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地窟
暗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最后一线天光被切断。
绝对的黑暗涌上来,浓稠、湿冷,带着泥土和陈年木料的腐朽气息,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苏衍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下是向下的石阶,粗糙不平,边缘湿滑。他伸手想扶墙,指尖触及的墙面冰冷,长满滑腻的苔藓。
前方亮起一点微光。
是阿伊娜。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珠子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勉强照亮周围丈许范围。光晕映出向下延伸的石阶,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新鲜的、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人。
阿史那云走在最前,黑色胡服几乎融入黑暗,只有腰间那支惨白骨笛,在珠光下泛着瘆人的、类似尸蜡的光泽。她没有回头,脚步轻盈而稳定,对这条密道似乎颇为熟悉。
玄清在苏衍身侧,手中握着一道点燃的黄符,符火幽蓝,跳跃不定,映亮他警惕的面容。他低声对苏衍道:“石阶是开凿的,年代不短,但近期有人维护。墙上的苔藓是活水滋养的,下面可能有地下暗河。”
苏衍点头,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集中精神跟着向下走。石阶盘旋而下,似乎永无止境。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的腥气。怀中的碎玉不再滚烫,反而透出一种沉静而绵长的寒意,与这地下的阴气隐隐呼应。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条平坦的甬道,甬道两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砌着整齐的青砖,砖缝用糯米灰浆抹平,坚固异常。每隔数丈,壁上就有一个凹龛,龛中摆着早已熄灭的油灯,灯盏是黄铜的,布满铜绿。
阿史那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衍,琥珀色的眼睛在珠光和符火映照下,幽深难测:“苏助教,你怀中那块碎玉,此刻是否平静了些?”
苏衍一愣,随即点头:“是,不再发烫,只是凉。”
“那就对了。”阿史那云道,“这下面,有东西在吸引它,也在安抚它。或者说,是在‘喂养’它。”
“喂养?”玄清皱眉。
阿史那云没有解释,转身继续前行。甬道笔直,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道紧闭的石门。门是整块青石打磨而成,门上无环无锁,只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符号——正是噬魂玉碎片上那种云篆文字,只是更复杂,更古老。
阿史那云在石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涂抹在石门中央那个云篆符号的某个节点上。血液渗入石质,竟发出“滋滋”的轻响,随即,那个云篆符号从涂抹处开始,亮起暗红色的微光,如血脉般向四周蔓延,顷刻间点亮了整个符文。
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珠光和符火照进去的刹那,苏衍呼吸一滞。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高约三丈,方圆数十步。石窟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倒映着石窟顶垂下的无数钟乳石,那些石笋石钟乳在微光中泛着诡异的七彩晕光,像无数倒悬的利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池周围的景象。
石窟的岩壁上,开凿出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壁龛,每个龛中都供奉着一样东西。有的是一尊造型奇异的陶俑,有的是锈蚀的刀剑,有的是风干的、不知名动物的头颅,更多的,是一些难以辨认的、类似法器或祭祀用品的物件。所有东西都散发着浓烈的、混杂的阴邪气息,与石窟本身的死寂形成诡异的对比。
而在水池正上方,石窟穹顶中央,垂下一根粗大的钟乳石,石尖几乎触及水面。钟乳石上,绑着一具骸骨。
骸骨呈跪姿,被数道锈迹斑斑的铁链捆缚在钟乳石上,头颅低垂,双臂被反剪。骨骼早已发黑,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骸骨身上,还残留着些许破烂的布料,看样式,竟是道袍。
玄清死死盯着那具骸骨,握着断剑的手,指节发白。他嘴唇颤抖,良久,才吐出几个字:“是……是明尘师叔……”
“明尘?”苏衍看向玄清。
“贫道的师叔,二十年前下山游历,再无音讯。”玄清声音嘶哑,眼中涌出悲愤,“师尊说,师叔最后去的地方,是楼兰……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被……”
阿史那云走到水池边,望着水中倒影,声音平静无波:“明尘道长,是我父王请来的客人。二十年前,楼兰大乱前夜,父王预感灭国之祸,暗中派人携重礼前往终南山,请清虚道长出手,封印或带走噬魂玉。清虚道长因故未能亲至,派了弟子明尘前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明尘道长到楼兰时,已是城破前夜。他见噬魂玉煞气已失控,楼兰王宫弥漫死气,知事不可为,便想带走玉,暂避祸端。可我父王……”她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我父王既舍不得圣物,又惧怕唐军,犹豫不决。明尘道长只得先行探查玉的封印,却发现,玉的封印早已被人暗中破坏,煞气外泄,与王宫地脉相连,一旦玉被移动,煞气爆发,整个楼兰城都将沦为死地。”
“破坏封印的人,是苏穆?”苏衍涩声问。
阿史那云摇头:“我不知道。明尘道长只来得及告诉我父王,玉的封印被一种极为阴毒的‘蚀文’从内部破坏,手法高明,绝非寻常巫祝所能为。他建议立刻将玉深埋,并以道门阵法封镇,或许可延缓煞气爆发。可就在当夜,唐军破城。”
她抬头,看向钟乳石上那具漆黑的骸骨:“城破时,明尘道长本可独自逃生,但他见煞气已开始吞噬生灵,不忍离去,便在此处——楼兰王宫地下最古老的祭坛,也就是这个石窟的原址——布下‘镇煞封灵阵’,以自身为阵眼,强行将爆发的煞气导入地下暗河,又以道门秘法,将部分最精纯的煞气与玉的碎片一起,传送了出去。”
“传送?”玄清愕然。
“楼兰巫术中,有一种古老的‘血遁术’,可借血脉之力,将物件传送至血脉相连者附近。”阿史那云看向苏衍,“明尘道长以自身精血为引,将最大的一块碎片,传送给了当时在长安的、与他有血脉渊源的一个人。那人,就是你的祖父,苏穆。”
苏衍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背靠上冰冷的岩壁。所以,祖父当年得到的碎玉,不是从楼兰王宫抢走的,而是明尘道长以生命为代价,传送过去的?那为何后来……祖父成了屠城的将领?又为何要隐瞒这一切?
阿史那云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传送需消耗极大心力,明尘道长传送完碎玉,已是油尽灯枯。他在此坐化,骸骨被煞气侵蚀,成了现在这般模样。至于苏穆为何会成为屠城的将领,又为何对碎玉来历讳莫如深……我也想知道。”
她走到水池边,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池水。池水漆黑粘稠,在她掌心竟不散开,反而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这池水,连接着长安地下的暗河,也连接着当年楼兰的煞气之源。二十年来,煞气通过地脉,缓慢渗透至此。萨宝阿罗撼,或者说,他背后的主人,发现了这里,将此地改造成了一个‘养玉池’。”
“养玉池?”苏衍重复。
“噬魂玉乃至阴至邪之物,需以阴煞之气滋养,方能保持其力不散,甚至缓慢增长。”阿伊娜接口道,她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此时才开口,声音清冷,“萨宝在此供奉这些阴邪之物,”她指了指壁龛中的那些诡异物件,“又以秘法引地下煞气入池,形成一个天然的养玉之地。若我所料不差,杨国忠手中的碎玉,平日就养在此处,借池中煞气滋养,同时也能遮掩碎玉气息,避免被高人察觉。”
“那萨宝现在何处?”玄清问,目光扫过空旷的石窟,除了他们,再无活人气息。
阿史那云站起身,甩掉手中的黑水,看向石窟另一侧:“他就在附近。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还有……另一块碎玉的气息。”
她话音未落,石窟另一端的阴影里,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一扇隐蔽的石门被推开。昏黄的灯光透出,一个矮胖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正是萨宝阿罗撼。
只是此刻的萨宝,与苏衍在宅中所见判若两人。他头上的绣花小帽歪斜,锦袍凌乱,脸上满是惊恐,酒糟鼻涨得通红,稀疏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尺许长的黑檀木匣,匣子上贴着数道黄符,此刻符纸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看到石窟中的四人,萨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着扑了过来:“道爷!公主!救、救我!有、有怪物!宅子里有怪物!”
他汉语本就生硬,此刻情急之下更是语无伦次。冲到近前,他才看清阿史那云的脸,以及她腰间那支骨笛,顿时吓得一个哆嗦,僵在原地,看看阿史那云,又看看玄清,最后目光落在苏衍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萨宝,慢慢说,什么怪物?”阿伊娜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萨宝喘着粗气,指着来时的石门:“在、在宅子里!一个黑影,没有脸,能穿墙!杀、杀了好几个护卫!我、我听到笛声,才、才敢从密道下来……”
无面黑影!是“魇”的分身,还是另一个“魇奴”?
苏衍与玄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陈婆婆刚死,就又来了一个,而且直接闯入了萨宝宅邸。是巧合,还是“魇”已经察觉到这里的异常,亲自出手了?
阿史那云看向萨宝怀中的黑檀木匣:“匣中是何物?”
萨宝下意识抱紧木匣,眼神躲闪:“没、没什么,一些账册……”
“是另一块噬魂玉碎片吧。”阿史那云直接戳破,声音冰冷,“杨国忠交给你保管滋养的。方才那怪物,就是冲着它来的。”
萨宝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算是默认了。
就在这时,萨宝来时的石门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嘶吼。那嘶吼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石窟中回荡,震得壁龛中的物件嗡嗡作响。紧接着,石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道黑影如烟雾般涌入石窟!
正是那无面黑影!与苏衍在大云寺所见几乎一模一样,通体漆黑,平滑的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此刻,它身上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黑气如有生命般蠕动,散发出比陈婆婆更精纯、更恐怖的邪恶气息。
黑影“看”向萨宝怀中的木匣,似乎发出了一声贪婪的呜咽,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直扑萨宝!
萨宝吓得魂飞魄散,抱头蹲下,将木匣死死护在身下。
阿史那云冷哼一声,骨笛已在唇边,凄厉的笛声再起,化作无数道尖锐的音波,斩向黑烟!黑烟被音波撕裂,散开,但随即又迅速凝聚,只是略微稀薄了些。
玄清将断剑插在地上,双手结印,口中急诵金光神咒。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在他身前展开,护住萨宝。黑烟撞在光幕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一时无法突破。
阿伊娜从腰间抽出一把银质小刀,刀身刻满细密的符文。她割破自己左手掌心,将鲜血抹在刀上,银刀顿时亮起柔和的月白色光芒。她身形如电,欺近黑烟,银刀划出一道道月弧,每一刀都在黑烟上留下久久不散的白色灼痕。
黑烟发出愤怒的尖啸,骤然膨胀,化作一只巨大的、由黑气构成的利爪,狠狠拍向阿伊娜!阿伊娜银刀急挡,“铛”的一声巨响,她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黑烟击退阿伊娜,不再理会他人,再次扑向萨宝。玄清的光幕剧烈摇晃,眼看就要破碎。
苏衍站在一旁,怀中碎玉再次开始发烫,眉心金印灼痛。他看着那翻腾的黑烟,看着苦苦支撑的玄清,看着受伤的阿伊娜,看着吹奏骨笛、脸色越来越苍白的阿史那云,又看向地上瑟瑟发抖、怀中死死抱着另一块碎玉的萨宝。
两块碎玉,如此之近。
“魇”的分身,疯狂抢夺。
而自己,身怀苏穆血脉,手握一块碎玉,眉心有刚刚苏醒的、疑似克制阴邪的金印。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他猛地踏前一步,不再犹豫,从怀中掏出那块暗红色的碎玉,握在左手掌心。滚烫的玉质几乎要灼伤皮肤。同时,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再次点向自己眉心,凝聚那一点微薄却坚韧的金色血脉之力。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左手握着的碎玉,狠狠拍向萨宝怀中那个黑檀木匣!
“苏助教不可!”玄清惊呼。
“你找死!”阿史那云笛声骤乱。
但已经晚了。
苏衍的左掌,隔着萨宝的手臂和木匣,重重按在了匣中之物上。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石窟中炸开!
不是声音的巨响,而是灵魂层面的、法则层面的轰鸣!两块同源的噬魂玉碎片,在如此近的距离,以如此粗暴的方式接触,又在一个身怀特殊血脉、且主动以血脉之力为引的人催动下,产生了无法预料的剧变!
苏衍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又灼热如岩浆的洪流,从左掌的碎玉中疯狂涌入,瞬间冲垮了他脆弱的经脉,席卷全身!那洪流中,蕴含着无尽的怨毒、疯狂、毁灭的意念,像是打开了地狱最深处的闸门,无数扭曲的嘶吼、哀嚎、诅咒,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眼前一黑,七窍同时渗出血丝。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和金色的光点疯狂交织、冲突,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而被他按住的木匣,轰然炸裂!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能量的崩解。黑檀木的碎片四散飞溅,其中一道暗红中带着缕缕金芒的光柱,冲天而起,直撞石窟穹顶!光柱中,隐约可见两块形状不规则的碎玉虚影,正在疯狂旋转、接近,似乎想要重新拼合,却又被某种力量阻隔,无法真正合一。
那无面黑影发出一声欣喜若狂的尖啸,舍弃了萨宝,化作一道最凝实的黑烟,猛地扑向光柱中的碎玉虚影!它要吞噬这结合时散逸的、最精纯的煞气本源!
“拦住它!”阿史那云厉喝,笛声转为最高亢尖锐的音调,音波凝成实质的刀刃,斩向黑烟。
玄清喷出一口精血在断剑上,残剑竟再次延长出三尺金色剑芒,他合身扑上,一剑斩向黑烟中段。
阿伊娜银刀脱手,化作一道月轮,旋转着切割向黑烟尾部。
三道攻击几乎同时落在黑烟上。黑烟剧烈震荡,发出痛苦的嘶鸣,前扑之势为之一缓。但它实在太过强大,只是略微受阻,便再次扑向光柱。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具被铁链捆缚在钟乳石上的、明尘道长的漆黑骸骨,突然动了。
不,不是骸骨动了。是骸骨上,那些被煞气侵蚀了二十年的黑色,突然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下方如玉般温润洁白的骨骼。紧接着,一点纯白无瑕、温暖柔和的光芒,自骸骨眉心处亮起。
那光芒初时微弱,但顷刻间便绽放开来,照亮了整个石窟。光芒中,带着一种浩大、中正、平和的气息,与碎玉的阴邪、黑烟的暴戾截然不同,仿佛是这污浊地狱中,唯一残存的净土。
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道人虚影,宽袍大袖,面容清矍,目光温润,正低头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他的目光,在玄清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随即投向那扑向光柱的黑烟,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虚幻的手,对着那黑烟,遥遥一指。
没有声音,没有威势。
但黑烟前冲的势头,猛地僵住。它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整个身体如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疯狂挣扎、扭曲,却无法再前进一寸。光芒中,那道人的虚影缓缓淡去,但那一指之力,却化作无形的枷锁,将黑烟牢牢锁在原地。
而冲天而起的光柱,此刻也开始发生变化。两块碎玉虚影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那股狂暴的能量似乎被道人虚影最后的力量中和、抚平了一部分。光柱逐渐收敛,其中一块较为清晰、带着苏衍血脉气息的碎玉虚影(来自大云寺),缓缓落向苏衍。另一块较为模糊、气息更加古老阴寒的碎玉虚影(来自萨宝木匣),则落向了……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伸手,碎玉虚影落入她掌心,凝实,化作一块比她手中那块稍小、但色泽更深沉的暗红色碎片。她低头看着碎玉,眼神复杂。
苏衍也接住了落向自己的碎玉。两块碎玉在脱离能量光柱后,重新变得冰冷,只是彼此之间,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联系,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它们轻轻系在一起。
那被道人虚影锁住的黑烟,此刻已淡薄了许多,挣扎也弱了下来。它似乎知道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嘶鸣,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缕细小的黑气,钻入岩壁缝隙、池水之中,消失不见。
石窟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水池中泛起的涟漪,壁龛中嗡嗡作响的物件,以及弥漫不散的、混杂着血腥、焦臭、硫磺和一丝檀香的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苏衍瘫坐在地,浑身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动一下手指都难。他低头,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掌心的两块碎玉——一块是原本的,一块是新得的。它们靠得很近,却没有再产生那种狂暴的共鸣,只是安静地散发着阴寒。
玄清踉跄着走到那具骸骨前,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弟子玄清,恭送师叔……师叔英灵不灭,终得解脱……”
阿伊娜走到萨宝身边,萨宝早已吓得昏死过去,怀中还紧紧抱着那个炸裂的木匣残骸。她探了探萨宝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只是惊吓过度。”她又走到苏衍身边,蹲下,手指搭在他腕脉上,眉头紧锁:“气血两亏,经脉受损,煞气侵体……苏助教,你太乱来了。若非明尘道长英灵残存,关键时刻出手,你此刻已被两块碎玉的煞气冲成废人,甚至沦为只知杀戮的邪物。”
苏衍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他看向阿史那云,她正低头看着手中新得的碎玉,不知在想什么。
“现在……”苏衍声音嘶哑,“能告诉我……所有真相了吗?”
阿史那云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他,又看向玄清和阿伊娜,最后,目光落在那池漆黑的、重归平静的水面上。
“此地不宜久留。”她收起碎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魇’的分身虽退,但此地煞气已乱,很快就会引来更多麻烦。带上萨宝,先离开这里。至于真相……”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等我们安全了,我会把我知道的,关于噬魂玉,关于楼兰,关于你祖父苏穆,以及……”她看向玄清,“关于明尘道长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但你们要做好准备。”她补充道,声音低沉,“有些真相,比你们想象的,更加残酷,也更加……令人绝望。”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侧岩壁,在某个不起眼的凹槽处按了几下,又一道隐蔽的石门滑开,露出后面向上的阶梯。
玄清背起昏死的萨宝,阿伊娜搀扶起苏衍,四人跟在阿史那云身后,步入新的阶梯。
苏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窟。
明尘道长的骸骨,在道人虚影消散、最后一点白光隐去后,重新变得漆黑,静静跪缚在钟乳石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温暖平和的气息,证明着,曾有一位道者,在此地坚守了二十年,最终以残存英灵,为他们挡下了一场灭顶之灾。
他握紧了掌心的两块碎玉。
冰冷,刺骨。
却也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压在他的血脉里,压在他必须面对的未来之上。
阶梯向上,仿佛永无尽头。
但苏衍知道,他正在走向的,不是出口。
而是更深、更复杂的谜团,和一场早已注定、无法回避的风暴中心。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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