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鲁国回来之后,我把那间大屋彻底清理了一遍。
能送人的送人,能变卖的变卖。最后只剩下几件必需的东西——一张床,一张几,一盏灯,几卷竹简。屋子空荡荡的,可我心里却从未有过地踏实。
我开始每天去乡下走。
不是像以前那样走马观花,是真走。从东村走到西村,从山前走到山后。谁家缺粮,谁家有人病了,谁家的地被水冲了——我都记下来,能帮的就帮。
那些百姓刚开始还怕我。毕竟我是官,他们是民。可走得多了,他们也就习惯了。有人给我递碗水,有人拉着我说家长里短,有人把刚摘的果子塞到我手里。
有一天,一个老农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大人,您是个好人。”
我愣住了。
好人。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和从百姓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答案。找曹国为什么亡,找为什么好人没好报,找怎么做才对。可找了这么久,答案在哪儿?
夫子说,答案不在别处,在路上。
可路,走完了吗?
没有。
那就继续走。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一封信。是从鲁国送来的,薄薄的一片竹简,上面只有几个字:
“夫子召。速归。”
我放下竹简,没有犹豫。
第二天一早,就踏上了去鲁国的路。
这一次回去,那个土墙围成的小院变了许多。
院子里多了几个年轻的弟子,正在那里锯木头、削竹片,忙得满头是汗。那棵杏树还在,只是叶子更稀疏了,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夫子坐在杏树下,面前摊着几卷竹简。
他更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背也有些驼了,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老农。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我点点头,在他面前坐下。
“夫子召弟子,有何事?”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拿起一卷竹简,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竹简上刻着几行字,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夫子的手迹:
“言必有三表。何谓三表?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何用之?发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
三表。
我抬起头,看着他。
“夫子,这是……”
“这是我这些年想明白的一个道理。”他说,“你要知道一个东西对不对,要问三个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有本之者——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
他指着远处那棵杏树。
“你看那棵树。它活了多少年,结了多少果子,经历多少风霜雨雪——这些,都是它的‘事’。你把它的‘事’记下来,就知道它是什么样的树。”
他又指了指我。
“你呢?你活了四十多年,做过多少事,走过多少路,遇过多少人——这些,也都是你的‘事’。你把它们记下来,就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点点头。
“可一个人的事,不够。”他说,“你要看那些圣王的事。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他们怎么治国,怎么安民,怎么立德。把他们的‘事’记下来,你就知道什么叫‘对’。”
“夫子的意思是……要向前人学?”
他点点头。
“前人走过的路,有对的,有错的。对的,照着走;错的,绕着走。这就叫‘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有原之者——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
他指着院子外面。
“你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些百姓了吗?”
我点点头。
“他们种地、织布、养孩子、交税、被征去当兵——他们的日子怎么样,他们心里想什么,他们说什么、做什么——这些,都是‘耳目之实’。”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你在宋国做了几年官,应该知道:你坐在衙署里想的那些事,和百姓在外面过的那些日子,往往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是啊。
我在衙署里想的那些事——修路、断案、免税——都是对的。可百姓的日子,真的因为这些事变好了吗?他们心里想什么?他们需要什么?他们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不知道。
“你要去听,去看,去问。”他说,“不要只听那些大臣的,不要只看那些账目的,不要只问那些能说会道的。你要听那些不会说话的,看那些不被人注意的,问那些最穷最苦的。”
他顿了顿,又说:
“这就是‘原察百姓耳目之实’。”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腾得厉害。
第三根手指,伸出来了。
“第三,有用之者——发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
他指着那棵杏树。
“你说这棵树好不好?”
我想了想,说:“好。它遮阴,结果子,还能当柴烧。”
“你怎么知道它好?”
“因为……因为它有用。”
他点点头。
“‘用’是最大的道理。”他说,“你说一个东西好,它就要有用。对谁有用?对国家有用,对百姓有用,对人民有用。没用,就不好。”
他看着我。
“你在宋国做的那些事——修路、断案、免税——好不好?”
“弟子以为……好。”
“怎么知道好?”
“因为……”我顿住了。
因为什么?因为夫子说好?因为书上说好?因为我自己觉得好?
“因为你看见了。”他替我说,“你看见那些路真的修通了,那些案真的平了,那些税真的免了。你看见百姓走得更快,活得更安,过得更好。这就是‘用’。”
他顿了顿,又说:
“看不见,就不知道。看见了,才知道。”
我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些修通的路,那些平反的人,那些免了税的村子——我都看见了。
可那些看不见的呢?那些被漏掉的,那些被忽略的,那些被牺牲的——他们呢?
“夫子,”我问,“这三表,要三个都对,才算对吗?”
他点点头。
“三个都对,才是真对。缺一个,都不算。”
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杏树前,指着那些干瘪的果子。
“你看这些果子。它们是从这棵树来的,这叫‘本’。它们被那些百姓摘了、吃了,这叫‘原’。它们让人吃饱了、有力气了,这叫‘用’。三个都有,它们就是好果子。”
他又指着地上那些烂掉的。
“这些呢?它们也有‘本’——从树上来。也有‘原’——被百姓看见了。可它们没有被吃,没有被用。所以,它们就不是好果子。”
不是好果子。
我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烂掉的果子,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年,我做的事,有多少是“好果子”?
有“本”吗?有——从夫子那儿学的。
有“原”吗?有——百姓看见了,有些还受了益。
可“用”呢?真的用好了吗?
不够。
远远不够。
那天下午,夫子给我讲了几个例子。
第一个,是“非命”。
“儒者讲‘命’,”他说,“说人的富贵贫贱,都是命定的。你用三表去量一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表,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古时候,桀纣乱天下,汤武治天下。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百姓还是那些百姓,为什么有的乱、有的治?这能是命定的吗?”
第二根手指。
“第二表,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你问问那些百姓,谁见过‘命’这个东西?没有。谁听过‘命’的声音?没有。没见过,没听过,凭什么说有?”
第三根手指。
“第三表,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如果人人都信命,都觉得自己穷是因为命、富也是因为命,那谁还努力种地?谁还勤勉做事?国家不乱才怪。”
他放下手,看着我。
“三表一量,就知道‘命’是不对的。”
第二个例子,是“鬼神”。
“我说鬼神存在,”他说,“也用三表量。”
第一根手指。
“第一表,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周书》《商书》里,到处都是祭祀鬼神的记载。圣王都信,你说没有?”
第二根手指。
“第二表,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你去问问那些百姓,多少人见过鬼?多少人听过鬼?那些传了几百年的鬼故事,难道是凭空编的?”
第三根手指。
“第三表,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如果人人都信鬼神能赏善罚恶,谁还敢做坏事?天下不就太平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深意。
“你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三表,”我说,“是用来量道理的。”
他笑了。
“也是用来量自己的。”
量自己?
“你这些年在宋国,做了那么多事。你用三表量过自己吗?”他问。
我愣住了。
量自己?
第一表,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我做的事,有圣王的事做根据吗?
第二表,原察百姓耳目之实——我做的事,百姓看见了吗?他们满意吗?
第三表,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我做的事,真的对国家有利、对百姓有利吗?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夫子,”我说,“弟子好像……没有量过。”
他点点头。
“现在量,也不晚。”
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杏树前,望着远处正在落下的夕阳。
“曹公子,”他说,“你跟我学了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说:“三年多。”
“三年多。”他重复了一遍,“你从曹国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你会画圆,会打结,会削竹箭,会守城,会做官。你学会了那么多,可最重要的,你还没学会。”
最重要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还没学会怎么判断对错。”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猛然击中了。
怎么判断对错。
是啊。我学了那么多规矩方圆,学了那么多兼爱非攻,学了那么多故理类久宇端——可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怎么用?
怎么知道哪个对,哪个错?怎么知道该做这个,不该做那个?
“三表,”他说,“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他走回来,在我面前坐下。
“以后你再遇到想不通的事,就用三表量。一量本,二量原,三量用。三个都对,就去做。缺一个,就再想想。”
我坐在那里,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人,把他一辈子想明白的道理,一点一点地教给我。
教我画圆,教我打结,教我守城,教我做官,教我怎么判断对错。
他教我的,不是答案。
是找答案的方法。
天黑了。
院子里那几个年轻弟子收工了,围过来,听夫子讲学。
夫子坐在中间,我坐在旁边,他们围成一圈。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夫子讲的是“三表”的用法。
“你们以后出去做事,”他说,“会遇到很多事。有些事看起来对,其实不对;有些事看起来不对,其实对。怎么办?用三表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问本——这事以前有人做过吗?那些圣王做过吗?那些贤人做过吗?他们做成没有?做对了没有?”
第二根手指。
“第二,问原——这事百姓怎么看?他们高兴还是不高兴?愿意还是不愿意?对他们好还是不好?”
第三根手指。
“第三,问用——这事做成了,有什么用?对国家有用吗?对百姓有用吗?对天下有用吗?”
他放下手,看着我们。
“三个都对,就去做。缺一个,就再想想。”
有个年轻的弟子问:“夫子,要是三个里有两个对,一个不对呢?”
“那就看那个不对的,重不重要。”他说,“如果那个不对的,会害人,就绝不能做。如果那个不对的,只是一时的难,可以慢慢改,就试着做。”
又有人问:“夫子,要是三个都对,可做不成呢?”
“那就尽力做。”他说,“做到不能做的那一天。做不成,不是你的错;不做,才是你的错。”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躺在小屋里,望着棚顶的茅草,想了很久。
三表。
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
原察百姓耳目之实。
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
这三个,像三把尺子,可以量天下的事,也可以量我自己。
我量了量自己在宋国做的那些事。
修路——有本吗?有。古时候那些圣王也修路。有原吗?有。百姓高兴,因为路好走了。有用吗?有。货物流通了,买卖方便了。
这个,是好的。
断案——有本吗?有。圣王也断案。有原吗?有。百姓信我,因为他们看见我断得公平。有用吗?有。作恶的人少了,冤枉的人放了。
这个,也是好的。
可那些大屋、华服、美食呢?
有本吗?圣王也住大屋、穿华服、吃美食吗?不是。圣王住的是“足以辟润湿”的宫室,穿的是“足以轻且暖”的衣服,吃的是“足以增气充虚”的食物。
我这个,超过圣王的标准了。
有原吗?百姓看见我住大屋、穿华服、吃美食,他们怎么想?他们饿着肚子交税,冻着身子服役,看着我这个“好官”过这样的日子——他们心里,会高兴吗?
不会。
有用吗?这些大屋、华服、美食,对国家有用吗?对百姓有用吗?对我自己有用吗?
没用。
它们只是让我自己舒服。
三表一量,就知道这些是不该要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门缝,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我望着那道白线,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墨门的那一夜。那时候我问夫子,什么是圆。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说:圆,一中同长也。
那时候我只觉得这是几何的道理。
现在我知道了,这是做人的道理。
圆,要“一中同长”。做人,也要“一中同长”——心在中间,对谁都一样,不偏不倚。
三表,就是量这个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向夫子辞行。
他站在那棵杏树下,还是那个样子。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
“夫子,”我说,“弟子回去了。”
他点点头。
“回去之后,用三表量着做。”
“弟子记下了。”
我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夫子,弟子还有一问。”
“说。”
“这三表,是您自己想出来的吗?”
他笑了。
“不是我。”他说,“是天下的百姓。”
“百姓?”
“第一表,是向古人学。第二表,是向今人学。第三表,是向事学。”他说,“我只不过是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起了个名字。”
拢在一起,起了个名字。
我站在那里,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把他从天下学来的东西,又教给天下人。
他不居功,不称名,只是做。
这就是墨子。
我的老师。
我转过身,走出了那个土墙围成的小院。
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杏树下,站在晨光里。
像一个端点。
一个连接古与今、人与事、道与用的端点。
我知道,不管我走多远,这个端点都在那里。
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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