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那天，沈知意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YG训练基地的大门是玻璃的，推开的时候能看到前台小姑娘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她看到沈知意，眼睛一亮：“沈小姐！您来得真早，我还没——“
“我……我自己上去吧。“
沈知意打断她，声音有点小。
她怕自己看起来太紧张。
电梯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上贴着几张海报——YG战队去年夺冠时的全家福。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
敲门。
“请进。“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凶，还带着点睡意。
房间里烟雾缭绕。
沈知意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抱歉抱歉！“
那人赶紧把烟掐了，打开窗户透气。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还有点灰。
是孙教练。
也是面试那天问她数据问题的人。
“坐坐坐，“他拉开一把椅子，又从旁边扯了几张纸巾擦桌子，“不好意思，昨晚看比赛录像看太晚了。“
沈知意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
孙教练看着她，眼神有点深。
“沈知意，“
“是。“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录用你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孙教练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转向她。
是一个博客页面。
《YG vs KT：问题不在打野，在中单》。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写的。
“这篇文章，“孙教练点了点屏幕，“骁哥看完之后让我们查发帖人。结果一查，发现就是来面试的小姑娘。“
沈知意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巧合……“
“不是巧合。“孙教练打断她，“是实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我在这个圈子干了八年，见过很多数据分析员。有些人数据做得漂亮，但分析不出来东西。有些人能分析，但抓不住重点。“
“你不一样。“
沈知意抬起头。
孙教练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你的分析，一针见血。而且……“他顿了顿，“你说的问题，中单被对面压制之后整个节奏链断了。我后来看了三遍录像，他确实打得有问题。“
“……谢谢。“
沈知意不知道说什么。
孙教练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自己的实力。行，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等会儿让老猫带你转转。“
“老猫？“
“哦，队里的另一个分析师，比你早来两年。“孙教练指了指隔壁，“那间办公室，你以后就在那儿上班。“
隔壁办公室很小，但很干净。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
桌上摆着几盆多肉，还有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一只胖橘猫。
沈知意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
“哟！新同事来了！“
一个声音从电脑后面炸出来。
然后，一个脑袋从屏幕上方探出来。
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穿着一件卫衣，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猫咪。
“我叫阿泽！“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伸出手，“ADC位，战队吉祥物，全队最帅的男人！“
沈知意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沈知意……数据分析。“
“知道知道！面试那天的卷子就是你做的！“阿泽握着她手晃了两下，“孙教练说你分析得特别准，我们看了那篇文章都觉得牛！你怎么知道中单有问题的？我们打比赛的时候都没看出来！“
“我……就是看数据……“
“厉害厉害！“阿泽松开她的手，绕着她转了一圈，“你之前是做什么的？打职业吗？“
“不打，“沈知意老实说，“打得不好。“
“打得不好但分析得好，“阿泽挠挠头，“这是什么天赋？“
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泽的表情突然变了。
“骁哥来了。“
他压低声音，朝沈知意使了个眼色。
沈知意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推开了。
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是那天在会议室见过的那个男人。
陆骁。
他站在门口，视线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
停了一秒。
“新来的？“
“是。“沈知意站起来，声音有点紧。
“哪个位置？“
“数据分析。“
“嗯。“
他点点头，然后走到阿泽旁边那台电脑前，坐下，开机。
全程没再看她一眼。
阿泽在后面偷偷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沈知意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他会认出她。
毕竟那天在会议室，她当众指出数据错误……
算了，可能人家根本没在意。
她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熟悉工作环境。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知意才知道基地里都有谁。
除了孙教练和陆骁，还有老猫——全名赵海，四十岁，战队元老级分析师，负责战术整理和比赛复盘。
还有五个队员：阿泽是ADC，打野是老猫的徒弟，叫阿Ken，中单位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林浩，上单是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叫赵宇，辅助是个染着黄毛的小年轻，叫小风。
加上她和另外两个后勤，基地里一共十二个人。
食堂在二楼，是个小厨房，阿姨做的红烧排骨很好吃。
沈知意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阿泽已经给她占好了座。
“来来来，坐这儿！“
她刚坐下，阿泽就开始给她介绍：“这是老猫，这是阿Ken，这是浩子……“
一圈介绍下来，沈知意没记住几个名字，光顾着点头了。
“骁哥呢？“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骁哥不在这儿吃，“阿泽压低声音，“他一般叫外卖，或者去楼上吃。“
“为什么？“
阿泽挠挠头：“骁哥不太喜欢热闹……“
“他什么时候喜欢过热闹？“老猫在旁边插了一句。
阿泽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沈知意低头吃饭，心里却忍不住想。
那天在会议室，他明明话很少，但存在感很强。
他看起来不太像是“不喜欢热闹“的人。
“对了，“阿泽突然凑过来，“你博客叫什么来着？我想去看看！“
“啊？“
“就是那篇分析YG打KT的文章，写得超好！是你自己开的号吧？“
沈知意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我去关注！“
“就叫……数据狂人。“
阿泽念了两遍，眼睛突然瞪大了。
“等等——“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你就是数据狂人？！“
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听见了。
沈知意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阿泽你小声点！“老猫在旁边拉了他一把。
但已经晚了。
她感觉到一道视线，从二楼的方向投下来。
她抬头看去。
陆骁站在楼梯口，端着碗，视线正好落在她身上。
停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沈知意低下头，耳朵有点烫。
“对不起对不起！“阿泽还在旁边道歉，“我就是太激动了……你别在意……“
“没事。“
她小声说。
但她知道，以后在这里，她没办法“没事“了。
下午，老猫带她熟悉工作流程。
主要任务是整理比赛数据、跟踪选手状态、协助教练组做战术分析。
听起来不难，做起来也不难。
沈知意很快就上手了。
她发现YG的数据系统比之前那家公司专业多了。不只是简单的表格，还有专业的游戏数据平台，能导出选手的每一项数据。
补刀数、经济曲线、视野控制、技能命中率……
她看得眼睛都亮了。
“喜欢这个系统？“老猫站在她身后，笑眯眯地问。
“嗯，“她点点头，“比我之前用的那些，好用多了。“
“那是，骁哥专门找人开发的，“老猫说，“他这个人，什么都能将就，唯独对数据不能将就。“
沈知意愣了一下。
“这个系统是陆骁……队长开发的？“
“对啊，“老猫推了推眼镜，“你以为他只会打游戏？他脑子可好用了，当年可是——“
他突然停住，咳嗽了两声。
“咳，反正你好好干，这儿比外面那些破公司强多了。“
沈知意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屏幕，心里却忍不住想。
外面那些破公司。
老猫不知道，她刚从那些“破公司“出来。
也不知道，他说的“外面那些“，是不是也包括她之前那家。
傍晚，她下班的时候，在电梯口遇到了一个人。
长发，卷发，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一条紧身连衣裙。
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来。
沈知意往旁边让了让。
那人却停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新来的？“
“是。“
“叫什么？“
“沈知意。“
“哦。“
那人点点头，然后径直走进去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别在意，“他说，“那是陈姐，骁哥的经纪人。脾气有点冲，但人不坏。“
“……嗯。“
沈知意应了一声，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
陆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
她没看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背影，轮廓被走廊尽头的光勾勒出来，有点孤独。
电梯门合上了。
她收回目光。
回去的路上，她给林小雨发了条消息。
「我今天入职了新公司。」
林小雨秒回：「怎么样怎么样？」
「挺好的。」
她打完这三个字，又删掉了。
太多话想说，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明天告诉你。」
林小雨发了个OK的表情。
她收起手机，仰头看着天。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来这座城市三十四天了。
换了一份工作。
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地铁站走去。
明天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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