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跌鼻之问

  从鲁国回来之后,我又开始做事。

  那些散财、让贤、节用的事,已经做得顺手了。可有一件事,一直压在心上,怎么也放不下——老仆的死。

  他虽然走了,可他的影子,还在我脑子里转。吃饭的时候,想起他端来的碗;走路的时候,想起他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他打鼾的声音。

  那些声音,都不在了。

  可他的脸,还在。

  有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夫子说过的那句话——“人之所得于病者多方”。

  人得病的原因很多。

  老仆的病,是从哪儿来的?

  从寒暑?从劳苦?从跟着我东奔西跑的那些年?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夫子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对自己说的。

  那是他生病的时候。

  那一年,我刚从宋国回来不久,去鲁国见夫子。

  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锯木头的声音,没有削竹片的声音,没有年轻弟子说话的声音。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杏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我走进去,看见禽滑釐从草棚里出来。

  他的脸色不好看,眉头紧锁着。

  “禽子,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夫子病了。”

  病了?

  我愣住了。夫子会生病?那个行十日十夜、裂裳裹足的人,那个在楚王殿上九攻九拒的人,那个从不知疲倦的人——他会生病?

  我走进草棚,看见夫子躺在干草铺的床上。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

  “来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在我手上拍了拍。

  “没事。”他说,“人吃五谷,哪有不病的。”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弟子从外面跑进来。

  他叫跌鼻,是这几年新来的弟子,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眼睛很有神。他跑到床边,看见夫子的样子,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夫子……”他的声音有些抖。

  夫子看着他,笑了笑。

  “怎么?”

  跌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跑进来了。

  这一次,他像是鼓足了勇气,站在床边,问了一句话:

  “夫子,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子。”

  夫子点点头。

  跌鼻深吸一口气,说:

  “夫子常教导弟子,鬼神为明,能为祸福。为善者赏之,为不善者罚之。”

  他顿了顿,又说:

  “今夫子,圣人也。何故有疾?”

  这句话说出口,草棚里一下子静了。

  我也愣住了。

  他这是在质问夫子——您是圣人,为什么会生病?是您的话不对,还是鬼神不明?

  这问题,太直了。

  可夫子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跌鼻,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跌鼻,”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夫子请问。”

  “你说,人生病,有几个原因?”

  跌鼻想了想,说:“有很多。”

  “有哪些?”

  “有……受了风寒,有劳苦过度,有饮食不节,有……有……”

  他说不下去了。

  夫子替他说:“有得之寒暑,有得之劳苦。”

  他顿了顿,又说:

  “你可知道,我这一生,走过多少路?”

  跌鼻摇摇头。

  “十万里,不止。”夫子说,“从鲁国到楚国,从齐国到卫国,从宋国到越国。行十日十夜,裂裳裹足,风餐露宿,不知多少次。”

  他看着跌鼻。

  “你说,这样的日子,会不会生病?”

  跌鼻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夫子又伸出手,指着门外。

  “你看那间屋子,有门吗?”

  跌鼻点点头:“有。”

  “几扇?”

  “一扇。”

  “不对。”夫子说,“不止一扇。”

  他放下手,目光从跌鼻身上移开,望着棚顶那些透光的缝隙。

  “人的身体,就像一间屋子。有百扇门。”他说,“寒暑是一扇,劳苦是一扇,忧思是一扇,饥饿是一扇。你关上一扇,还有九十九扇。”

  他转过头,看着跌鼻。

  “你只看见我病了,就以为是鬼神不明。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我走过的路、熬过的夜、受过的累——它们才是病进来的门。”

  跌鼻的脸红了。

  他低下头,小声说:“弟子……弟子没有想过。”

  夫子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想过,就好好想。”他说,“想明白了,以后就不会再问这样的话。”

  跌鼻站在那里,眼眶有些红。

  “夫子,弟子……弟子错了。”

  夫子摇摇头。

  “不是错。是不知。”他说,“不知,就问。问了,就知。这就是学。”

  跌鼻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坐在那里,望着夫子那张蜡黄的脸,心里翻腾得厉害。

  “夫子,”我的声音有些哑,“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

  他看着我。

  “你想问什么?”

  我想了想,说:“弟子想问……您说的‘百门而闭一门’,和弟子家里的那些事,是不是一样?”

  他点点头。

  “一样。”他说,“你家里的人死,六畜病,自己病,也是‘百门’的事。你以为你散财、让贤、节用,就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可你不知道,还有别的门开着。”

  他顿了顿,又说:

  “人生在世,哪有把所有门都关上的时候?”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猛然击中了。

  没有把所有门都关上的时候。

  是啊。

  老仆的死,是“劳苦”那扇门开的。我自己那些病,是“忧思”那扇门开的。六畜的病,是“天时”那扇门开的。我关上了“奢靡”的门,关上了“不义”的门,可那些门,还在。

  “夫子,”我的声音很轻,“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深意。

  “怎么办?”他说,“继续关。能关几扇,关几扇。关不了的,就让它开着。”

  “那……那些开着的门,就不管了?”

  他笑了。

  “管。怎么管?”他说,“可你要知道,你管不了所有的门。你能管的,是你自己。把自己管好了,那些门,自然会少开一些。”

  把自己管好了。

  我坐在那里,望着他那双还是那么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躺在这里,病得那么重,还在教我们——怎么活,怎么想,怎么面对那些关不了的门。

  “夫子,”我忽然问,“您怕吗?”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死。”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怕。”他说,“可怕有什么用?”

  他指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杏树。

  “你看那棵树。它活了这么多年,每年结果子,每年落叶。它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吗?”

  我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它还在活。活着,就结果子;活着,就长叶子。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人也是一样。活着,就做该做的事。死的时候,就不怕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杏树,很久没有动。

  月亮很亮,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我想起老仆,想起那些死去的奴仆,想起那些病倒的六畜,想起自己那些怎么也甩不掉的咳嗽发热。

  他们都是“门”。关不上的门。

  可夫子说,继续关。能关几扇,关几扇。

  关不了的,就让它开着。

  只要把自己管好,那些门,自然会少开一些。

  把自己管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些年做了不少事——散财、让贤、节用、兼爱。可它做的,够吗?

  不够。

  那就继续做。

  做到不能再做的那一天。

  屋里传来夫子的咳嗽声,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站起来,走进去。

  他躺在那里,脸色比白天更差了。可看见我进来,他还是笑了笑。

  “睡不着?”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拍了拍床边。

  “坐。”

  我坐下。

  “夫子,”我说,“弟子有一事还想问。”

  “问。”

  “您说,‘百门而闭一门,则盗何遽无从入’。那……您自己,关了哪些门?”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关的,是‘利己’的门。”

  利己。

  “我一辈子,不求富,不求贵,不求名。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自己。可……”他顿了顿,“可有些门,我关不了。”

  “哪些?”

  他望着棚顶,目光悠远。

  “我也累。我也怕。我也想让那些弟子,过得更好一些。”他说,“这些,都是门。”

  我坐在那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夫子也有关不了的门。

  原来,圣人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想让别人过得好一点。

  可他还在关。

  关那些能关的。

  那天夜里,我一直坐在他床边,坐到天亮。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轻轻地呼吸。

  我望着他那张苍老的脸,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那个土墙围成的小院里,穿着短褐,拿着圆规,给我讲“圆,一中同长也”。

  那时候,他还是个壮年人。

  现在,他老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

  看见我还坐在那里,他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那么苍老,那么让人安心。

  “去吧。”他说,“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夫子,弟子还有一问。”

  “说。”

  “您说,把那些门关好,就能少生病。可您自己,为什么还是病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深意。

  “因为,”他说,“我关的那些门,是‘义’的门。可我的身体,是‘身’的门。义的门关好了,身的门不一定关得好。”

  他顿了顿,又说:

  “可如果义的门没关好,身的门,就更关不好了。”

  我站在那里,望着他,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义的门,身的门。

  我这些年,一直在关“义”的门。散财、让贤、节用、兼爱——都是在关这些门。

  可老仆的“身”的门,我关了吗?

  没有。

  我只是让他跟着我,跟着我,一直跟着我。

  直到他的门,关不上了。

  “夫子,”我的声音有些抖,“弟子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弟子以前,只关了自己的门,没关别人的门。”

  他点点头。

  “那以后呢?”

  “以后,”我说,“关自己的门,也帮别人关。”

  他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像那棵杏树在春天发芽的样子。

  “去吧。”他说。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草棚,还站在那里。那棵光秃秃的杏树,还站在那里。

  可我知道,里面躺着的那个人,还在关他的门。

  那些关不完的门。

  那些永远也关不完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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