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曹南山下这片荒芜的土丘前,已经很久了。
秋风从泗水那边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枯涩气息。脚下的枯叶被风卷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农人正在收割晚黍,镰刀割过秸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这里曾经是我的国。
五十年前,这片土地上还有城郭,有市井,有晨钟暮鼓。那时候我还是曹国的公子——虽然曹国本就是个小国,夹在晋、宋、鲁之间,像一块随时可能被碾碎的瓦片,但毕竟是国。我有宫室可居,有粟米可食,有奴仆可使。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老死,直到我的子孙继续在这里生活。
然而宋国的大军来了,城破了,父王死了,母后在乱军中不知所终。我逃出来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那一夜的火光,我至今记得。不是记得,是它从未离开过——每当夜深人静,那火光就会在我眼前重新燃起,烧毁一切,只剩下灰烬。
五年了。我站在废墟前,看着这片长满野草的土地,竟已辨认不出哪里是曾经的宫门,哪里是我居住的东院。
“公子,风大了。”
身后有人轻声提醒。是我唯一剩下的老仆,当年跟着我一起逃出来的。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驼了,却还像当年一样叫我“公子”。
我没有回头,只是问:“你说,国为什么会亡?”
老仆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奴不知。”
“我知道。”我转过身,看着远处正在收割的农人,“因为我们弱。因为宋国比我们强。因为这天底下,弱就是罪,强就是理。”
老仆没有接话。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像这五年来每一次我自言自语时那样。
可是,真的就是如此吗?
强就是理?那么理是什么?是一把刀,可以随意砍杀?是一团火,可以任意焚烧?如果强就是理,那么我站在这里,面对这片废墟,除了认命,还能做什么?
我曾在逃亡的路上这样问自己无数遍。每次都没有答案。直到那一天,我听到了一个名字——墨翟。
那是在宋国边境的一个小邑,我隐姓埋名,在一家客舍里帮工糊口。那天来了几个过路的客人,在堂上饮酒谈天。其中一人说起南方楚国的战事,另一人便提到:“听说那公输般为楚人造了云梯,楚国怕是要攻打宋国了。”
座中有人叹息,有人摇头,说宋国这回怕是难逃一劫。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后来我知道他叫禽滑釐——站了起来,说:“诸位不必忧虑。我那老师已经去了楚国,他会阻止这场战争的。”
众人哄笑。有人说:“你那老师是谁?他能劝动楚王?还是能挡得住云梯?”
那年轻人不恼,只是说:“我老师叫墨翟,宋国人,人称墨子。”
墨翟。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见。
“墨子何许人也?”有人问。
“北方之鄙人。”那年轻人答道,“褐衣短褐,跂蹻而行,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光。那种光我见过——当年曹国太庙里的祭祀,烛火照在父王脸上时,有那样的光。那是笃定,是确信,是知道自己所行之事有意义的人才有的神情。
一个“鄙人”——也就是个乡野之人,一个穿粗布衣服、穿草鞋赶路的人,凭什么能让一个年轻人这样骄傲地提起?
我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先生那位老师,可有弟子?”
那年轻人——禽滑釐——转头看向我。他的目光很平和,却又似乎能看穿我的遮掩和不安。他说:“有。三百人。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三百人,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竟想起了曹国灭亡的那一夜。如果当时我有三百个这样的人,城还会破吗?父王还会死吗?我的国,还会变成这片长满野草的废墟吗?
可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一个亡国的公子,隐姓埋名,在异乡的客舍里帮工糊口。
禽滑釐似乎看出了什么,问我:“足下可愿去见吾师?”
我愣住了。去见那个能让三百人赴死的人?去见那个要去阻止楚国攻打宋国的人?
老仆在后面轻轻拉我的衣袖,示意我不要轻易应承。可是我已经开口了:“他在何处?”
“此刻当在郢都。但我知他事毕后,必归鲁国。”禽滑釐说,“足下若愿往,可至鲁国寻他。只说禽滑釐引荐便是。”
就这样,一个月后,我踏上了去鲁国的路。
临行前,老仆问我:“公子,咱们真的要去投奔那个什么墨子?”
我看着他的白发,说:“五年了,我没有找到答案。也许他能给我。”
老仆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只是默默收拾行囊,跟在我身后,像这五年来每一次我决定要去哪里时那样。
去鲁国的路很长。
我走过被战火焚毁的村庄,见过饿死在路边的饥民,也见过贵族们华丽的马车扬长而过,卷起漫天尘土。我开始留意,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活得像我一样——在强者的刀锋下战战兢兢,随时可能失去一切?
我想起禽滑釐说的那句话:“褐衣短褐,跂蹻而行,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
绳墨。那是木匠用来取直的工具。什么样的人,会以绳墨来要求自己?什么样的人,能够“备世之急”——准备好应对这个世界的急难?
终于,在鲁国东南的一座小邑,我找到了墨子的居处。
那是一个极普通的农家院落。土墙,茅屋,院子里堆满了木头、绳索和各种我说不出名字的器物。几个穿着短褐的人正在那里劳作,有的锯木,有的削竹,有的在讨论着什么。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个正在锯木的中年人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木屑,眼神却很温和。他放下锯子,走过来,问我:“足下可是寻人?”
我说:“我找墨子。”
那人点点头,说:“我就是。”
我愣住了。
这就是能让三百人赴死的人?这就是那个要去阻止楚国攻打宋国的“北方之鄙人”?他看起来,和院子里那些正在劳作的工匠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华服,没有仪仗,没有我想象中任何“大人物”该有的样子。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笑了笑,说:“足下从何处来?”
我说:“从宋国来。禽滑釐引荐。”
他点点头:“滑釐前日来信,说起过足下。曹国的公子,对么?”
我心中一震。他没有见过我,却已经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是一个亡国的公子,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答案。
可是我没有想到,他接下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问我:“公子可知道,什么是‘圆’?”
圆?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圆——天上的日头是圆的,地上的车轮是圆的,祭天的玉璧也是圆的。可是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问的。
他似乎又看穿了我的困惑。他走到院子里的一堆木头前,拿起一根绳子,将一端固定在地上,拉着另一端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圆,”他说,“一中同长也。”
一中同长。一个中心,从中心到四周的距离全都相等。
我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圆圈,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定义如此简单,如此明确,却又如此……准确。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圆。圆不只是那个形状,而是一种关系,一种规律,一种无论你在哪个方向,都同样接近中心的状态。
他又拿起一块方木,说:“方,柱隅四讙也。”四个角都是直角,这就是方。
“平,同高也。”一样的高度,就是平。
“直,参也。”三点共线,就是直。
我站在那里,听着他一字一句地讲这些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却像是第一次听见一样。这些东西,我从小就知道,从小到大都在用。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们可以被这样定义,可以被这样清晰地、毫不含糊地说出来。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在强就是理的时代里,竟然还有这样确定不移的东西存在?
“夫子,”我忍不住问,“这些……这些有什么用?”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至今无法完全言说的东西。那里面有慈悲,有睿智,还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他说:“天下万物,莫不有理。知圆之理,方能制轮造车;知方之理,方能筑城建屋。国之兴衰,家之存亡,亦有其理。知理者,可以不惑。”
知理者,可以不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我心中的困惑。亡国的困惑,流浪的困惑,对这世间强弱之理的困惑。他说的这句话,像是递给我一把钥匙,虽然我还不知道那把锁在哪里,但钥匙已经在我手中了。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墨子的院子。他和弟子们挤在一起,给我腾出了一间小屋。老仆在我身边小声嘀咕:“公子,这地方……比咱们当年帮工的客舍还简陋。”
我看了看四周的土墙,看了看铺在地上的草席,说:“住下吧。”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天起,我找到了这五年来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答案,而是寻找答案的方法。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梦到曹国灭亡的那一夜的火光。只梦见一个圆,一个中心,一条从中心到四周都相等的线。
那个圆,很大,很静,好像能容纳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