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鲁国回来之后,我又开始做事。
那些散财、让贤、节用的事,已经做得顺手了。可有一件事,一直压在心上,怎么也放不下——老仆的死。
他虽然走了,可他的影子,还在我脑子里转。吃饭的时候,想起他端来的碗;走路的时候,想起他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他打鼾的声音。
那些声音,都不在了。
可他的脸,还在。
有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夫子说过的那句话——“人之所得于病者多方”。
人得病的原因很多。
老仆的病,是从哪儿来的?
从寒暑?从劳苦?从跟着我东奔西跑的那些年?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夫子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对自己说的。
那是他生病的时候。
那一年,我刚从宋国回来不久,去鲁国见夫子。
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锯木头的声音,没有削竹片的声音,没有年轻弟子说话的声音。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杏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我走进去,看见禽滑釐从草棚里出来。
他的脸色不好看,眉头紧锁着。
“禽子,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夫子病了。”
病了?
我愣住了。夫子会生病?那个行十日十夜、裂裳裹足的人,那个在楚王殿上九攻九拒的人,那个从不知疲倦的人——他会生病?
我走进草棚,看见夫子躺在干草铺的床上。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
“来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在我手上拍了拍。
“没事。”他说,“人吃五谷,哪有不病的。”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弟子从外面跑进来。
他叫跌鼻,是这几年新来的弟子,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眼睛很有神。他跑到床边,看见夫子的样子,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夫子……”他的声音有些抖。
夫子看着他,笑了笑。
“怎么?”
跌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跑进来了。
这一次,他像是鼓足了勇气,站在床边,问了一句话:
“夫子,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子。”
夫子点点头。
跌鼻深吸一口气,说:
“夫子常教导弟子,鬼神为明,能为祸福。为善者赏之,为不善者罚之。”
他顿了顿,又说:
“今夫子,圣人也。何故有疾?”
这句话说出口,草棚里一下子静了。
我也愣住了。
他这是在质问夫子——您是圣人,为什么会生病?是您的话不对,还是鬼神不明?
这问题,太直了。
可夫子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跌鼻,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跌鼻,”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夫子请问。”
“你说,人生病,有几个原因?”
跌鼻想了想,说:“有很多。”
“有哪些?”
“有……受了风寒,有劳苦过度,有饮食不节,有……有……”
他说不下去了。
夫子替他说:“有得之寒暑,有得之劳苦。”
他顿了顿,又说:
“你可知道,我这一生,走过多少路?”
跌鼻摇摇头。
“十万里,不止。”夫子说,“从鲁国到楚国,从齐国到卫国,从宋国到越国。行十日十夜,裂裳裹足,风餐露宿,不知多少次。”
他看着跌鼻。
“你说,这样的日子,会不会生病?”
跌鼻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夫子又伸出手,指着门外。
“你看那间屋子,有门吗?”
跌鼻点点头:“有。”
“几扇?”
“一扇。”
“不对。”夫子说,“不止一扇。”
他放下手,目光从跌鼻身上移开,望着棚顶那些透光的缝隙。
“人的身体,就像一间屋子。有百扇门。”他说,“寒暑是一扇,劳苦是一扇,忧思是一扇,饥饿是一扇。你关上一扇,还有九十九扇。”
他转过头,看着跌鼻。
“你只看见我病了,就以为是鬼神不明。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我走过的路、熬过的夜、受过的累——它们才是病进来的门。”
跌鼻的脸红了。
他低下头,小声说:“弟子……弟子没有想过。”
夫子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想过,就好好想。”他说,“想明白了,以后就不会再问这样的话。”
跌鼻站在那里,眼眶有些红。
“夫子,弟子……弟子错了。”
夫子摇摇头。
“不是错。是不知。”他说,“不知,就问。问了,就知。这就是学。”
跌鼻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坐在那里,望着夫子那张蜡黄的脸,心里翻腾得厉害。
“夫子,”我的声音有些哑,“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
他看着我。
“你想问什么?”
我想了想,说:“弟子想问……您说的‘百门而闭一门’,和弟子家里的那些事,是不是一样?”
他点点头。
“一样。”他说,“你家里的人死,六畜病,自己病,也是‘百门’的事。你以为你散财、让贤、节用,就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可你不知道,还有别的门开着。”
他顿了顿,又说:
“人生在世,哪有把所有门都关上的时候?”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猛然击中了。
没有把所有门都关上的时候。
是啊。
老仆的死,是“劳苦”那扇门开的。我自己那些病,是“忧思”那扇门开的。六畜的病,是“天时”那扇门开的。我关上了“奢靡”的门,关上了“不义”的门,可那些门,还在。
“夫子,”我的声音很轻,“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深意。
“怎么办?”他说,“继续关。能关几扇,关几扇。关不了的,就让它开着。”
“那……那些开着的门,就不管了?”
他笑了。
“管。怎么管?”他说,“可你要知道,你管不了所有的门。你能管的,是你自己。把自己管好了,那些门,自然会少开一些。”
把自己管好了。
我坐在那里,望着他那双还是那么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躺在这里,病得那么重,还在教我们——怎么活,怎么想,怎么面对那些关不了的门。
“夫子,”我忽然问,“您怕吗?”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死。”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怕。”他说,“可怕有什么用?”
他指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杏树。
“你看那棵树。它活了这么多年,每年结果子,每年落叶。它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吗?”
我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它还在活。活着,就结果子;活着,就长叶子。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人也是一样。活着,就做该做的事。死的时候,就不怕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杏树,很久没有动。
月亮很亮,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我想起老仆,想起那些死去的奴仆,想起那些病倒的六畜,想起自己那些怎么也甩不掉的咳嗽发热。
他们都是“门”。关不上的门。
可夫子说,继续关。能关几扇,关几扇。
关不了的,就让它开着。
只要把自己管好,那些门,自然会少开一些。
把自己管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些年做了不少事——散财、让贤、节用、兼爱。可它做的,够吗?
不够。
那就继续做。
做到不能再做的那一天。
屋里传来夫子的咳嗽声,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站起来,走进去。
他躺在那里,脸色比白天更差了。可看见我进来,他还是笑了笑。
“睡不着?”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拍了拍床边。
“坐。”
我坐下。
“夫子,”我说,“弟子有一事还想问。”
“问。”
“您说,‘百门而闭一门,则盗何遽无从入’。那……您自己,关了哪些门?”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关的,是‘利己’的门。”
利己。
“我一辈子,不求富,不求贵,不求名。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自己。可……”他顿了顿,“可有些门,我关不了。”
“哪些?”
他望着棚顶,目光悠远。
“我也累。我也怕。我也想让那些弟子,过得更好一些。”他说,“这些,都是门。”
我坐在那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夫子也有关不了的门。
原来,圣人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想让别人过得好一点。
可他还在关。
关那些能关的。
那天夜里,我一直坐在他床边,坐到天亮。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轻轻地呼吸。
我望着他那张苍老的脸,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那个土墙围成的小院里,穿着短褐,拿着圆规,给我讲“圆,一中同长也”。
那时候,他还是个壮年人。
现在,他老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
看见我还坐在那里,他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那么苍老,那么让人安心。
“去吧。”他说,“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夫子,弟子还有一问。”
“说。”
“您说,把那些门关好,就能少生病。可您自己,为什么还是病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深意。
“因为,”他说,“我关的那些门,是‘义’的门。可我的身体,是‘身’的门。义的门关好了,身的门不一定关得好。”
他顿了顿,又说:
“可如果义的门没关好,身的门,就更关不好了。”
我站在那里,望着他,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义的门,身的门。
我这些年,一直在关“义”的门。散财、让贤、节用、兼爱——都是在关这些门。
可老仆的“身”的门,我关了吗?
没有。
我只是让他跟着我,跟着我,一直跟着我。
直到他的门,关不上了。
“夫子,”我的声音有些抖,“弟子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弟子以前,只关了自己的门,没关别人的门。”
他点点头。
“那以后呢?”
“以后,”我说,“关自己的门,也帮别人关。”
他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像那棵杏树在春天发芽的样子。
“去吧。”他说。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草棚,还站在那里。那棵光秃秃的杏树,还站在那里。
可我知道,里面躺着的那个人,还在关他的门。
那些关不完的门。
那些永远也关不完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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