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
沈知意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几个同事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看到她来了，立刻散开。
她装作没看见，低头走到自己的工位。
坐下的时候，她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
一张A4纸，上面印着几行字。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关于试用期员工考核的通知
经公司研究决定，以下员工试用期考核不通过，将于本月底解除实习关系：
张伟——市场部
王丽——设计部
沈知意——项目部
请相关人员于今日内完成工作交接。
人事部
2024年X月X日
沈知意盯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
纸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她来公司三十二天了。
三十二天，没有签合同，没有社保，工资三千二。
现在，连这份工作都没有了。
“沈知意。“
周经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周经理站在她工位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不是愧疚，也不是抱歉。
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
周经理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坐吧。“
沈知意没坐，站在他办公桌前。
周经理也不在意，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个，签一下。“
沈知意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是离职申请。
“离职原因“那一栏，已经填好了。
“个人原因——“
她念出声。
周经理咳嗽了一声：“公司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别不识好歹。“
沈知意没说话。
她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个人原因“那四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辩解，想说那个数据不是我写错的，想说那个PPT是按你说的做的，想说很多很多。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辩解没有用。
这个公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她。
从一开始，就只是让她来当免费劳动力的。
“签完就可以走了，“周经理说，“工资会打到你的卡上。“
“……多少？“
“什么？“
“工资，多少？“
周经理皱了皱眉：“三千二，没扣税。“
三千二。
她来三十二天，每天加班，没有加班费，周末也随叫随到。
最后，三千二。
沈知意的手指在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
然后，在“离职人签字“那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意。
三个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笔尖在纸上划出痕迹，像是刻进骨头里。
“好了，“她把文件推回去，“我走了。“
周经理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沈知意已经转身走了。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在抖。
一个纸盒子，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
水杯、计算器、一盒没拆封的抽纸——那盒抽纸是入职的时候发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还有那个五块钱的鼠标垫。
鼠标垫有点旧了，边角都起了毛。
她来的时候买的，当时觉得鼠标垫太滑手感不好，就自己买了一个。
五块钱。
现在想想，五块钱的鼠标垫垫了三十二天的人生。
“知意。“
林可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工位旁边。
沈知意没抬头，继续收拾东西。
“知意，我……“
“让一下。“
林可欣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知意抱着纸盒，从她身边走过。
“知意，你别这样……“林可欣跟上来，“其实我……“
沈知意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林可欣。
林可欣今天化了妆，眼线画得很精致，嘴唇是最近流行的奶茶色。
“你知道吗，“沈知意开口，声音很轻，“那天在茶水间，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林可欣的脸僵住了。
“知意，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
沈知意打断她。
“你们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做不好。“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纸盒子。
“但那又怎样呢。“
她抬起头，看着林可欣。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说完，她抱着纸盒，转身走了。
身后，林可欣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走出公司大楼，沈知意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有点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仰头看着天。
天上有一片云，飘得很慢，慢慢悠悠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她突然想起来，她好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了。
来到这座城市三十三天，每天都在低头走路。
低头看手机，低头看报表，低头挨骂。
她低头太久了，都忘了抬头是什么感觉。
她站在原地，抱着纸盒子，仰头看天，看了很久。
阳光有点刺眼，她的眼眶有点酸。
但她没哭。
因为哭没有用。
她擦了擦眼角，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盒子。
纸盒子很轻，她的东西很少。
少得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她点开一看，瞳孔骤然放大。
发件人：YG电子竞技俱乐部
主题：面试结果通知
沈小姐：
您好。
感谢您参加YG电子竞技俱乐部数据分析岗位的面试。
经过综合评估，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已被录用。
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一万二，另有绩效奖金。
请于XX月XX日上午10:00到公司报到。
YG电子竞技俱乐部
沈知意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发抖。
月薪一万二。
她反复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看错。
月薪一万二。
比这里多了快四倍。
她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就站在公司门口，抱着纸盒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她一眼，有人匆匆而过。
她没管，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可能都有。
城中村，十平米的小单间。
沈知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上是那条面试通过的消息。
她看了很多遍了，每个字都能背下来。
月薪一万二。
转正后一万二。
试用期打八折，九千六。
九千六。
也是她现在收入的快三倍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没擦，任由眼泪往下淌。
“沈知意，你别天真了。“
周经理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你以为你是什么？一颗螺丝钉，钉在这里，拔了也就拔了。“
“公司少了谁都一样转，你走了，明天就有人顶上来。“
“认清现实吧。“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现实。
什么是现实？
现实就是她来这座城市三十三天，被人当傻子使唤了三十三天。
现实就是她以为努力就会有回报，结果回报是被人一脚踢开。
现实就是——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从枕头里抬起头。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新消息。
不是YG俱乐部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点开一看，呼吸停了一瞬。
陆骁：那个方案做得不错。
沈知意盯着那条消息，大脑一片空白。
陆骁。
陆骁给她发消息？
陆骁怎么有她的号码？
她脑子里有无数个问号在转。
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沈知意：谢谢。
发完她就后悔了。
太敷衍了。
人家夸你，你回个“谢谢“？
她抓了抓头发，正想着要不要补救一下，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
陆骁：明天来报到。
陆骁：训练基地地址我让陈姐发给你。
陆骁：别迟到。
三条消息，每条都很短。
但每一条，都像是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
她盯着那三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别迟到。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好。
不迟到。
绝对不迟到。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喂？知意啊？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母亲的声音带着点困意，但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清醒了。
“妈，“沈知意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别吓我啊……“
“我换工作了。“
“换……换什么工作？“
“去一家电竞俱乐部，做数据分析。“
“电竞？“母亲的声音有点困惑，“那是什么？打游戏的吗？“
“差不多吧，“沈知意笑了一下，“但是是正规公司，很大的俱乐部。“
“工资呢？“
“试用期九千六，转正一万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带着点颤抖。
“一万二？“
“嗯。“
“比那边……多三倍？“
“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她听到母亲在吸鼻子。
“妈？“
“没事……妈没事……“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妈就是……妈就是高兴。“
沈知意握着手机，眼眶又酸了。
“妈，你等着，“她说，“我会越来越好的。“
“我知道……妈知道……“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
沈知意在电话这头，也红了眼眶。
但这一次，眼泪是热的。
挂了电话，沈知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霓虹灯的光透进来，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被辞退，收到offer，接到陆骁的消息，给母亲打电话。
像做梦一样。
但不是梦。
是真的。
她攥紧手机，嘴角弯了弯。
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从明天开始——
“等着瞧吧。“
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与此同时。
YG训练基地，训练室。
陆骁坐在电脑前，盯着聊天窗口。
消息发出去快一个小时了，没有回复。
他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骁哥，你在等谁消息啊？“
阿泽凑过来，看到他的屏幕，眼睛一亮。
“哇，骁哥你主动给人家发消息了？？“
陆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骁哥你脸红了！！“
“滚。“
“嘿嘿嘿……“
阿泽贼兮兮地笑着，“骁哥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陆骁低头一看，眼神动了动。
沈知意：好的，我会准时到的。
他嘴角动了动，没回复。
但阿泽分明看到，他刚才还紧绑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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