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
周经理的声音从会议室里传出来，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沈知意正蹲在茶水间角落，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的纸巾。
她刚哭完。
眼角那颗泪痣被揉得发红，鼻头也是红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又从旁边抽了一张新的，把脸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知道了。“
她小声应了一句，声音还带着鼻音。
周经理没理她，转头继续骂：“你说说你，数据都能写错？甲方爸爸要是看到了，我这脸往哪搁？“
“数据……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那PPT封面写着你的名字是谁的问题？“
沈知意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经理冷哼一声：“行了行了，赶紧去准备会议室，甲方爸爸十分钟后就到。这次要是再出问题，你这个月的实习考核就别想了。“
说完他甩手走了，留下一句：“真是的，什么都不会，要你来干什么。“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摸上眼角那颗泪痣。
她来星辰传媒三十天了。
三十天，没签合同，没交社保，工资三千二，月底才发。
母亲昨天发微信问她工作怎么样，她回了一句“挺好的“。
挺好的。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转身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她把投影仪调好，又检查了一遍PPT。
数据确实有问题。
她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做这份PPT，今天早上刚打印出来，发现周经理塞进来的那份数据表有错误。她提醒过他，他说“没问题，直接用“。
现在出事了，责任是她的。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写错的数字，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删掉，改掉，两秒钟的事。
但周经理刚说了，不准动他的数据表。
她缩回手，站在会议室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九点五十八分。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她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看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陈姐，踩着高跟鞋，手里抱着一沓文件。陈芸是甲方爸爸的经纪人，三十八岁，气场很强，周经理见了她跟见了祖宗似的。
“陈姐！这边这边，请坐请坐！“
周经理从后面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陈姐点点头，侧身让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沈知意愣了一下。
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线条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线。个子很高，少说一米八八，往那一站，周经理瞬间矮了一截。
他没摘帽子，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开始吧。“
就三个字，声音低沉，带着点沙。
周经理被他的气势压住了，赶紧赔笑：“好好好，陆总您先看看方案——“
“沈知意。“
那人突然开口。
周经理一愣：“啊？“
他抬了抬下巴，视线落在角落里的人身上。
“愣着干什么，过来讲。“
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她看了周经理一眼，周经理也一脸懵，但还是冲她使眼色：“快去啊！愣着干嘛！“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去。
走到投影仪旁边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他的脸。
帽檐下，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瞳孔颜色很浅，像是琥珀，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她赶紧移开视线，打开PPT。
“这份方案的核心是——“
她开口，声音有点紧。
“等等。“
他打断她。
沈知意的心一沉，以为是自己讲错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数字。
“这里，“他盯着那个数字，“你们觉得没问题？“
周经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陆总，这……“
“算一下，同比增长率。“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写错了。“
她小声说。
周经理的脸更白了。
“应该是8.7%，不是87%。“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单位出了问题？百万和亿，差了一百倍。“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什么，沈知意说不清楚。
“你是做什么的？“
“我……实习生。“她低下头，“负责会议记录和PPT制作。“
“这个数据谁给你的？“
“周经理。“
沈知意感觉周经理在背后瞪了她一眼。
但她没撒谎，也不想撒谎。
她只是……实话实说。
他没说话，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摘了帽子，揉了揉后颈。
“行，继续讲吧。“
他的语气好像没那么凶了。
沈知意不敢细想，赶紧低头继续讲方案。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周经理送人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沈知意，你给我等着。“
他扔下这句话，摔门走了。
沈知意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幕布上那个被圈出来的数字。
8.7%。
她的手指碰了碰那个圈。
这个数据，周经理自己改的。她昨晚做的那份，数字是对的。
但她没有证据。
而且就算有证据，她也不敢说。
她才来三十天，还没签合同。
她需要这份工作。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会议室的东西。
茶水间。
她端着泡面，站在饮水机旁边发呆。
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三块五一包，加了一根火腿肠。
这是她今天的第二顿了。
第一顿是早上六点起来啃的面包，五毛钱的。
她把面泡好，端着去工位。
路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沈知意，真是个愣头青，当着甲方的面说数据有问题，这下周经理能饶得了她？“
“我看啊，实习考核肯定过不了。“
“嘁，月薪三千还想转正？想得美。“
笑声。
沈知意站在门外，捏紧了泡面碗。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两个人——林可欣，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看到她的瞬间，脸上的笑僵住了。
“知意……“林可欣站起来，“你、你别误会，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沈知意没看她，从旁边拿了一双筷子。
“泡面要趁热吃才香，“她看了那两人一眼，“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她端着面走了。
身后传来林可欣的声音：“她什么意思啊……“
另一个女生说：“装什么装，我看她能撑多久。“
回到工位，沈知意一边吃泡面一边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她昨晚做的另一份PPT——给一家电竞俱乐部投的简历附件。
YG电子竞技俱乐部。
招聘岗位：数据分析实习生。
招聘要求：熟练使用Python、SQL，对MOBA类游戏有深入理解，有电竞赛事数据分析和战术分析经验优先。
她在网上看到这条招聘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好一阵。
YG，国内顶级电竞战队。
三届联赛冠军，两届世界赛八强。
打野位陆骁，更是被称为“天才打野“，操作意识都是顶级。
她的手指悬在“投递“按钮上方。
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下去。
下午三点，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YG电子竞技俱乐部
标题：面试邀请
沈知意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邮件关了，打开周经理发来的新任务——修改那被他自己弄错数据的PPT。
“沈知意，这个PPT再改一版，下午给我。“
她应了一声：“好的。“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眼睛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封还没打开的邮件。
面试时间：明天下午两点。
地点：YG电子竞技训练基地。
她深吸一口气，把邮件点开了。
下午六点。
周经理准时下班走人，临走前扔下一句：“明天上午把方案交给我。“
沈知意点点头，继续改PPT。
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亮起，一排一排，像星星。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伸了个懒腰。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今天吃了吗？“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吃了，很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我挺好的。“
她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挺好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PPT。
八点，PPT改完了。
她保存文件，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星星不多，但有几颗很亮。
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躺在院子里看星星，母亲在旁边给她扇扇子。
“知意啊，要争气。“
她攥了攥包带，低下头，快步走进夜色里。
与此同时。
YG训练基地，训练室。
陆骁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屏幕上是一场复盘比赛，数据窗口密密麻麻。
“骁哥，“阿泽凑过来，“你下午去星辰传媒谈合作，谈得怎么样？“
“还行。“
“那个方案？“
“有问题。“
“啊？那咱还跟他们合作吗？“
“合。“陆骁敲完最后一个字，靠在椅背上，“方案没问题，换个执行的人就行。“
“执行的人？谁啊？“
陆骁想起会议室里那个低着头改数据的女生。
她指出数据错误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看周经理的脸色。
就事论事。
眼睛挺亮的。
他揉了揉后颈，站起身。
“明天有个人来面试数据分析，你到时候看一下。“
“面试？谁啊？“
“简历上写的那个。“
“哦——“阿泽拉长了声音，“骁哥你终于舍得招个分析师了？我看你每天自己看数据眼睛都要瞎了——“
陆骁没理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
“那个方案的PPT，谁做的？“
“哪个？“
“今天星辰传媒那个。“
阿泽想了想：“好像是个实习生吧？我看周经理发过来的文件，写的是……沈什么意？“
“沈知意。“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骁哥你咋知道——“
门关上了。
阿泽愣了一下，对着关上的门自言自语：“……我骁哥今天怎么回事？怪怪的。“
沈知意租的房子在城中村。
十平米的小单间，月租一千二，没有电梯，没有阳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面试提醒：明天下午两点，YG电子竞技训练基地。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YG。
如果……她能进去的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面试。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