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长安鬼市灯
第一章上元夜骨笛
天宝十四载,上元节。
长安的雪下了三日,却压不住朱雀大街的喧嚣。宫灯缀满朱墙,鎏金的灯穗在寒风里晃出细碎的光,与街边摊贩的油灯火光交叠,将积雪映得泛着暖黄。往来行人皆着锦袄,佩玉叮当,笑语声混着糖画的甜香、胡饼的焦香,飘出半条街去。唯有皇城根下的阴影里,藏着几分与这盛世格格不入的冷意。
苏衍裹紧了身上的青布棉袍,将脸埋在衣领里,快步穿过人群。他刚从西市的书坊出来,怀里揣着一卷刚抄录的《括地志》,指尖还残留着墨汁的凉意。作为国子监的助教,他本不该在这上元夜独自在外游荡,只是方才书坊老板说,近日西市常有怪事发生,有人在深夜看到穿胡服的女子,抱着一支白骨做的笛子,在街角吹得凄厉,闻者皆会心神不宁,甚至大病一场。
苏衍自幼研习杂记,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传闻本不深信,可架不住书坊老板说得真切——前几日,西市的一个脚夫,就是在深夜听到骨笛之声,第二日便浑身冰冷地死在了街角,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唯有颈间有一道淡淡的黑色指印,像是被什么阴邪之物掐过。
雪又开始下了,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苏衍的脸上,刺骨的冷。他抬手拢了拢棉袍的袖口,正准备转身返回国子监,却忽然听到一阵凄厉的笛声,从西市的方向传来。那笛声不同于寻常的笛音,尖锐、悲凉,像是冤魂在呜咽,穿透了喧嚣的人群,钻进了苏衍的耳朵里。
一瞬间,苏衍只觉得浑身发冷,心神一阵恍惚,眼前的喧嚣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凄厉的笛声,在耳边反复回荡。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只见西市的街角,一盏孤灯之下,站着一个穿胡服的女子。女子身形纤细,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她手中抱着一支通体雪白的笛子,笛子的形状怪异,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骨头拼接而成,正是书坊老板所说的骨笛。
笛声越来越凄厉,苏衍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指尖开始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笛声,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想要夺走他的心神。他强行稳住心神,想起古籍中记载的驱邪之法,连忙闭上双眼,默念《道德经》中的句子,指尖掐诀,试图驱散体内的邪祟之气。
片刻之后,苏衍只觉得胸口的闷意稍稍缓解,他缓缓睁开双眼,再次望向那个街角,却发现穿胡服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那盏孤灯,在寒风中摇曳,笛声也随之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可地上的积雪,却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脚印很小,不像是成年男子的脚印,更像是女子的,而且脚印之上,没有任何积雪覆盖,像是刚留下不久。更诡异的是,脚印的尽头,没有任何身影,仿佛那个女子,凭空消失在了空气中。
苏衍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串脚印。脚印很淡,却很清晰,鞋底的纹路很奇特,不像是长安女子常穿的绣鞋,反而像是西域胡人的靴子。他伸手摸了摸脚印周围的积雪,冰冷刺骨,可脚印之下的地面,却异常干燥,仿佛有一股阴寒之气,将积雪都融化了。
“难道,书坊老板说的都是真的?”苏衍心中泛起一丝寒意,他站起身,望向西市深处,那里漆黑一片,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他本想转身离开,可心中的好奇与疑惑,却驱使着他,一步步朝着西市深处走去。
雪越下越大,寒风越来越烈,朱雀大街的喧嚣,渐渐被风雪淹没。苏衍的身影,消失在西市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积雪覆盖。而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入西市深处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卷入了一场跨越二十年的诡异阴谋之中,一场关乎大唐安危、阴阳平衡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