花糕。
她依旧能看见鬼,但那些鬼不再让她害怕。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曾为她筑起一道高墙,挡住了世间所有的魑魅魍魉。
又是一年春。
林晚星站在废墟上,看着夕阳西下。
恍惚间,她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轻轻闭上眼,对着虚空说:
“顾晏城,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风吹过荒草,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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